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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瑗是皇帝與文絳之間的第一個矛盾,始終,也是唯一一個。然而皇帝與平家卻因此齟齬頻生,直到你死我活。
謝瑗的封妃之路充滿阻礙。她懷抱兩歲的清延,風(fēng)塵仆仆從鐘州來到洛東,以為皇帝會給自己至少與文絳一樣的身份與尊榮。皇帝與平家的沖突愈演愈烈,平壽慎盛怒之下,兩宮并立已無可能。
皇帝退而求其次:「立為妃子,儀同中宮」,再次,「立為嬪,儀同妃子——」
平壽慎微微一笑:「這內(nèi)里是囡囡的內(nèi)里,她的榮寵即是平家職責(zé)。主上不可濫縱鄉(xiāng)民,以免污染她的耳目。」
皇帝想起那句,非平家者不足為人,呼吸不由一窒:「謝氏畢竟曾為我孕育子嗣。」
平壽慎站起身,佩刀嘩啦一聲打翻茶盞。皇帝心一墜,猛然抬起頭。平壽慎伸手扶住茶盞,甩去手上的茶水:「子嗣?主上說笑了。主上這樣年輕,哪來什么子嗣呢。」
在皇帝最絕望時,是文絳主動將謝瑗迎入內(nèi)里。春日妃子,這個封號象征寵嬖,卻又充滿屈辱:名為妃,卻沒有妃的品秩。但謝瑗毫無怨言。
歲朝寧靜,花開花落周而復(fù)始。
有一段時間,皇帝甚至覺得,自己這一生多半也就這樣平淡地過去了。在平家授意之下,他又納了幾個妃子:出身燕陵楚家的惠正嬪生下二皇子與莒,出身王族的楮姬生下三皇子。
然后,文絳也懷上子嗣。
生下少枔時文絳還不滿十八歲。寢臺之上她懷抱襁褓,面頰緋紅,額頭纏著布帛,濃麗的長發(fā)蜿蜒枕上,美麗得彷佛多看一眼都是罪孽。
「主上。」文絳面容平靜聲音低緩,卻顯然準(zhǔn)備充足,「這個孩子,請主上立為東宮。」
在平家群臣的注視下,皇帝陷入長久的沉默。東宮之位怎能不留給謝瑗的子嗣?就像他堅信的那樣,這江山是他與謝瑗的江山,即便,即便來日他們都不在,也一定要留給兩人的孩子,氏神庇佑,代代相傳。
皇帝的沉默將平家激怒。
皇帝很苦悶,謝瑗也很苦悶,他們彼此安慰,在枯冷的黑夜里相擁而泣。不久后他們有了第二個孩子,五皇子清久。皇帝再也無法坦然面對謝瑗的寬容。
他去懇求文絳。
那是某個深春的午后,陵陽殿氣韻恢弘,衣衫斑斕的侍女往復(fù)奔走,用鈴桿驅(qū)散損害花木的囿鹿與飛鳥。花蔭深處,文絳正與校書殿的女官舉行歌會。皇帝在一旁看了一會,文絳的箏與詩文好得讓他驚詫。
「中宮。」
文絳仰面微笑:「早就知道你會來。」
洞悉一切的敏銳讓皇帝既尷尬又憤怒,他一時找不到話頭,只好默聲坐下來隨手翻一翻她這一兩日的詩文。文絳的筆跡再一次讓他驚詫:蠅頭小字,位置規(guī)矩竟如大字,氣力蒼勁連綿,筆畫間絕無半分女子氣。有一句這樣寫,從來意氣難由我。
從來意氣難由我。他不禁為之所動。
「春日殿若要封妃也并不難,主上將四兒立為東宮就是了。」
似乎從這一句開始,皇帝才真正認(rèn)識到文絳的坦率。太直白,甚至有種殺人見血的尖銳,讓他憎恨,也讓他不知所措。
文絳笑起來,眉眼間仍有一種小女子的愛嬌:「你最知道我的性子。我要的你不給我,你要的我也不會給你。」
皇帝很勉強(qiáng):「四兒元服時——」
文絳搖搖頭:「夜長夢多。」
「等他開蒙。」
文絳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皇帝:「請主上即刻宣下。」
皇帝也站起身,緊抿著嘴,靜靜望向她。他思緒崩散,一股氣血直沖頭頂,可畢竟底氣不足,聲音迅速被顫抖攫住,「你,你不要欺人——」
「欺人太甚?」文絳伸手揉一揉額角,發(fā)出一聲輕笑,「你告訴我,到底是誰欺人太甚。」
