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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頃刻間傳遍內里。綾瀕于絕望,在元度的臂膀間掙扎流淚,淚水與汗水黏濕長發,衣襟敞開,嶙峋瘦骨歷歷畢現。
「我不殺你。你也不必尋死?!骨逖觾墒肿プ∩晏K領口,一發力把他整個提起來,「可我也有個好去處放你去想一想,我為什么不殺你?!?
禎平十七年的南朝法度崩壞,私獄已是極盛。漆黑的洞穴,濕潤腐朽的木柵門。鐵鎖,墻壁上寸許厚的鮮血長出毛茸茸的綠苔。有人骨,刑具上癱軟的皮肉。一只手,或者半個頭顱。
外面天光如舊。秋余,雪霽,歲暮,寒椿,折竹。冬去春來,是花時。鳥鳴,漸漸融化的冰雪,流泉,擾攘的、云翳一般的花蔭。這一秋一冬之于綾是一種生死竟擇。清延毀棄她的名節,堂而皇之將她拋棄。
消息傳入柏梁殿,謝瑗喜不自勝:「大宮總算擺脫她?!?
謝珩殷勤陪笑:「自然的。也解脫了我們。」
謝瑗的身孕已有七八月,隆起的腹部,飲食大漸,神經衰弱愈劇。綾用銀耳勺抿一點梅片夜息膏在她兩額緩緩涂開。香氣細潤,味道很清涼。
「典侍?!怪x瑗望一望謝珩,伸手輕輕拍了拍綾的手背,「等申少輔外放回來,我便許你們成婚?!?
綾埋首收拾抬盒,許久仰起頭,神色自若地淡淡一笑:「中宮恩澤。」
許多人都以為她會死,甚至也包括她自己。漫長的痛苦與掙扎,暗無天日奄奄待斃。清久與昭序輪流將她接去身旁,兩個人幾乎晝夜陪伴。她曾奮然求死,也曾哭到嘔吐痙攣,赤足走去雪地里看見四野曠寂寒鴉驚飛,頹然跌坐,而后整個身軀撲入雪中緩緩恢復神智。
「這人世不止于此。」最絕望時,昭序流淚挽住她。
不止于此?
她似有所動。
清久與昭序待她的恩情,她始終未有一刻忘記。三人的情誼就此展開。綾與昭序漸漸成為極好的女伴,她們頻繁通信,訴說至為隱秘的心事。立春時昭序派人送來一沓碑拓與一冊樂譜,裁剪整齊的灑金紙放在卷草奔鹿紋的漆匣內,漆匣底下依舊小小鏨一個蘞字,上面系一枝滴著露水的迎春花。
昭序在信中寫,金石與樂律,這兩件,很想永遠不旁逸斜出地專注下去。至于婚姻——筆跡似乎有一絲遲滯與雜亂——我倒情愿不去想。
綾想了想,滴水,硯墨,提筆復又擱筆。她覺得自己很失敗。她曾經盤算生死之間要一一經歷的所有事,不過是婚嫁生子與夫婿相守到老罷?沒有太好的運氣,也不存僥幸,荊棘世路之上惶然來去,如此便也是一生了。
然而昭序這句話恍然為她打開無數可能,仿佛跨過一程山水仍是天清地明。她提筆寫,生涯于我原已無味,而今卻可妥協亦可放逐,我仍有明月般皎皎情懷,是以諸般殊途羈旅應為嘗試。我心中一方寂寥世界,能以朝夕四時填彌此間寂寥。她又寫,亦有殿下,幸得促席,說彼平生。
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說彼平生。
她不知該慶幸抑或悵然。
此種友情尤為可貴,是她此后終生所要銘記。還有重嵐,承受世人對她諸般侮辱,終于重壓之下與她漸行漸遠。她坦然接受至親之人的畏怯——對這人世,她也有十分恐懼,卻不再退縮。
謝珩拜相是立春前后的事情,朝臣無有反駁,一切格外自然順遂。赤狄在北朝燒殺淫掠,陷一城而屠一城,卻留給南朝這一段至為和緩的時光,從容的歲月,從容的人與洛東陸離的街衢。
廟堂漸漸繁盛起來。察舉徵辟為朝野帶來一批青年才俊,彈劾權貴,針砭時政。清延很頭痛;然而明晰正直的清久卻迅速在此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皇帝很欣慰。他最喜愛清久溫厚智慧。許多事情皇帝始終沒有明確地告知謝瑗,「東宮之位不能虛懸下去?!顾踔列⌒囊硪砭幵熘e言,「等大兒同乙余和談回來,也有他一個驚喜。」
謝瑗腹中胎兒已至□□月,很安分,并不會攪得她不思飲食?!甘莻€女兒呢?!够实塾袝r輕輕伏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聽一聽聲息,「我們應當有一個女兒。」
謝瑗順從笑道:「是。我們應當有一個比桂宮更像女兒的女兒?!?
「桂宮——」皇帝失神,「這些年也難為她?!?
謝瑗挪挪身子,從皇帝手上吃茶:「狂躁無度。桂宮為難我們?!?
「由她去。」皇帝微微嘆一口氣,「我有時覺得,其實自己未必看得到桂宮降嫁?!?
謝瑗一愕:「這是什么話?」
皇帝并沒有回答?!肝铱匆姽饘m在放紙鳶。」他心里沒來由地一酸,面上依然有笑,「很好的。穿著卵青的夾褂子,一臂懷著線輪,一臂放著線。瑗瑗,你多時不見內里放紙鳶了?!?
謝瑗笑了笑:「主上也曾給我扎過紙鳶的?!?
皇帝也笑:「我們還去清水川看過月亮?!?
對于過去,皇帝總有一分不太合宜的懷念。起初謝瑗并不覺得念舊有什么不好——這是她固寵的手段,她常能激起皇帝漫長而豐沛的記憶:兩人年少的時光,鐘州的山野與灘涂,行獵,出游,登高涉遠,散漫的閱讀,民人傳說。清水川的月輪。
然而她漸漸發現皇帝的懷念中也包括許多她拼命想革除的東西,譬如平家與文絳?;实塾幸幌渑f書稿,她整理時不經意看見里面許多頁滿滿寫著同一句詩。
從來意氣不由我。
她驚愕之余有些憤怒,憤怒之余又有些悚然。
關于文絳的一切,皇帝后來也就漸漸不再避諱。謝瑗隱約有一種預知,懵鈍而又尖銳。偶然夢到文絳,平家闊大的別院有如天闕,文絳高傲地站在漫然彌望的紅葉林中,白衣朱袴,玉面檀唇,秋水剪瞳,漆黑飽滿的發簪,滿頭珠翠發出夢幻般的聲音。
一切都與當年相似。
謝瑗記起皇帝剛從鐘州上京時,兩人曾頻繁通信。后來皇帝無奈之下迎入文絳,她信中問及新人,一字一淚,仿佛自己比他更不得已?;实鄣拇饡y而簡短,「麗而慧」三字卻足以勾畫文絳全部卓然與驕然。謝瑗想見文絳,卻又膽怯。于是兩年之后,她卑微地跪在文絳下首,頭沉沉地不敢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