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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莒很珍惜地喝了兩口,目光落在綾身上:「懷此冒昧,大哥與典侍的事情——」
皇帝似乎有些尷尬,想是怕綾更尷尬,不覺訓斥與莒道:「這件事不該你問。」
與莒細細打量皇帝的神情,然后移開目光,低聲請罪:「兒子多嘴。」
綾很害羞。她情愿皇帝就此替自己敲定此事。清延的態度依舊曖昧,她害怕一次又一次失望,索性不再問。綾原想與莒并不是個多事的人,連惠正嬪的生死都不過問,實在沒有道理關心她與清延的婚姻。后來她才明白,與莒是想從中揣測清延的前途:皇帝若有意立清延為東宮,必不會將綾選為東宮妃。時局厲害,還是早些看清為好。
從這一日開始,綾隱約察覺到了與莒的非常之處。回去后與重嵐說起,重嵐若有所思:「我一直以為二之宮是個毫無主見的愚人。」
綾擺首微笑:「他恐怕是個很聰明的人。」
重嵐贊同道:「先嬪就很聰明。」
綾岔開話頭,娓娓講起御前見聞。重嵐忽然說:「我有時覺得,其實你不該苦等大宮。世上好男兒那樣多,譬如近衛元少將,今日還送了一卷字給——」
綾雙目輕眄,重嵐一笑,也不再說下去。
夜里回到寢殿,果然看到一卷信惠尼的字帖,工整地用緗絹包好,放在簾外的臺階上。清延也看到了,拿起來打量多時:「信惠的字人人稱贊,我卻看不懂。」
綾默聲笑笑,侍奉清延梳洗畢,才答:「好話都是旁人說的。臺閣字流于匠氣,我也不甚喜歡。只是覺得信惠的字,匠氣之外,亦別有一分生機。」
清延不置可否。兩人睡下后,清延忽然說:「你明日不妨去看看四弟吧。」
綾以為自己聽錯。清延重復:「去宗正司看看四弟。告訴他,平家女公子的下落我一直幫他打探。事到如今,我知道他掛懷的唯此一人。」
綾屏住呼吸。黑暗中清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帶些衣物書籍給他。你處若有現成的寫經紙,也與筆墨一起帶過去。」
他吩咐她做許多事,卻從不向她解釋原因。綾忍不住問:「為什么?」
清延沉默多時,輕描淡寫道:「我想幫他這個忙。」
次日說給重嵐。重嵐堅決反對:「你不能去。」
綾很不解。重嵐未便深說:「大宮與四之宮雖不至你死我活,卻絕不會成為朋友。」
因此綾后來不敢再去宗正司。清久也不便親自去,輾轉找到近衛少將元度:「請少將保守秘密,千萬別告訴大哥哥知道。」
與很多人一樣,清久堅信元度立身峻潔,義理人情脈絡清晰。自然元度也不辜負清久,衣裳筆墨很快送到少枔手上。宗正卿與元度是故知,叮囑幾句便放他進來。三疊的囚室果然狹小,一臂寬的枕席一頭放著綾上次帶來的《八洲兵要錄》。
少枔迅速鋪開紙潤筆書寫:「聽說父親有意裁撤軍府,我必須遞一封折子。」
元度想了想道:「軍府是平家心血,不難想見主上這樣做的原由。四月里北朝向赤狄宣戰,三五年間都未必顧得上淮沅,一則淮沅有了喘息之機,二則主上一直主張先民生而后軍治,省下軍費若能用在漕運上,并不是不好。」
少枔長嘆:「父親瞻視有限。軍府即便鼎盛之時也難敵北朝;一經裁撤,淮沅內乏良相,外無驍將,錦繡山河任人宰割,我如何不憂心!我想到一則新法,從田制籍屬到徭賦從領,再到陣法軍備,不需削減軍費,也可經濟民生。元少將,你我故人,請你捎信給五弟,等我寫好折子,求他千萬替我帶上去。」
元度去后,少枔開始徹夜書寫,一折又一折計議軍政,構劃朝堂,力推新法,每一條每一例都鞭辟入里精細可讀。
然而元度不愿太激進,也不愿少枔與清久連累彼此。這些折本始終不曾遞到皇帝手上。
裁撤軍府幾乎只在一夜之間。消息傳到南夏,平惟良伏首痛哭。軍府是平壽慎一生心血,也是平家一門至大的驕傲。
「一人恩怨,偏要拿天下來賭。」完陵君陪在一旁流淚,「南朝皇帝何必如此!」
平惟良凄然道:「原本也不過是各自的不甘心。」
完陵君定了定神:「我倒情愿這世上沒有這樣多的不甘心。」一回頭看見聽涯站在屏風后面,連忙剎住話頭,「罷了!許多事其實由不得我們。」
聽涯興味盎然,「父親」兩字從齒間狠狠迸出:「父親怎么不說下去?」
完陵君不無尷尬地看看平惟良,惘然重復:「世事不由人。」
聽涯大笑:「我不信。」
這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孤勇。完陵君怔怔地望向聽涯:「你涉世多深?憑什么說不信。」
聽涯換作南夏雅音:「弱者自然找這樣的借口。」
完陵君一時語塞。聽涯又換中洲官話:「這些弱者說辭,我一句都不信。」
兩人陷入僵持。平惟良不得不出言調停:「君上有許多苦衷,大公子應該體諒。」
一聲「大公子」瞬間將聽涯激怒。他牙尖嘴利,針鋒相對:「北朝割我軍鎮重地,君上苦衷,無非是放著南夏利益不計,偏當這義薄云天的偽君子。平大將也不必不認我是南夏王世子,總有一日,中洲要向北多摩稱臣!」
完陵君此時反而平靜下來:「你若為君,當怎樣經緯山河?」
聽涯毫不避諱:「南北相爭,坐收漁利。先助北朝滅南朝,再誘赤狄與北朝戰,趁虛代之。」
平惟良聽罷只是默聲望著他:「只可惜。」
完陵君迅速會意,亦嘆:「可惜。」
聽涯的才識在這一刻顯得尤為可怕。他意態堅決,胸有丘壑,看得平惟良毛骨悚然。完陵君揮去聽涯,一面君夫人抱著伐檀過來小坐。平惟良很愛憐地接過襁褓輕輕搖一搖:「多睡睡也好,以后長得結實。」
君夫人溫聲笑道:「是。借大將吉言,伐檀往后一定有福氣的。」
伐檀緩緩醒來,咿咿呀呀地拉住君夫人低垂的鬢發。君夫人含笑哄了幾句,完陵君也用中洲官話道:「過兩年伐檀開蒙,大將若還在南夏,不妨為吾兒授業吧。」想了想又添一句,「但愿其時大將已經回到故土了。」
故土。平惟良苦笑兩聲:「不知那時,故土還在不在。」
他的故土,其實也是君夫人的故土。君夫人與完陵君憯然相視,而后移回目光,緩緩對平惟良道:「會的。他日大將成行,請許吾兒隨往。中洲上國,淮沅福地,伐檀原就是半個中洲人,理當悉中洲之禮、行中洲之道。天高海闊,我與君上希望他看一看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