皇帝莫名地有些心虛。連他自己也很驚愕,彷彿這件事上他所辜負(fù)的其實是文絳。他很困惑,也很無奈。謝瑗與文絳互相制衡,她們觀望,對峙,相怨又相憎,一刻不停地撕扯他,四只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羽賀的出現(xiàn)緩解了他的悲惶,也暫時填補(bǔ)了他的空虛。羽賀性情婉順,美麗得令人發(fā)指。如果沒有皇帝——或者說,如果沒有謝瑗——她會像普通女官那樣一直留在縫造司,在二十三歲時離開宮闈,嫁人生子,重獲自由。
但謝瑗的欲望將她陷溺。
羽賀在佛寺中長大,籍貫就是她的名字。她謹(jǐn)小慎微,默然忍受出身招致的排擠。謝瑗所托付一切她都照做:在花宴上「意外地」沖撞御駕,紅著臉為皇帝織補(bǔ)劃破的袍服,然后半推半就,被抱上離宮的御榻。
她做得一絲不茍。因為,除了謝瑗她別無所倚。
關(guān)于這件事,皇帝一生都被蒙在鼓里。他很快在羽賀身上找到了迷失多年的沖動與熱情,說服自己像當(dāng)年愛謝瑗一樣愛這個軟弱的女子,為她建闊大的宮室,封她為正三位夫人。
羽賀的身孕恰如其時。皇帝近于狂喜,認(rèn)為自己膝下只有這個孩子清白無辜。然而六皇子還沒有滿月,楮姬的三皇子卻忽然夭折,楮姬也隨之病故。事態(tài)在這一刻急轉(zhuǎn)直下,謝瑗告發(fā)文絳,卻被文絳一舉翻轉(zhuǎn)。抄檢過后的柏梁殿一片狼藉,謝瑗手牽清延懷抱清久,面色慘白地跪在長階下。
故事回到從頭。
文絳從此性情大變。她變得毫無原則——平家是她的原則,也毫不妥協(xié)——她何須再去妥協(xié)。她雷厲風(fēng)行地剪除謝家的黨羽,抹去謝瑗的印記。謝瑗的陰影無處不在,像一個魔咒,攫住皇帝,也支配著羽賀的全部。
謝瑗走后,羽賀依然受她指使。她將鹽粉溷入少枔的湯飲,腐蝕嬰兒嬌嫩的肚腸。少枔性命垂危,幾乎死在文絳懷里。
文絳最后的慈悲在這一刻消磨殆盡。她,皇帝,謝瑗,羽賀,還有一直忠心追隨的惠正嬪,都已了無出路,掙扎著向下沉淪。
有時皇帝也會想,身之所處,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世。十四年漫長得可憎,卻也短暫得可怕;自己忙碌得一塌煳涂,卻又什么都不曾做。他穿梭于人生經(jīng)驗的兩極,終于懸崖撒手,絕后再蘇。生與死交迭共構(gòu),妖冶幻麗,無窮無盡,周而復(fù)始。
平家覆亡之后,皇帝曾親自微服前去東八條,漫天柳絮飄飛,尸臭與血腥似乎濃烈刺鼻,又似乎難以察覺。皇帝一步步走上階板,廊間有一枚檐鈴,依稀還是他當(dāng)年所掛。他恍然記起自己元服時曾在這里加冠,平壽慎護(hù)送他走過滿院肅列的平家朝臣,莊嚴(yán)祝禱:「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祈,介爾景福」——悲從中來,恍如隔世。
或許,這就是人世的無常、無常的人世吧。正如文絳某一日忽然說起,我與主上,平家,南朝與北朝,都不過是朝生暮死的人間蜉蝣。
但人生不是假設(shè),歷史也無從改寫。在擲杯為號的一剎那,皇帝滿腔錯置的愛情一舉觸發(fā)了歷史的不義與戾氣。他想要化不可能為可能,卻被自己愚昧的孤勇反噬。謝瑗漸漸成為他脫罪的借口。未來晦昧至極,生與死他都不敢憧憬。他寂寞而焦慮地等待救贖,轉(zhuǎn)嫁責(zé)任,得到解脫。
暴虐過后,他疲軟地藏身一隅,幻想別人來收拾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