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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香、側柏、茉莉、百合、細辛為末。入蜂蜜、金銀箔、白芨汁黏合,團作丸狀,落鈐,龍涎瀝水浸之,置檀盒中陰干。
清久放下包裹:「母親。」
香舀啪嗒落地。文絳一下子回過頭,目光一亮,一黯,繼然又一亮。「五之宮。」她聲音低緩,有欣喜,亦有責怪與難以置信,「不想這個時候你會來。你也實在不該來。」
清久上前挽住她,說不出什么話,卻哭得很傷心:「怎么會這樣。」
「怎么不會這樣。」文絳拍拍他的手背,笑了笑:「世事流轉。下一個,又知道是誰呢。」
清久抹一把臉:「母親有要交待給我的事嗎?」
文絳抬頭看了綾一眼,搖搖頭,目光徐徐移向清久:「五之宮,都到了這個地步,你不要再叫我母親。你處境不易,四兒處境也難——比你更難。你們都要學會自保。從今以后,你必須順從主上,你的生母,還有大宮。他們是你的父母長兄,并不會害你。至于你四哥哥,你與他從此涇渭分明,別叫他連累你,你也別連累他。他無法完成的心愿,你替他完成;他若想回來,你替我告訴他,別回來。天高海闊,你們路還很長。」
一番話說完,空寂生塵的殿舍一剎那凄寒徹骨。清久垂頭想了一會,低聲答:「知道了。我一定設法保全四哥哥。」
文絳眼一紅,口里哧哧苦笑兩聲:「別保他。只要他不回洛東。從今以后,生死禍福是他造化。這茫茫人世,但愿你們都能保全自己。五之宮,你我也有半對母子的情分。你答應我——」文絳沒有說下去,手指緩緩滑過身旁一只烈焰鬼面的漆匣。清久茫然地看一看綾,綾呼吸一滯,心里卻早已明白。文絳按住漆匣,發出一聲長嘆,「都保重罷!」
從綺綾殿出來,外面濛濛地下起雨。清久悲苦至極,獨自抱臂蜷在花蔭下,有一陣沒一陣地落淚。柳塢對側,皇帝的行駕正緩緩駛向棲鸞殿。清久聽到鑾聲,沒頭沒腦地說了句:「又是誰回來了。小妹嗎?」
綾一怔,記憶悚然開啟。「當然不是。是主上到羽賀——到嬪那里去了。」她將聲音壓得更低——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當然」呢。
清久似笑非笑:「我以為不會回來的,說不定一個一個都回來了;我以為不會走的,也許——」
綾連忙岔開話頭:「中宮方才話中有話。其實我始終覺得,中宮是想求卻不敢求殿下的。」
清久緩緩站起身,衣擺很溫柔地垂下來蓋住鞋履。他避過臉,皇帝儀駕漸漸在蒼重的檀門后消失。「阿綾,你知道,以我與四哥哥的情分,我無法袖手旁觀。」
話說得很鄭重,一字一頓,先前語調里的哽咽此刻全都沒有了。綾垂下雙眼,文絳那只烈焰鬼面的漆匣卻浮上心頭。這紋樣何其熟悉。許多年前,文絳命人制成兩把半月櫛,一把賞給她,另一把則在次年盂蘭盆會上賞給枕流。
平枕流。
這一直是綾至大的榮耀。與平氏內侄同起同坐、同沐恩澤,她此前此后都不敢想。有一段時間,她與枕流都病痛纏身,文絳制這兩把梳櫛,原是希望她們早日痊愈的。那時枕流十歲,與四皇子少枔也有了十年的婚約。綾記憶里枕流蒼白而瘦弱,一張臉兩只手埋在錦衣華服之中,小得幾乎看不見。少枔和枕流同歲,身量卻高出許多。兩個人十分親愛地同寢同食,花繩繃葦扇,角弓打楊梨,說旁人聽不懂的笑話。
很讓人羨慕。
