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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然枕流與母親是平家最得意的女族;她們聰慧,美麗,溫和而堅忍。
一念至此,少枔愈加心灰意冷。松岑留下一匣鼠戲,此刻匣中眾鼠往復奔走,將木匣撞得砰砰作響,很讓人不忍。從前駐軍瑤浦,松岑常帶他至花市觀戲:數頭小鼠披紅著綠,與伶人唱和作戲。那時只覺得十分有趣,也想給枕流養一匣,好讓她打發閨中辰光。少枔慢慢打開木匣,一匣小鼠霍然見光,在匣中逡巡躲閃,并不奔逃。他伸出手,有一頭迅速跳上手背,與他四目相望,憨態可掬。他望一望天色,忽然淚意翻涌:彼此都是困獸,都在戲中,分什么高低。
即便是困獸,他卻還要爭一爭。元度帶來消息,皇帝又一次向南夏施壓,迫使完陵君交還平惟良及其三萬兵馬。隨后南夏發生宮變,大按司攜王世子聽涯把持朝政,完陵君徹底淪為傀儡。大按司以平惟良為籌碼向北朝示好,承諾北朝上皇宜明院,如果北朝在沅水開放口岸、降低關稅,南夏可以將平惟良送給北朝。北朝則許諾,如果平惟良投北,必禮以高位,既往不咎。與完陵君一樣,少枔深知這種決定平惟良死也不會做:身為平氏子侄,他有最高貴的信念與氣節,超乎性命,與一切榮華。
然而南朝畢竟江河日下。軍府削沒,胥吏侵漁,捐官之風日漸。少枔構劃的新法還未見光,便幾乎沒有了推行的機會。元度是個聰明人,少枔這些折本雖不能立即遞上去,他卻反復通讀,爛熟于心。他敬佩少枔的眼界與胸懷,也想將新政告知清久。他看到從來都無意政治的清久被皇帝帶上廟堂,咬牙學習處理政務——想了想,還是暫且咽下話頭。
冗爛的吏治,似乎從平家時代就一直從未好轉;察舉徵辟不過是替賣獄鬻官另辟蹊徑。冰敬與炭敬風靡洛東,各地官吏扶老攜幼,擠破頭來到東八條,愿賭上全部身家,一走謝珩的門路。
「洛東的水啊——」盛夏的酷熱里,清延眉眼含笑,卻讓人心生寒意,「總有千尋之深。」
申蘇很拘謹地點點頭。
清延仍笑:「那么,申大人可知冰敬?」
申蘇又很拘謹地搖搖頭。
「炭敬?」
申蘇想了想,正要開口——
「申大人。」清延啪嗒一聲合攏折扇丟在一旁,「不做些功課你來什么洛東!」
這句話何其耳熟。若干時日之前,那書畫販子一語道破官場規則:申蘇年歲雖長,在洛東卻永遠都是道行太淺。他曾被平家唾棄,如今又笨手笨腳忤怒清延;仕途在他,或許早已到了盡頭。申蘇想起被自己丟在菱湖的妻兒——兩歲的曼陀與五歲的杜若,如有再聚,不知還記不記得他們木石心腸的父親——不覺渾身一凜。
申蘇最終湊夠錢走了清延的門路。清延很誠懇也很直接,左手拿錢右手辦事,綺綾金錁子遞上去不過兩三日,吏部授任的旨意便到了。
到任稟見時申蘇緊張得站都站不住。除卻心虛,還有十足的不自信。他儀容可觀,文辭也不俗——可惜他是沅南人,以沅語為母語,并不很會講官話。
這一點清延也惱,恨恨為申蘇重造履歷,又向吏部打好招呼。他送給申蘇一本《中洲正音》,一字一句幫他校正官話。申蘇很抱愧,小心翼翼為清延牽馬墜鐙。
「申公子這樣客氣,」清延駭笑,「你若想報答我,還請來日多為我辦事。」
自然的。申蘇既愚且迂,堅信的事情很難再作他想。從此他想清延所想,愿清延所愿;清延一切,他都奉為圭臬。然而清延手段也高,洛東人人知道大皇子的門路最好走,也都愿為他守口如瓶。于是表面上大皇子謹言慎行,并不與任何人過從甚密——包括謝珩。
清延看透平家興衰,不愿像少枔那樣,成也平家敗也平家。母族之力可以一借,卻絕不能為之所困。對于謝家,他始終禮貌而疏離。他知道謝家暗中賣官,既不參與,也不致詰,只是隔去一段時光,便借故將一些被謝家拒絕的人邀來府里飲酒觀花——其中就包括申蘇。這些人有學識也有志向,并非都不堪。清延與他們竟夜清談,談南北,談地方吏治,風俗,政令利弊,種種愿景。后來他也退還申蘇那些綺綾與幾十枚金錁子。
晦昧的燭火下,申蘇戰戰兢兢。
「元劼。」清延不無親切地稱申蘇表字,「這些東西,我當時就沒有想收的。」
申蘇張張口。清延立即又說:「他們捐官,是為名利腥臊,你卻為了濟國匡時。那時我就覺得,你與他們不同;你與我,其實有相同的志向。」
申蘇陪笑:「我與殿下從前也過有一面之緣。」
是這樣。平家覆亡前夜,清延南下鶯川,離京時曾在東八條順手扶起一個剛被平家羞辱過的地方士子。兩人對望。申蘇移開目光,努力收回笑意。清延笑道:「我說過平家狂愎,必不長久。不幸言中了。」
一番話似乎足以確證清延對申蘇的知遇之恩。申蘇從此更加不敢怠慢清延的提攜。他學會察言觀色,也學會窺探時局未來。清延才干出眾,也得皇帝器重,六月里受封景睦親王,從此刑獄、河工、鹽鐵,無分巨細,都參與辦理。與許多人一樣,申蘇以為東宮之位在清延已是垂手可得。少枔被平家牽連,與莒身份低微,清久又太年輕。他想不出儲位旁落的道理。
然而一切都被一場重陽花宴打亂。
禎平十七年九月初九。天光清嘉,飛鳥逡巡,紅葉漫如山火。這一日申蘇第一次見到綾,清延第一次見到昭序。
這也是清久最盼望的日子。皇帝曾經答允他,等到秋中花宴便請昭序前來內里,叫他領一領教王女冠絕洛東的樂琵琶。
龍笛袖在手中。光滑的竹管散發涼意,靠近歌口的地方有一枚小小的鏨刻「蘞」字,吹奏時唇吻始終覆蓋其上。這是個很動人的秘密。懵鈍如清久,知曉后每一念及,心中也都充滿歡喜與感激。
謝瑗已有三月身孕,害喜最是難過。清久一早去過柏梁殿,其時清延正陪在一旁,殷勤地為母親削一枚嬌小多汁的鹿梨。母子三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談笑。綾安靜地將金箔剪做茱萸紋樣,而后漉一壺菊酎,用滾水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