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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都不曾知道。

要賜死文絳嗎？

還有少枔，也要一并處置嗎？

他什么都不知道。

綾一直覺得皇帝很可憐。安靜，孤僻，從不吐露心事，對一切都是淡淡的，最擅長的一件事便是沉默。

長久的沉默。

哪怕是與謝瑗久別重逢。

禎平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日，春日妃子謝瑗終于回到了闊別十四年的內(nèi)里。

這一日北朝舉行了立國以來最盛大的閱兵儀式，淮水之上千舟競渡，萬櫓齊發(fā)，旌旗獵獵，甲光粼粼；

這一日伽阇山外廣袤的馬場上，赤狄歷盡周折，終于孕育出了優(yōu)良的種馬，久鹿王劍指長空，誓要南征中洲，一統(tǒng)天下；

這一日南夏的種族政策再一次被提上議程，百伽、拉瓦族原住民與中洲僑民的矛盾日益尖銳，湄水東岸三族雜居的村落里，早已殺戒大開；

這一日，最后一個平家朝臣在洛東德熙門外被南朝皇帝處決。

外面的世界太大太遙遠(yuǎn)?；实凼裁炊疾恢?。

綾為謝瑗更衣。謝瑗手腕上的疤痕觸目驚心。洛東的春夜寧靜溫黁。謝瑗長發(fā)紛披，整個人藏在燈影下。

「夫人?！咕c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改口稱她中宮，「主上說今夜要留在紫極殿?！?

謝瑗毫無慍色，飄渺濕潤的目光緩緩掃過綾的面頰?！附l(xiāng)情怯啊，我也會的?！顾吐曅α诵?，「囡囡，你京白說得真好聽。從前我在這里，無論怎么學(xué)，都要帶上一絲鐘州口音。你去過鐘州嗎？鐘州的山與水，都和這里不一樣。大宮小時候很愛吃水蓮蓬磨的粉糕，透明的，放在笹葉上好似一滴露水。囡囡，你是哪里人？」

綾想了一會，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六歲來到內(nèi)里。故鄉(xiāng)在盍珋?！?

謝瑗輕輕哦了一聲。綾也不驚訝。盍珋實在太小，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她想再找一個話題，以便自己能與謝瑗再多獨處一會。謝瑗是清延的母親，綾渴望得到她的青睞。

「六歲?！乖S久謝瑗又說，「那時我已不在內(nèi)里了吧?！?

不在的。綾入宮那年，謝瑗剛剛離開洛東。文絳不愿提及謝瑗，皇帝則不敢提。這些年綾只能從清延口中聽到有關(guān)她的只言片語。同為謝瑗的子嗣，清延瘋狂思念母親，清久卻一心一意親愛文絳。這種分歧不可彌合。綾常?？匆娗逖营氉宰谒呑x書，對岸春明景和，清久與少枔追逐打鬧，掃起一片又一片落花。

綾收好衣物，有些生硬岔開話頭：「明早大宮與五之宮會來看夫人?！?

謝瑗只是默默看著她，忽然問：「你從前是不是侍奉過陵陽殿？」

綾一驚，想要否認(rèn)，卻還是點點頭。

謝瑗的神情頓時冷下來，只一剎，又迅速恢復(fù)常態(tài)：「她身邊的人性情和順，做事也都俐落，舉手投足優(yōu)雅好看，簡直和她一樣?！?

綾不知應(yīng)該怎樣回答，諸般熱情一下子全涼了。謝瑗不會喜歡她——

謝瑗會永遠(yuǎn)忌憚她曾是文絳最倚賴的宣旨女官。

但謝瑗點到即止，笑了笑便向?qū)嬇_走過去，嬌小的身軀異常疲倦，長發(fā)拖在蒲席上發(fā)出很輕的沙沙聲。

「典侍早歇息罷?！?

綾又站了一會，默然退下。

中宵時分，綾回到端明北殿，其時清延也剛剛回來。綾很疲憊，看到清延，只覺這幾日神經(jīng)一緊一弛，整個人無由地虛軟下去。

端明殿內(nèi)一片寂靜，空曠得讓人心慌。光陰被滴漏聲無限拉長，月光緲然灑落，透過薄薄的紙槅窗，可以看到木香與山杜鵑拂嫵的影子。

眼前還是那方世界，一望之遙，卻再也回不去了。

清延滿身風(fēng)塵，奔波與膏沐后的倦意看得綾有些心痛。她快步走過去，將額頭抵在他左肩。清延笑了笑，抬手撫一撫她及地的長發(fā)：「怎么。幾天不見而已?！?

可你回來，就是天翻地覆了。這句話綾并沒有直白地說出來。清延眼中有一種茫然，與她的悵然相似。她靜靜枕在清延懷里，兩人呼吸相聞。荼蘼無聲飄落。許久清延說：「其實這樣很好，至少我們都有出路了?！?

綾想了一會，依然有些不明所以。清延松開她，轉(zhuǎn)身又坐回?zé)粲袄铮骸钢挥羞@樣，我才有出路?！?

他向來內(nèi)斂自持，鮮少與綾說心事。在綾看來，清延實在太孤寂。他沒有友人，連親人也幾乎不再是親人。有時綾會悄悄看他在湖邊發(fā)怔，她想問卻不敢問，至多走過去在他身旁默聲坐一坐。清延不說話也不趕她走，甚至不肯看她一眼?？伤X得他專注疏離的樣子實在很迷人，可以無限接近卻終究難以觸及?？蓱z而又可愛。

或許他心中有個更大的世界罷。綾這樣想。

他們的枕席之歡也一向充滿節(jié)制。只有這一次，讓綾忽然覺得，清延其實有一股可怕的能量。他從未如此俱有侵略性，動作猛利，唇齒近乎兇惡。好幾次綾忍不住叫出來，清延停住看一看她，隨即又繼續(xù)。她嘆口氣，迷茫如此強烈。這一日猶如末日。

睡前他們又說了一陣子話。清延問：「父親提到過怎么處置四弟嗎？」

綾搖搖頭。

清延系好衣襟，拉過錦被蓋在兩人身上：「睡吧?！?

這一夜綾始終難以入睡。清晨拖著滿身疲憊前去侍奉謝瑗。清延忽然叫住她：「等等，我與你一起去。」

綾一驚，隨後又一喜。她亦笑亦嗔地望向清延：「殿下決定啦？」

清延驚訝地看了她一眼，轉(zhuǎn)頭叫人去取披風(fēng)。綾有些失望，顯然清延并沒有看出她的心事。她迅速收拾情緒，與清延一前一后走出端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