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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很懇切。平惟良略一思索,當即拜倒。完陵君語意溫和:「淮沅裁撤軍府,國中幾乎人人北傾。我夫婦如今亦頗受大按司掣肘,力有未逮。因此我想將伐檀作為質子典給南朝,一則平息物議,也可換你一時平安。」
平惟良連忙拒絕:「不可。我雖為南朝臣子,卻希望君上暫時順應民意,向北岸示好。否則逆水行舟,釀生激變,如今君上手無兵權,后果不堪設想。」
完陵君笑道:「再不堪的后果,我與瑯華都已設想過千萬遍了。左右不過大按司聯合百伽貴族廢了我,擁立聽涯,向北岸表忠,與南朝徹底決裂。北岸的國策你我都很清楚,威逼利誘全為權宜,以利交者,利盡而交疏,南夏未來,不過是狡兔死、走狗烹。大將,這片水土,我食之用之,不能不為之計。」
平惟良莫名被觸痛。完陵君又笑:「罷啦,一時半刻還不至如此,這句話就先按下。等來年你回去,帶上伐檀,無論是不是作為質子,他總該看一看中洲的錦繡河山。代我多看一看。」
這個決定,完陵君始終未對第三人說起,卻在一夜之間傳遍朝野。大按司率兵逼宮。窒悶的黑夜里,平惟良帶上親從飛馬前去宮城解圍。
明月昭昭,完陵君高拔瘦削的身影異常凄涼。
大按司將聽涯攬在懷里,兩人儼然一對真父子。平惟良跪請雙方各退一步。完陵君含淚斥道:「大將!他是臣子,你是上賓。你不能跪他!」
聽涯駭笑:「不如廢了懦夫,將這中洲人交給北朝。」
大按司不置可否。聽涯走到平惟良身邊,霍然拔出他的刀交給完陵君:「君上也可以現在就殺了我。我是南夏人,亦是百伽人。南夏水土,我食之用之,生死以之;百伽族人,生我育我,我需為之計。先利益而后仁德。君上要當中洲人眼裡的仁君,我卻只想做百伽人心中的能主。」
話并不錯,聽涯后來也的確為之傾盡一生。但此刻完陵君聽他所言,只覺悲涼徹骨。
完陵君不愿承認,也無力指責聽涯:「若以天下為念——人人何異,國國何異?何不兼愛之。」
聽涯冷笑:「我是小人,沒有這樣心胸。我只知道國破家亡,破我國,亡我家。兩國之間,相交以利,只有共榮,絕無俱損。君上難道看不見,南朝昏君廢置軍府,南朝的國運早已盡了嗎?!」
南朝國運確然已經盡了;而南夏自立國至亡國,始終游離中洲之外,無歲貢,不稱臣。除卻完陵君,南夏歷代君主都有這樣決心,聽涯不僅有這樣決心,也有這樣能力與自信。
平惟良始終無暇深想,有聽涯這樣的君主,究竟是南夏的福,還是南夏的禍。聽涯淺淺長大,志向與性格一樣堅決。許多次平惟良躲在角落里,悄悄注視祭典上的聽涯——萬眾矚目,光華四射,將完陵君襯得如槁木死灰。
再看伐檀,嬌嫩的,柔弱的,一點點蹣跚學語,像枝頭潔凈無邪的白玉蘭。又一年過去。春時的南夏宮室明媚而深幽,伐檀伏在君夫人懷里,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母親頭上的瓔珞。
侍從來報:春日妃子誕下一位皇女。
完陵君眉頭一松,深沉的笑意在臉上倏地化開:「大將,四之宮多半還有機會。」
平惟良連連長嘆,反問道:「有什么機會?謝氏兄妹,再加上大宮,君上以為還不夠嗎。」
完陵君想了想,也不再說下去。
平惟良又嘆:「這一年辰光,原不該浪費在北多摩。」
這一年之間,洛東不可不謂天翻地覆。時光回到皇帝下旨裁撤軍府那一日,少枔在宗正司三疊的囚室里奮筆疾書。元度送來的紙墨已經告罄,最后一點松墨小心地抵在硯石上,稍不留意就從指尖滑走。窗外有人語:主上裁撤軍府,從此徹底洗脫平家的痕跡了。少枔渾身一凜,筆落在地上,整個人也渾然仰倒。他并不知道自己徹夜流淚,只是錯覺梅時氤氳的水汽格外濕潤。他不眠不食,恍惚間自己與這塵世就此斷絕聯系。枕流在哪里?這亂世之中兩人的出路又在哪里?幽閉的歲月還有很長,長得連想都想不到盡頭。
夏余秋首,一窗黃櫨還未染紅,便在忽至的秋雨里青黃交錯地落下葉子。少枔仰面躺臥,眼角一方天空狹小黯淡。竹筧翻轉,雨汽中散淡的荼蘼香格外綿長。他忽然掙扎起身,三兩步沖到窗前。那只紙鳶扶搖高飛,烈焰鬼面,掛著細小而清脆的鳴哨與響鈴。少枔被回憶擊倒,一瞬間淚流滿面。女子的一點額頭露出窗檯,繼然是皎潔的整張臉。松岑擦擦雙手,臉上帶著笑:「四哥哥別來無恙。」
只這一句,少枔早已哽咽難言。很莫名,諸般酸楚這一刻齊齊涌來,再也不能壓抑。松岑抿抿嘴,明亮的雙眼里不見一絲悲戚:「你叫我好找。你不知道我想了多少辦法才進到這里。」
她為什么要來呢。站在散淡的雨光里,與他仿佛隔著一整個陌生的世界。少枔笑了笑:「不想桂宮還記得我。」
松岑亦笑:「你待我最好,我怎會不記得你。四哥哥,你告訴我,我要怎樣救你出去?」
少枔微微擺首:「我出不去的。」
「怎么出不去。」松岑反問,語意里卻有些闌珊,「母親不許我來,我偏來;他們不許你出去,我偏要你和我一起出去。」
「桂宮。」少枔嘆口氣,「這里不是澧南,你不能任性。我犯了錯,理當受罰。」
松岑冷笑:「那么請問你犯了什么錯?從前人人都說這天下未來是你四之宮的天下,你究竟犯了什么錯,就這么——就這么一切都不計了。」
只這「從前」兩字,便足叫少枔喉嚨干澀、淚意翻涌。他想說「并不是我的錯;是這人世太過無常」,卻怎么也發不出聲音。松岑見他默聲流淚,也不禁凄然淚下。她徐徐伸出手:「四哥哥,你要振作。還不至絕處。」
少枔一個恍惚,幾乎也伸手握過去。松岑面龐潔凈,脖頸纖秀,某一瞬間實在很像枕流。少枔心內劇顫,慌忙抽回手。松岑依然笑容明媚,像枕流一樣寬慰他:「你要振作。未來機會還很多。」
他并不覺得自己還有未來。松岑去后,他徹夜輾轉。母親,祖父,大舅父,枕流——一個接一個迫入腦海,摒之不卻。他想起幼時與枕流采合歡花蕊釀酒,加蜜糖,以厚紙幕入青瓷甕,埋進土中,待來年取出,蒸沸可飲。枕流與母親一樣善飲,常在家宴上穿一披紅染織金的袿衣,額發上插著那柄烈焰鬼面的半月櫛,懷抱瓷甕,到處為叔伯兄弟們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