綾一陣恍惚,眼前仍是文絳纖長的手指緩緩滑過漆盒上的烈焰鬼面。文絳無疑希望清久能保全一個人,不是她自己,也不是誰都無法保住的少枔,而是枕流——在殺戮中失蹤、如今生死未卜的枕流。
可這句話究竟該不該告訴清久。純厚如清久,若文絳要他救人,他拼命也會去救。而眼下世途撲朔,誰人死生不在一線之間。綾與清久也是自小情分,怎能看他以身犯險。
何況他是清延一母同胞的弟弟。
寬慰清久的話,翻來覆去總是那幾句,再說下去,不免也有些違心了。綾仔細想了想,篤定道:「這些年主上一直愛重四之宮。殿下寬心,平家終究是平家,罪不及他的。」
很蒼白,連她自己也無法信服。事情發生得太快,一件接一件,快得簡直不真實。甚至連皇帝也與他們一樣茫然無措。一道道御旨似是而非地頒下:改立中宮,加封羽賀夫人,追剿平惟良,詔還四皇子。
尋回流零多年的皇女,桂宮松岑。
這時枕流在哪里,少枔又在哪里呢?皇帝的話越發少,后來索性籠閉在紫極北殿,不發上諭,也不見任何人。平家凋亡殆盡,南逃的侍從中將平惟良早已渡過湄水,在南夏境內消失無蹤。春盡了。春余夏首,依舊是綿綿不絕的梅雨,天與地一脈晦暗。菀州回信:政變當夜四皇子離營夜狩,從此不歸。
然后,不知是誰忽然放出賜死文絳的消息。
皇帝與文絳多年夫妻,一不留神,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夜雨寂寂,綺綾殿折斷的魑吻好似平家最后的頹勢。漫長的階板,一只貓在磚瓦間行走,濕漉漉的四足踏過瓦片發出細微的咔嚓聲。皇帝聆聽許久,貓迅速躡足走過去,他回一回神,恍覺眉頭已有些發痛。
綺綾殿仍如記憶中一般充滿朽蝕的霉味;墻壁霉變開裂,一根隔梁搖搖將傾。很多感官其實只有在特定的時刻才被喚醒,譬如皇帝,謝瑗曾是他不可或缺的幻想,支配著十四年來他全部的意志與激情——然而,激情過后幻想破滅,一切歸復現實,皇帝才知道自己還有諸般惡果需要面對,才知道,最初所謂的感覺只不過是一種一廂情愿的錯覺。
只是一種錯覺。
隔去許多年,皇帝漸漸覺得,自己對文絳的憎惡其實也是一種錯覺——或許,縱然此刻山窮水盡,他也從來不曾真正徹骨地恨過她。有時午夜夢回,依然是中宮宣下那個午后,陵陽殿金光玉色粼粼流轉,妝奩玩好皆是一時奇珍。文絳嚴妝巍坐,衣著氣度有如神明。
十四歲至今,文絳的生涯全都交付皇帝與內里。她像一片紅葉,在平家煊盛的赫赫秋光之下至為奪目,又在風吹雨打之后最后一個飄零。
文絳想,皇帝一定會殺她。然而皇帝并不會——也從不想殺她。
雖然她必需死。
一樹花枝篩碎月影,空洞的滴漏聲一寸寸蠶食時光。
皇帝忽然有些眩暈。這人世太讓人困頓,也太讓人絕望。春雨濛濛,皇帝獨自撐傘走過的這段路,便是他待文絳的全部情味。他不敢回應謝瑗無處不在的試探:誅滅平家是不是連文絳也要殺;如果殺死文絳,是不是連少枔也不能留。他想過很長遠,卻又不夠長遠;他驚訝于自己的茫然,但文絳使他更加茫然。
十八年夫妻。直到這一夜、這生死之地,兩人之間才莫名有了一種親近的感覺。
文絳坐在窗邊,面前擺著一副殘缺的舊茶器。昏昏晨光里,文絳的背影美麗迫人:薄紅絹衫,瓷青穀紗罩袍,長發披垂如緞,有一種纖弱窈窕的威儀。皇帝只是默聲站著,破舊的茶器在文絳手中一頓,又一移,全然還是昔時格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