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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春的曙色淡凈可愛。紫極殿前,元度帶著一班武士例行換防,金刀犀甲在晨曦里有一種近乎化開的暖意。清延走過去,又停下折回來。「元少將恪盡職守。」清延似笑非笑,過于銳利的目光在元度臉上往復流連,「就不想想職守以外的事嗎?」
元度鎮定得出乎意料,謙卑地垂著頭,連目光也不曾一抬。綾驚愕地看向清延,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既熟悉又陌生:秀凈而深沉,渾身卻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許久元度笑了笑:「職責在此。也只是在此。」
清延點點頭,帶著綾繞過紫極殿。他向來沉默,宮變之后像是添了更多心事,話少得可怕。綾忍不住問:「殿下方才那句話——」
清延迅速回答:「沒什么。」
綾于是不便再問。兩人之間彷彿忽然生出許多隔閡,又或者彼此從未切近。到了謝瑗面前,清延待綾始終克制得有些冷淡。清久卻在一旁笑道:「阿綾來了。」
謝瑗淡淡道:「原來你們相熟。」
便是生母,多年暌違之下,謝瑗與清久也生疏了。清久話很少,只是靜靜看著兄長與母親談笑。綾走到他身邊輕聲問:「五之宮不也過去?」
清久悄悄拉開她:「有中宮的音訊嗎?父親可曾說起過,會不會處置四哥哥?」
綾嘆息擺首。清久的焦急全在臉上。他避開臉,嘆口氣又轉過臉來:「我顧不得了。阿綾,我必須去見中宮一面。」
謝瑗濕潤渾濁的目光悠然飄來。綾心一緊,脫口卻道:「我與五之宮一起去。」
清久釋然:「她見到我們心里多少會好受一點。這些事,實在不是她的錯。」
綾看一眼清延與謝瑗,不敢再說下去。她很少見到清延這樣意氣風發,整個人自如且自信,簡直光芒四射。或許他心里真的有一個更大的世界吧。她又一次想。
平家覆亡以后,大概只有綾與清久還肯關心文絳的命運。謝瑗避談文絳。清延幾次提起少枔,都被謝瑗壓下話頭。謝瑗面有倦色,將面前的糕點推過來讓一讓清延與清久:「鐘州鏡餅,你們也嘗嘗。」
清延很自如地拈起一枚輕輕咬下去:「很好吃。」然后掰一塊遞給綾,「你向來愛吃甜食。」
綾受寵若驚,又很窘蹙。她小心翼翼接過來也咬一口,惶惶然偷眼打量謝瑗。
謝瑗面無表情,眼中卻有種洞悉一切的曖昧。
許久謝瑗問:「這是你身邊人?」
清延笑了笑:「一時才色,是我福報。」
謝瑗點點頭:「典侍這樣周全,我其實也不敢辜負的。」
綾很害羞,一顆心在胸口踭踴欲出。謝瑗這句話充滿深意,她簡直不敢再想下去。她抬頭看看清延,清延也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清延咽下糕餅,用手帕拭一拭指尖:「有阿綾在,母親一切寬心。」
謝瑗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兒抬頭問清久道:「好吃嗎?」
「很甜。有些澀。」清久一向誠實,「也有些干。」
謝瑗笑起來:「你大哥哥小時候很愛吃的。」
大概從這一刻開始,親疏愛惡,謝瑗就有了判斷。清延又拈一枚鏡餅放入口中:「栗粉,榆子,槐花,丁香。」
謝瑗含笑接道:「石蜜,赤豆,梅實,蘇葉。」
清延亦笑:「椴葉也很好。我小時候,母親都是用椴葉和鹽蒸餅的。椴葉堅韌,不苦澀。京畿不多見罷了。」
謝瑗點點頭:「畢竟鐘州是你故鄉。」
綾悄悄去看清久,顯然這些話清久一句也接不上。謝瑗又說了幾句,叫人包上鏡餅送出來。綾接在手里,兩人走去背陰處,清延忽然說:「你若喜歡就留下吃,不喜歡就索性丟掉吧。」
綾一愣:「我以為殿下喜歡。」
清延沒有回答,回到端明殿略坐了坐,正巧皇帝派人叫他上去。清延去后,綾想起與清久的約定,想起文絳多年來的照拂與禮遇。她包起一包衣物,又將新賞的糕點裝滿一匣,走到門邊站下想了想,還是決然地一步跨出門。
在柳塢前見到清久,獨自一個人,焦急地在花樹下徘徊。綾輕輕走過去,清久見她來,擠出一絲微笑,提一提自己手中的包裹:「我也帶了東西給中宮。我們走罷。」
綾忽然有些猶豫:「五之宮一定要去嗎?這種時候,我想,還是不要觸怒主上。」
清久嘆口氣,眼底漫出一痕淚影:「這種時候我還在乎什么。父親并不薄情,我不信他會殺了中宮。」
綾越聽越難過。清久又嘆一口氣,抬步就走,她便是有再多話,也只好一咬牙跟在后面。從柳塢到綺綾殿有漫長的一段路。曲折無盡的板橋與渡廊,渡廊兩側垂著細薄的御簾與玲瓏的竹紙燈。風生雨中,檐鈴曳響,竹筧驟然翻轉,撲面都是凜冽而散淡的草木清氣。綾忽然心生畏懼,不由叫住清久:「五之宮!」
清久沒有回頭。綾快步趕上去,看見他已是滿臉淚水。
綾很心痛。她想起從前文絳十分疼愛清久——視同己出,文絳是真正做到了的。綾一直不明白,文絳何須如此愛顧一個仇人的孩子。清久自幼受到無盡呵護,因而親愛文絳,稱她「中宮母親」。至于謝瑗,別人不提,他也記不起。清延與清久的爭執屢屢在此:清延立場堅定。在他面前,任何人都不能挑戰謝瑗作為生母的權威——而清久早已淪為一個叛徒,認賊為母,趨利而往。清延甚至覺得清久心機叵測。
清久的痛苦其實也是綾的痛苦。當她看到文絳時,猛然一陣鼻酸,眼淚奪眶而出。她料想文絳必定狼狽無措,怎會妝飾皇皇,在最破敗的殿舍里心無旁騖地調制香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