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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絳濾了茶,用銀條子濞去浮沫,將茶盞放在地上輕輕推至皇帝面前:「你既然無話可說,喝過茶就走吧。」
皇帝緩緩抬起頭:「我以為——我以為你一直有話想對我說。」
「你覺得我還會想說什么。」文絳端起茶盞掩袖輕呷,而后讓一讓皇帝,「你也嘗嘗。」
皇帝毫不猶豫飲下一口,旋即用力吐出來:「真苦!」
文絳微笑:「從前你倒不嫌苦,阿翁面前,這柳葉你一向喫得香甜。」她側過頭靜靜望著皇帝,許久又添一句,「時境不同了。」
皇帝也望一望她,捧起茶盞一飲而盡。他覺得自己笨口拙舌思維遲滯,滿腹怨恨發不出,也無法就此吞下去。
文絳輕嘆:「既已吃過茶,你就去吧。」
皇帝想了想,垂手放下茶盞,緩緩站起身。
「從前你每見我一次,都盼永不再晤。」文絳也站起身,徐徐張開折扇掩住臉笑起來,「從此,真的是永不在晤了。」
「不會的。」皇帝幾乎脫口而出,文絳的目光微微一避,很快又落回到他臉上。皇帝迅速岔開話題,「四兒——」
文絳肩頭一震。漫浩虛空之外,忽然隱隱傳來一聲氣斷聲咽的「母親」。
這一刻時空被割裂。一道宮墻,兩邊各是一場生死。刀甲聲尖銳明晰,潮水般涌起又消退。皇帝悚然轉過身沖到窗前——
「四兒!」
十幾名守衛鮮血淋漓翻倒一地,侍女們驚叫奔走,雨更急,風花颯颯,一匹白馬惶然徘徊。
綾躲在花樹后。少枔提刀疾走的背影高拔健碩,充滿力量,卻有種剛極必折的孤勇。少枔首如飛蓬,衣袍瀝血,砍出缺口的刀提在月光下,嗒然的,像一聲悵嘆。
殘夜將盡。薄明一寸寸自東而來,浪潮般頃刻間沖散漆黑的夜空。滿庭花葉靜靜飄落。庭際有一株雪柳,一鞭一鞭的白色花隨風搖曳。有鳥鳴。
只這么一晃兒,綾就再也沒有阻止少枔的機會。鏗鏘的刀甲聲此起彼伏。綾看到元度驅馬上前,拼命別住少枔。松明的火光太熱也太刺眼,她幾乎看不清兩人的面容。元度的身量同樣高大,銅墻鐵壁般擋在少枔面前。天地剎靜,風停雨歇。少枔猛然迸出一聲悲泣:「元少將就沒有母親嗎!」
元度微微一怔,含淚屈服。
夜盡了,晨空之上堆滿云層,花木的影子掙扎著蔓延向最后的黑暗。
螭頭鐵鎖已經銹蝕,雨水向下拖開銹跡,洇入殿門蒼重的木質。棄置多年的綺綾殿陰冷潮濕,一片昏暗,破碎的布幔幽然翻卷,高處兩排人形身披綺羅,似笑非笑,落滿塵埃。香花和紙灰的煙火氣混著一絲霉味劈頭蓋臉地撲入口鼻。
少枔一瞬間有些頭暈。
一路荊棘,豁出性命,不過是為這更慘烈的生離死別。時光靜止。文絳淚如泉涌。皇帝面目悚然,亦有無措。
「母親!」
文絳徐徐避過臉,濕潤的目光一寸一寸移向皇帝:「主上是不是也要連四兒一齊處置?」
皇帝的辯解與臉色一般蒼白:「我并不想處置你,更不會處置四兒。人世有太多無常與無奈。我是罪人,卻也不知去怪罪誰。」
文絳苦笑:「所以我不求你。」
少枔此時的神情難以形容。悲惶,無助,整個人死死護住母親,汗水與淚水浸透衣衫,滿心恨意一絲也發不出來。文絳輕輕挽住他,一點點摩挲他掌心猙獰的刀傷:「力田為農、服賈為商、讀書為仕、披甲為戎,都是以天下為念。你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能求的,想求的,你都不要求。剛極必折,親極必仇。你不要誤人,也不要為人所誤。愿你在這亂世之中,善自珍重,長樂長安。」
母子對視。文絳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人世的無常與無奈,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到了這個地步,至苦至痛,怎能不體會。
少枔苦笑:「君臣父子。」
文絳頷首:「君臣父子。」
少枔望向皇帝:「君臣父子?」
皇帝不語。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皇帝對少枔判罰太重:抗旨,闖宮,私會亂黨,辱沒宗室。于是舉世嘩然之際,少枔未有一聲辯解,便被脫去簪纓押入宗正司,「非死得不出」。
清延并不覺得意外。從御前回來,清延又折去棲鸞殿坐了坐。其時羽賀夫人已被封為安熙嬪,修葺過的棲鸞殿樸素而寬敞,日光明晃晃的,將滿案花果清供照出一絲香甜味。
安熙嬪依然很年輕,整個人秀凈且溫順,獨自坐在勾欄里做針黹,面前焚著一爐清淡的柏子香。
清延上去見了禮,然后在花廳里坐下來。安熙嬪叫了茶,小小的一盞,兩人都喝得很珍惜。默聲喝畢茶,安熙嬪終于忍不住怯怯地拋出問題:「身在后宮,不應侈談天下,可還是想問殿下一句,四之宮往后是不是——大抵就是如此了?」
清延含笑反問:「不然嬪希望呢?」
安熙嬪臉一白,忙岔開話頭:「桂宮要回來了。」
清延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小妹要回來了。」
棲鸞殿就在這一刻靜到極致,一朵凌霄花猝然墜落,驚飛了庭院中悠然漁食的白鳥。
安熙嬪的嘆息似有若無:「桂宮就這樣去了十四年。」
「我母親也去了十四年。」清延忽然提起謝瑗,又不自在地放下,「如果六弟還活著,也和桂宮一樣大了。」
語氣很輕,卻猝然觸發了安熙嬪一生最慘痛的回憶:當年安熙嬪受迫于謝瑗,在少枔的湯飲中混入鹽粉,分量雖小,卻足以腐蝕嬰兒嬌嫩的肚腸。少枔垂危。而這一念之差,也將安熙嬪的六皇子推入死境。文絳性情大變,帶人沖入棲鸞殿,抱出六皇子,剝去襁褓丟進校場,而后——
而后一聲鞭喝,萬馬奔騰。
事后安熙嬪一寸寸爬去校場尋找兒子的尸骨,馬蹄雜亂,揚起的沙塵堆出散亂的小丘。三天三夜,足以讓六皇子的骨肉被東西南北往來狂奔的烈馬一點一點拖入泥土。
她什么都沒有找到。
回到棲鸞殿再看女兒,烏檀搖車早已空空如也。四個月大的桂宮松岑被平家帶走,從此杳無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