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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屏息寫完詔敕,洗了筆搭在雕金筆置上:「主上恩澤,我一直無以為報。」
皇帝溫聲笑道:「這些年并不曾厚待典侍,說什么報不報呢。」
其實是很禮遇的,與文絳一樣,給了她至大的恩榮。綾想起當年皇帝向文絳討來她,敕封為紫極殿宣旨,以她的出身資歷,也難怪招致許多流言。平心而論,皇帝待綾的確很好,教導她,委信她,如今又為她計議終身。
「如今塵埃落定——」許久皇帝又問,「大宮有沒有對你說起過他的打算?」
沒有的。深沉如清延,心中事怎會說給旁人。自然一言至此,綾也想多問一句,殿下有沒有對主上說起過他的打算?
但這句話綾始終未能出口。她畢竟太順從,亦有足夠的自尊與傲骨。同時她很耐心也很天真,總覺得時機一到,清延不會不為她討一個名分。
從紫極殿出來有很長一段渡廊。時光忽然慢下來。夕暉潑灑,白鶴閑閑踱蹀,檐頭幾株瓔珞藤蒙絡交翳地掛上石階。冊封中宮的典儀已經籌備完畢,聽說一同行禮的還有安熙嬪與桂宮松岑。與內里大多數人一樣,綾從未見過松岑。她全部所知便是少枔與文絳的只言片語,以及少枔手上猙獰的狼骨箭韘。
對于松岑,綾一向很好奇。偶爾去棲鸞殿小坐,看見安熙嬪永遠在繡一朵凌霄花,總覺得安熙嬪實在需要一雙子女來打發這百無聊賴的漫漫辰光。這些年,安熙嬪恐怕早已繡成千萬朵凌霄花。有一次綾也忍不住寬慰,夫人一定還會再有孩子的。安熙嬪一愣,連忙解釋,這是凌霄花,并不是石榴。頓一頓,聲音一味低下去。兩種花很相似罷了。
實在很相似。
隔日在皇帝案頭看到一盆梅院石榴,花期正盛,奪目得有些刺眼。綾引水澆灌,皇帝卻執意親自動手:「昔年我在鐘州與瑗瑗同植此花,她分我一株,輾轉托人送來。」
當時綾年紀還小,因此也不曾深想。皇帝囑咐她照看這株石榴,她向來喜歡花木,便也蒔弄得郁郁蔥蔥。然而后來這株花還是枯萎死去。綾見皇帝案頭空落落的,從端明北殿折來夜扶桑,插在銅膽瓶里聊為清供。
「是朱槿啊。」皇帝下朝回來看了看,「北殿的朱槿的確好。前兩日近衛元少將向我討幾枝,我還不愿給。」
那時想起元度,似乎的確是很愛這些花木的。然而綾并沒有折花送過去,只是在僻靜處喃喃自語:光華所爍,疑若焰生;一叢之上,日開數百朵,朝發暮落;自四月起,至冬乃歇。
是夜與清延同寢。清延遲遲不肯就睡,兩人都不說話,吁滅燈靜靜坐在隔屏后。不知什么緣故,清延整個人一下子溫柔許多。他將綾輕輕抱在懷里,很小心地吻她面頰。綾心一松,眼淚隨之而來。她也很小心地回應,張開兩臂環住清延的脖頸。她覺得自己與他太疏離,可憐又可悲,以至于如今只能以枕席之歡確證他對她的喜愛。
從最開始,兩人就是很絕望的。綾一直想不清自己何時、何以忽然陷進去,好像從那時開始,她便對清延有一種期待。而她又鄙夷這種期待,也一并鄙夷自己。清延卻似乎很贊賞她的風骨,偶爾也問:「腥臊名利,你貪不貪?」
她一愣,不知怎樣回答。清延意味深長地笑了兩聲,用力拍拍她的手背:「你當然不貪的,否則就不會一直跟著我。」
次日起身,清晨的陽光異常溫柔,格子窗微微開啟,可以看到枯萎的花與碧青的枝葉。綾依舊小心地侍奉清延梳洗。櫛發時清延忽然握住她的手,將五指緩緩滑入她的手指間:「一起去走走吧。」
綾咯咯地笑起來,很嬌媚,像一只慵懶的貓:「殿下怎么想起帶我出去?」
清延也不回答。兩人吃過飯,從承明門出宮,一路走去町下沽酒買紅菱。緩緩走下石橋。流水寂靜,船倌一篙撐開粼粼波光,狹長的舴艋載滿蔬品,鮮艷的春筍、蘿卜、荸薺、茨菰、薐菜、碧蓼、江豆、蔞蒿,細細碼在笸籮里。堤梁下有松花酒在賣,金琥珀般的色澤,濾著芭蕉葉盛入新竹筒,蕩悠悠載在船頭。清延買一吊,又買一掛紅菱,和綾坐在船尾邊行邊剝。紅菱的殼很硬,清延剝得手痛,放在口里咬,清苦得有些發澀。綾笑起來,玉一樣的十指一彎一旋,白水水的菱肉便脫出殼盈盈地落在掌心。
