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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心一墜,驚叫悶在喉嚨里。清久滿面茫然。清延霍地站起身沖出去,又迅速折回來。皇帝有氣無力地欠一欠身:「典侍,怎么了?」
綾一時說不出話,咬緊牙,伸手用力指一指謝瑗。皇帝很遲緩地看過去,許久也只是默默看著。綾驚駭交加,幾乎跺著腳哭道:「中宮流了這樣多的血,是要宣御醫的啊!」
皇帝輕輕哦了一聲:「那就宣御醫罷。」
綾忍不住又哭。皇帝長嘆:「觀行殿也一并處置了罷。」
綾一楞。夜風吹卷幔帳,暑意涌入,她卻感到寒冷刺骨。謝瑗躺臥在地,御醫遲遲不至,惠正嬪依舊握著那把刀,與莒在飲酒,清久在顫慄,清延在笑。
松岑亦笑:「真好。知道我回來,還特意排一出戲給我看。」
沒有人比皇帝更想讓這戲快些落幕——旁人興味正濃,他卻早已疲憊不堪。侍從將惠正嬪押到御前,皇帝面無表情地看一看她,又看看她手中的刀:「糊涂。」
他時再看,這「糊涂」兩字不可不謂意味深長。然而此刻,綾沒能覺察皇帝弦外之音,惠正嬪自然也沒有。柏梁殿亂作一團,謝珩苦求御醫好好救治。皇帝抬頭望了望與莒,與莒迅速避開目光,起身離去。
皇帝神情一滯,斷斷續續發出幾聲干笑。
惠正嬪也笑起來,二十年是是非非,這一刻都盡了。
皇帝喃喃:「糊涂。」
惠正嬪扭過頭,與莒的座席空空如也,酒喝剩半盞,落花飄入酒杯,蕩起細小的漣漪。
「二之宮的路還長。」
與莒的路有多長呢?平家覆亡,少枔的前途一望即知。與莒即將面對惠正嬪當年的命運——他將背負茍連平家的過去,在少枔、皇帝與謝瑗之間的夾縫中生存。
將來怎樣,都憑他一人造化罷!
惠正嬪側過臉,柳塢風花很好,池中聚滿紅魚唼喋爭食。她輕輕一咳,紅魚猝然四散,像她胸口倏地因開的血。
皇帝雙目瞪直,聲音陡然提高:「糊涂!」
此時座上,只有綾一人凄然落淚。
身為人母,唯以一死為兒子爭得時間。惠正嬪與文絳的結局竟這樣一致。皇帝忍不住自問,換作謝瑗,又會怎樣做。
皇帝此刻忽然也有些心痛。眼前亂哄哄一片,松岑驚惶的神情在一片淡漠中格外真切。皇帝扶著綾的手,緩緩走到謝瑗面前。
謝瑗異常平靜:「妾并不意外。」
皇帝駭笑:「我也并不意外。」頓一頓,「還好罷?」
謝瑗垂下頭,一如花枝拂水。她看起來氣息奄奄,整個人蒼白得陌生。某一瞬,皇帝莫名有些感痛。他悲憫地俯視她:「相關人等,我會處置的。」
謝瑗笑了笑。皇帝一直等她收起笑容,許久又說:「行刺中宮。我本想當眾鍘了她。」
謝瑗擺首:「太殘忍。畢竟二之宮還在。」
皇帝想了想:「那便如此吧。賤婦怨氣太重,旁人其實沒什么可追責的。」
「賤婦」兩字,割裂了皇帝與惠正嬪二十年同床共枕誕育子嗣的情分,卻也在此時使謝瑗大為安心。謝瑗微笑。皇帝屈身扶一扶她瘦削的肩膀:「瑗瑗,對不住。」
謝瑗記起皇帝之前的冷怠:「我以為主上就不救我了。」
皇帝眼眶發紅:「怎么會呢。」
怎么不會呢。事到如今,彼此都知道世上原沒有什么會不會。謝瑗抓住皇帝闊大的衣袖,在上面留下一個小且淡的血手印:「主上愛顧我。」
隔去十四年,兩人之間怎會不生分。旁人眼中,皇帝與春日妃子鶼鰈情深。鶼鰈情深 ?恐怕也是笑話。
皇帝木然道:「委屈你了。」
后來的事情乏善可陳:謝瑗傷愈,惠正嬪梟首戮尸,燕陵楚家一貶再貶。多日之后,與莒奉詔進內。時值中夏,內里芙蕖盡開。同樣一片水面,紅魚依舊悠然徘徊,唼喋爭食。
即便謝瑗再不愿,皇帝仍留下綾在御前侍奉。君臣二人很親厚,落在安熙嬪眼里,倒有一種父女的錯覺。松岑回宮之后,安熙嬪一直不大得空到御前見安。松岑抗拒內里的一切,像一頭幼獸,驕橫,暴烈,無法馴服。她向安熙嬪坦白,她妥協并留在內里的唯一緣由,便是再見少枔一面。
「僅此而已?」皇帝不無錯愕地聽完。
綾嘆口氣:「僅此而已。」
皇帝想了一會,并不接起話頭。一時侍從報說二皇子在階外待召,皇帝飲畢茶,輕聲吩咐綾:「傳他進來。」
綾走到殿外,看見與莒不懼暑熱,恭恭敬敬地跪在太陽下。她心生不忍,連忙過去道:「二之宮快進去吧,主上那里有果子涼茶。」
——其實都是她自己備下的。她本就體貼,偶爾也藉此緩和皇帝與臣下的關系。與莒見了她很是恭敬:「多謝典侍大人。」
綾依依還禮。與莒身軀高拔,背影其實與清延很相似。兩人一前一后走回殿內。幔帳翻卷,風輪緩緩轉動。與莒跪拜如儀,石青衣擺穩穩壓在地上:「父親。」
他實在太不出眾:冠帶樸素,衣袍是最平常的綢緞。皇帝叫起賜坐。與莒拜謝。皇帝道:「你不常過來,也不必太拘束了。」
語氣很輕,與莒卻蒙恩般又謝一次。皇帝開門見山:「你母親的事情我心里都明白。她想保你,我自然也會保你。謝家不能成為另一個平家,這內里也不是謝氏一門的天下。我原有心晉你母親為妃,牽制謝氏,都怪她太糊涂。」
與莒屏住呼吸。皇帝繼續道:「你我父子,我便再對你說句知心話:如今洛東是非之地,不易善終;謝家憎惡平家,卻恨不得成為另一個平家。二兒,謝氏多半想將槿園嫁給你。」
綾一驚,想起近日謝瑗常將槿園帶在身邊,自己曾惴惴生妒。但與莒并不驚訝:「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就是了。」
皇帝也不說話,只是默默看著他,良久才發出一聲輕笑:「你倒聽話。」
豈止聽話,簡直冷淡得可怕。綾揣想與莒必定恨到極處。生母身死,舉步維艱,哪樣不是拜謝家所賜。然而他偏有這樣心胸,轉過頭便能娶仇家的女兒。與莒笑道:「父親不會平白告訴我這些。」
皇帝頗為贊許地點點頭,將手邊殘茶遞過去:「外頭熱。這是阿綾煮的甘梅涼茶,你喝些潤一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