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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瑗讓一讓清延:「大宮吃口酒再去罷。」又讓清久,「典侍好手藝。五之宮也嘗嘗。」
清久推辭不過,便小小地抿一口。渾白溫暖的酒漿,入口平和,回甘綿長,也是年年喝慣的。
綾收去酒器。謝瑗忽然說:「有些宗親鮮少來內里,譬如貞明親王與王女。貴客難得,大宮記得好好陪一陪。」
清延擺首微笑:「母親抱恙,我還是留下陪母親?!?
謝瑗亦笑:「大宮客氣,我自有人陪的。今年花宴不同以往,大宮和典侍不妨都去瞧瞧?!?
中宮盛情,綾無法推辭。然而昭序既在,任何女子都不會愿與她同席。她風姿盛美,昭陽一般奪目,一如皇帝所說,連多看一眼仿佛都是罪孽。
清延從未見過昭序。比起昭序的美貌,他更感興趣貞明親王豐厚的家產:鶻王女留給貞明親王百余個院領,包括近畿與北梅山的隘道。這些都將是清延未來即位的籌碼——他千辛萬苦等來機會,絕不能怠慢。
一抬頭,晴光劃野,滿目浮華。
昭序來時辰光還早。她緩緩走上渡廊,正碰見清久從偏殿下來。兩人四目相對,有片刻的陌生與尷尬。
清久微笑揖手:「王女?!?
昭序依依回禮:「五之宮?!?
彼此都笑。
清久舉手投足十分拘謹,整個人有一種不多見的害羞:「我們一年不見?!?
昭序點點頭,輕輕又添一句:「是一年又七十四天。」
「都好?」清久目意溫和,有時閃避,有時卻往復遷延,「親王殿下也好?」
「都好的。在湄水這一年,父親帶我去看摩崖石刻,收得許多字帖?!拐研蛐Υ?,「漫長一段時光,我原該多寫信給你??墒俏覍幵缸约簺]有寫信。那時風頭正緊,我不想連累你?!?
兩人走下渡廊,昭序娓娓講述這一年間在湄水的所見所聞。貞明親王豐厚的家產幾乎引來殺身之禍,平家對此百般覬覦,差一點,只差一點,貞明親王就被平壽慎抓住把柄,以謀反論處。
清久記起親王舉家南逃,他披星戴月趕去淮水送行。到達舟渡時已是破曉,天穹潔凈如洗,昭序掀起艙簾將一管龍笛放在他掌心——便是他袖中這一管。
「父親性情軟弱,廟堂之上始終也沒有實權?!拐研蛏跎僬劶俺?,「都說父親望風而靡,從前依附平家,如今謝家掌權,就格外不好過——也不過是自保罷了。」
「自保?!骨寰脻?,「當初要將你嫁給四哥哥也是為了自保?!?
昭序愣了愣,言語還是一樣溫和:「你又吃心。且不談他們的婚約——四之宮與大女公子是怎樣的情分?!顾p輕笑起來,「他怎會要我?!?
清久很想說那我要你的,卻始終沒有說出口。日光漫漫,一片紅葉發出細微的輕響,顫顫地落在昭序肩頭。清久拈在指間:「阿蘞,你心里怎樣想?」
昭序望一望他,眼波明澈。她指指清久心口:「吾心同此心?!?
這便很好。兩人談笑著走去紅葉池。昭序講起湄水與江孰風物,青空之上翳蔽流水的層云,花枝,漣漪,漆黑船屋刷滿桐油的簾子微微擺動。成身院清寂的門庭,豢養白孔雀的尼君坐在風爐旁慢慢煮一鍋齋豆腐。菖蒲與鴨跖草都可染布。漬藍為靛,甓一池汲水浸之,入石灰攪千下,戽去水即成靛,紅花可以朱,茈草可以紫。用青綠的琉璃甕可以存下螢蟲的微光與柊花的香氣——只需將柊花倒懸,形與色都可留住。
「還有一種赤白檉,能煮銅為銀?!?
清久笑道:「這樣好,來年兵餉就都可以煮出來了?!褂盅杆偈兆≡掝^,「你今夜留不留在內里?」
「不留的?!拐研蚝鼙福改阋仓溃腋赣H與平家有些淵源。」
一言至此,清久也不便深說下去。兩人緩緩走過梅塢。紅葉池畔張起幔帳,樂人正齊力架起一面太鼓。花宴并沒有太多人到席:少枔還在禁足,謝瑗與安熙嬪孕中不適。而與莒和松岑向來對樂律毫無興味。
清延姍姍來遲,高冠峨帶,步履生風,袍袖一舒便掃起一地紅葉。綾依依地跟在他身后,秀凈,溫厚,雖不及昭序,卻也實在是很美的。
清久看著綾抱著箏走過來,忙互為引見:「這是典侍?!顾蚓c笑了笑,又看看清延,「是我與大哥哥兒時最好的朋友,未來也會是大哥哥的妃子?!?
綾的意外與窘促都在臉上。昭序很坦然,款款上前見禮。綾連忙回禮,抬起頭,卻瞥見清延束手站在那里,雙唇微張,瞪直兩眼望向昭序。即便衷心認可昭序的美貌,綾看到清延失魂落魄多少也有些不快。「殿下?」她嘆口氣,「殿下。」
只一霎,清延的心思早已是千回百轉。多少溫柔繾綣,他片刻全忘了,眼前昭序光艷無雙,天與地,都剎那間黯然失色。他想起貞明親王龐大的家產,想起自己心中那方闊大無邊的世界——那是他的野心;他要繼承這錦繡山河。
回頭再看一看綾,確然是卑微黯淡的。綾沒有富可敵國的父親,譬如昭序;也沒有權傾朝野的家族,譬如槿園和枕流。她出身淮上最尋常的詩禮門庭;她早亡的父親不過是郡下書文令——謝瑗沒有錯,于權于財她都幫不到清延,自然也幫不到謝家。
清延移開目光。申蘇隨新進殿上人沿板橋上殿,很恭順地合膝坐在花蔭里。清延低聲吩咐綾:「你去侍酒罷?!?
綾有些愕然。清延點點頭:「那位菱湖來的申公子很善飲,你多關照他。」
皇帝看到昭序也很客氣,指一指自己身旁:「阿蘞坐來這里。」
昭序逶迤而來,放下手中蝙蝠扇伏身見禮,而后輕聲婉辭:「小女位卑,不敢唐突御駕?!?
皇帝滿意頷首:「那么你隨五兒坐?!?
昭序便在清久身旁坐下,隔去一張漆案,兩人徐徐說著極長的話。昭序的十指白且纖長,談笑時隨意搭在蝙蝠扇上。蝙蝠扇玲瓏別致,描金海石榴扇面,兩邊各綴五色絲與金銀鈴鐸;扇骨以紫竹琢成,鏤刻梅石孔雀,發色濃重,手澤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