清延笑問:「真好看。你是怎樣剝的呢?」
綾不答,埋首又剝一枚。小舟正巧穿過橋洞。她銜一口菱肉,迅速扳過清延的脖頸抵入他口中。清延也不驚訝,只是溫溫地看著她。綾有些尷尬:「我總要會一些你不會的東西。」
這句話落在清延耳中,自然別有意趣。清延攬一下她,又迅速放開:「講個故事罷。」
綾的聲音纖細而沉靜,可以撫慰所有驕躁的情緒,也可以讓人暫時忘卻人世轇轕。她的故事與她的經歷一樣光怪陸離,人狐妖仙神魔鬼怪紛至沓來,可憐而又可愛。綾有一種盛世情懷,故事里永遠都是太平有象,民物熙然。
眼前一脈山岳層矗,帆影攢動,江光水色蕩搖四面。清延靜默良久,輕輕說:「這是我的山河。」
回去不久便是中宮冊禮。一如謝瑗初回京時,洛東頃刻間沸騰起來。東八條恢復生機,謝家新宅車馬絡繹賓客如流。王家頒赦、散銀,設筵三十里,從承明門經桃園小路一直擺到朱雀門外。謝瑗至宗祠、神泉殿行禮,而后駕返柏梁殿。春池對側燈花擾攘,皇帝命宣管弦百戲,宴飲達旦。
少枔自然不能到席;時隔數月,綾再次見到二皇子與惠正嬪。
文絳死后,惠正嬪彷佛忽然從內里銷聲匿跡;觀行殿鮮少有人出入,滿庭鳥獸漸漸消失不見。皇帝與謝瑗偶爾路過,坐在儀駕中連目光也不曾一暼。皇帝從不提起,謝瑗也似乎忘了內里還有這個人。
其實他們并沒有。
因侍奉過文絳,綾與惠正嬪也曾偶有往來。燕陵楚家歸附平家;惠正嬪設計逐出謝瑗,從此成為文絳的左膀右臂。對于惠正嬪,綾說不上了解:很沉默,卻又不是安熙嬪那樣的老實人。綾一直覺得惠正嬪甚難相與——不是性情怪戾,而是因為太順從,太隱忍,太難以捉摸,也太會審時度勢。謝瑗打過她太多拳,每一拳都像打在棉絮上,讓人無從發力。
所以謝瑗一定會除掉她。
除掉惠正嬪并不難,燕陵楚家畢竟只是地方貴族,而皇帝待惠正嬪也始終毫無情味。惠正嬪看似無欲無求,二皇子與莒不過是個閑散宗室。時至今日,母子兩人生死全在謝瑗一念之間。
但綾始終希望所有殺戮都在此終止。東八條潑地的血污經過年不去,連鳥雀都不愿偶然落足。后來她受清久所托,悄悄到宗正司看過少枔一次。三疊的囚室狹小得很難躺臥。少枔坐在窗前,槅窗開啟,飛花和光同入;身后整齊地鋪著一席枕被,枕邊放著一只烈焰鬼面的香荷包。
綾知道少枔始終記掛枕流。回去后她設法打探枕流的下落,最終卻一無所獲。她不能求助清延,也不敢連累清久。她找到最好的女伴:「重嵐,請你幫幫我。」
她信任重嵐;她們一同長大,每份賞賜、每個秘密都分享。重嵐的長兄在衛門府供職,以其職權之便,總歸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重嵐仔細想了想,卻輕聲拒絕:「你找平家女公子,是為救她,不是為害她,更不要因此害了四之宮。我與兄長多年未見,他雖是我血脈至親,然而茲事體大,我不敢冒險。平家女公子身份特殊,這個人,你不能找,我不能找,甚至主上也不能找。能找她、救她的只有四之宮。與其找她,不如先想辦法讓主上放四之宮出來。兄長信中曾與我說,乙余一直在東南尋釁。平家亡了,平中將叛逃南夏,洛東能領兵的大概只有四之宮了。」
一番話很懇切,似乎也很有道理。綾便暫時放下念頭。皇帝態度晦昧;謝家根基未穩,謝瑗也實在沒有資本置喙朝局。綾以為文絳死后,謝瑗暫時不會再對任何人下手。她當然太天真。謝瑗的下一個目標,便是惠正嬪。
酒過三巡,皇帝趁醉要清久吹笛助興:「五兒的龍笛吹得很好。就,就奏一節《柏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