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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久稱贊:「這柄扇子很好,也極襯你。」
昭序有片時尷尬,而后很認真地回答:「這是平中宮昔時賞給我的。」停一停,「我一直很喜歡。」
「記得的。」清久澀笑,「當時還賞了枕流。可是你這一柄更好。」
昭序點點頭,隨即陷入沉默。日光所照,她攝人心魄的美貌落在清久眼里更是一種可憐與可愛。
清久記得從前某一日自己與昭序在町下買字帖,兩人選得金石拓存若干幅,攤在膝上逐一甄別。昭序很安靜,他看過一頁,她便接過來妥善歸整,或是奉還店家,或是計算付訖。回去以后整集簽題,昭序往往別有洞見,卻并不與他爭執,只將看法用藍字小小地寫在清久的著述旁邊,措辭謙遜而懇切。
一如申蘇后來所見,一樣的性情和順舉止文雅,怎能不是佳偶。
清久也始終這樣認為。昭序喜愛詩書,他也喜愛詩書;昭序喜愛樂律,他也喜愛樂律。他們一直想在一起以風香調合奏《柏枝》,因為昭序同他打賭,龍笛不可能用風香調奏出這支曲子。「為什么不可以。」在淮水舟渡送別昭序時他仍說起此事,「等你回來,我一定練好了吹給你聽。」
他果真練好了。紅葉篩碎天光,在高臺上投下赤紅斑駁的影子。昭序抱起琵琶,梨木撥子流麗地一掃,便是四弦齊響,行云布雨般氣力嚴勁;而又宛轉清實,時如流水,時如風雨雷霆。他也吹起龍笛,《柏枝》第一節三板十八拍高亢遏云。有疊,有滑音,作空山鳥語。
下來時清久向昭序笑道:「你瞧。」
昭序看了看他手中的龍笛,又淡淡望他一眼:「你想要我輸你什么,說就是了。」
清久想了想:「那么,請你作一支曲子給我。」
昭序笑道:「并不難。明春花宴,或許我們還會見面。」
清久微笑糾正:「歲末,初詣,七草,祓禊。花宴之前,我們或許還可以見許多次。」
事實未必如此。貞明親王雖不問政,卻始終為千萬家資所累。先是平家意圖掌控近畿,向他索要梅山隘道——貞明親王畢竟是宗室中人,不愿平家勢大僭主,便以「亡母遺念」為由婉拒。平壽慎盛怒之下,誣他謀反,想趁機霸占他全部家產。親王出走避禍,回京時卻物是人非:平家覆亡,謝家復起。謝珩初當大任,固然親善同僚。然而透徹如貞明親王,怎會不知謝家城府更甚于平家。謝珩奉旨親自迎其回京,其后時時登門拜訪,姿態誠懇謙卑。
大局甫定,謝家根基未穩,不能不爭取貞明親王這個籌碼。
何況還有昭序。
此時對清延而言,昭序為他打開另一重可能。他浮目望去,秋光澄凈,綾穿著枇杷色的織金袿,簪著白玉櫛,十分殷勤地為賓客行茶奉酒。她的姿儀很美,笑容時如水草般溫靜,時如春花般燦爛。她走到申蘇面前時,申蘇不覺喃喃自語:「浮云不能翳,光華竟如此。」
「阿綾。」清延走過去溫然笑道,「申大人贊你是昭陽一般的美人呢。」
綾依依道謝,懷抱瓷甕為申蘇斟酒,長發不經意拂上申蘇的手背。清延也走過來討酒喝。綾又為他斟滿一盞,兩人相視而笑,有一種多年夫婦般默契熨帖的情態。
申蘇不覺想起遠在菱湖的妻子,性情爽利聲音清脆,眉眼彎彎的,不十分美,卻很喜氣。妻子喜穿皂色小袖,遍身草木清香,鬢發光凈,左右各用兩枚銀簪緊緊綰住。當時他的生涯安穩且清寂。他們育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相差三歲。農閑時他坐在成堆的藍靛旁,妻子紡績,一雙兒女隨他呀呀背書: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
他卻早已厭倦這種生涯。
對申蘇而言,洛東則是另一種生涯。軟紅千丈將他迷醉,也使他無措。他偷眼看綾,忽覺她圣潔如神明,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唐突。綾又為他斟酒,琥珀般的酒漿浮起盞底細小的塵埃。她鬢發低垂,手指間似乎有藺草的香氣。申蘇并不善飲,但他不能抗拒,咬咬牙從綾手中接過漆盞。
綾讓他心猿意馬。他神思昏亂,眾目睽睽之下也為綾斟酒。「典侍大人。」他搖搖晃晃遞去漆盞,「請你——」
綾驚訝地望向清延。清延兩眼一低,垂頭在她耳邊低語:「申公子將來是我貴人。陪他飲。」
綾很錯愕。她從來滴酒不沾,然而清延的一切要求,她也從來不會拒絕。描金漆盞又回到申蘇手上,口沿沾到一點胭脂,瞬間在申蘇心頭轟然炸裂。申蘇抹一把臉,忍住腹中翻江倒海,含住酒漿緩緩咽下。他嘴唇發燙,身體某一處熊熊燃燒。四周紛亂倏然退去。檐鈴輕響,滿廊紙燈搖搖晃晃,仿佛將人引入冥境。枕席寬闊,錦被柔滑,綾烏黑迤邐的長發將他糾纏。她肌骨盈然,如花堆雪砌;她尖叫,掙扎,絕望而暴烈。
清延默聲站在門外。元度握刀沖進來,清延揮手攔住他:「再等一等。」
元度發出一聲長嘆,眼中已有淚光:「何必。」
清延微笑不語。
這一日洛東格外清寂,日光飄搖傾斜,讓人分不清是晨朝還是薄暮。入夜又下起雨,雨霽之后宮院里濕潤的石板道路空無人跡。遠處有鐘聲。炭火新燃,窗下擺著一剪茱萸,鮮紅而嬌小,盛在樸素的白瓷四方盆里。有風來。鳥鳴之外有人聲。
隔間內一片狼藉,申蘇還背著臉沉沉睡著,破碎的酒甕,扯落的幔帳,打散的熏籠,翻倒的衣桁與隔屏。綾衣衫凌亂長發披離,早已哭昏在清延面前。
清延扶起她納入懷抱,一面吩咐元度:「去叫申大人起來。」
元度緩緩上前幾步,站了站,轉身迅速離去。
清延冷笑,放開綾,大步走到申蘇面前,伸手拍拍他汗涔涔的面頰,輕聲喚他表字:「元劼,申元劼!都是肉眼凡胎,酒色兇險,你擋也擋不住的。」然后向身后吩咐道,「看好典侍,不要讓她尋短見。」
綾已不再悲哭,只是坐在一旁默聲注視著清延。元度忽然折回來,將她護入懷里。她渾身一顫,用力掩一掩衣襟,無望而無畏地仰起頭。目光相接,元度迅速垂下雙眼不忍再看。
「申少輔好大膽魄!」清延重重拍打申蘇蒼白的兩腮,咬牙切齒將他拖下床榻:「你們都來看看,申少輔好大膽魄,竟敢淫辱我未來的妃子!」
申蘇直愣愣看向清延腰間,忽然跳起來去奪他的佩刀。清延微微一避,申蘇便重重撲在地上,頭顱撞開傾翻的薰爐,細細的一股血色沁出發絲,從額角一點點流到腮邊。他大口喘息,發了狠又要再撞,卻被一擁而上的侍從拼命架開。
「你們都看看。這莽漢子上京捐官已然很不自量,」清延怒極反笑,「如今當我這里是鳴珂之地,還要大顯身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