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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中央的御路之上,清延策馬前行,整齊寬大的螭云紋磚板隨著馬蹄聲蒙起細細一層水霧。朱雀門內,皇帝攬一攬清久,疾步上前扶起謝瑗。
「瑗瑗。」
謝瑗臻首娥眉,不見一絲老態:「妾在此。」
十四年了。皇帝壓住千言萬語,只是望著她輕輕點點頭:「回來就好。」
這一刻時空交錯,思緒回到當年,諸般往事讓皇帝一瞬間甚至錯覺,誅殺平家,似乎也是值得的。
綾默聲跟在皇帝身后。謝瑗眉目如畫,服采鮮明,一顰一笑都與這過于盛大的儀仗一樣,陌生得有些刺目。綾望一望清久,清久遠遠站在一旁,垂著頭,拘束且忐忑。她不覺輕輕嘆口氣——清久幼年時,謝瑗被迫出居鐘州,此后十四年間,母子二人未曾再見。清久一直養在文絳膝下,視文絳如生母,與四皇子少枔情誼最深,而與謝瑗,還有同父同母的長兄清延,則始終感情疏薄。
但清延卻曾與謝瑗相依相依為命;皇帝正位后,謝瑗立即帶他上京投奔。他們見到皇帝,也見到當時已是中宮的文絳。文絳請他們來到陵陽殿——這原本是皇帝留給謝瑗的殿舍——金漿玉饌之后命令他們,回鐘州去。
他們沒有走。直到——直到三年后,謝瑗不得不狼狽離京,從所有人的生涯中退出。
那一年清延六歲。綾與他同庚,剛被在上京述職的叔父送進內里。
最黑暗的歲月。朝上劍拔弩張,內里層流暗涌。密集的死亡。平靜。密集的死亡。
離散。
隨后又是平靜。
綾二十歲,內里的繁華與凋敝早已看盡。她目睹楮姬與三皇子中毒死去,謝瑗指控文絳,局面卻被平家一舉反轉。女人間的角力格外微妙也格外血腥。惠正嬪臨陣倒戈;羽賀夫人執意報恩、寧死維護謝瑗。
這是一場噩夢。不,這只是噩夢的開端。
六皇子夭折。羽賀夫人九死一生,枯藁,靜默,像一截燒過的朽木。
世事流轉。
所有人都以為不會回來的,如今又改頭換面地回來了。
謝瑗挽起清延,滿頭珠翠發出夢幻般的聲音:「大宮怕都忘了我。」
清延微笑:「怎么會呢。」
「時光漫浩啊。」謝瑗的目光緩緩掃過清久,「怎么不會呢。」
清久眼里滿是生疏,謝瑗擁抱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五之宮長得這樣高。」
清久兩眼低垂,任由母親牽住雙手。謝瑗看一看皇帝:「主上當年也是很靦腆的。」
皇帝一怔,并沒有說下去。謝瑗的樣貌很陌生,又似乎格外熟悉。皇帝莫名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文絳時的情景。
十四歲的文絳,站在陵陽殿漫天飄飛的紅葉中,輕移柏扇,豐頤妙目呼之欲出。
即便一直痛恨平家,皇帝卻始終認可文絳的智慧與美貌。拋開謝瑗——兩人之間唯一不可調解的矛盾,文絳簡直近乎完美。她敦厚,圓熟,敏銳,果決,進退有度,分寸不失;她是優秀的女兒,仁慈的母親,完美的中宮。
但她卻不是皇帝心中的妻子。
那個位置,皇帝始終留給謝瑗。
除了驕兒騃女一點真心,也為報答謝瑗與謝家當年待他的恩與義。
正如皇帝后來向綾坦白:「若沒有謝家,我多半早已是街頭餓殍,尸骨無存。」
茍富貴,無相忘。
南朝命運坎坷,每一次政權更迭,都好像一場劫難。
皇帝也曾饑寒交迫,像一只餐風食露的秋蟬,四處奔走,告貸無門,披著霉變的蓑衣,在南陸濕冷的冬天里踽踽獨行。
身為先帝最小的皇子,資質平庸,生母微賤,先帝死后諸子奪嫡,他有心一爭,卻只能淪為犧牲品,第一個被削去品秩,逐出洛東。
謝瑗最先在街角發現他,不由分說將他帶回家里。鐘州令的宅院腐朽潮濕,隔去一扇紙窗,謝珩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奇貨可居。
皇帝明白個中意味,卻佯裝不知:謝家想要進京,急需一個政治籌碼;而他則要生存。
后來的事情乏善可陳。他留在鐘州,與謝瑗朝夕相對,種種情愫張狂生長。某一日他們漏夜出奔,以水為酒以天地為父母,在江海之畔私定終身。
其時洛東早已塵埃落定。繼位的不是他,也不可能是他。一道將他削為臣籍的御旨徹底榨干了他的剩余價值。謝家上下頓時泄了氣,對他的態度一下子全冷下來。只有謝瑗不顧一切回護他,決然與他私奔。他們被謝珩捉回去,關在圊房里不給水米。謝瑗破腕求死,蜷在墻角奄奄一息。那一日謝珩扯落鐵鎖,黑著臉將他帶到性命垂危的謝瑗面前。
「你答應我,好好愛顧小妹。生生死死,永不相負。」
生生死死,永不相負。可后來,到底還是辜負了。
洛東的局勢瞬息萬變。又一道御旨改變了皇帝的命運,成就他,也毀棄他。剛繼位的新帝乖張而暴虐,與平家頻生齟齬。平壽慎無意中得知皇帝的下落,找到先帝遺詔,矯詔廢帝,而后浩浩蕩蕩迎皇帝北上進京
這是鐘州令離希望最近也最遠的時刻。謝家上下歡天喜地,將謝瑗妝扮一新,準備送往洛東。然而就在此時,中宮宣下——不是謝瑗,也不是任何他們認識的女子。文絳的名字很陌生,卻載負著萬千榮寵。她是平壽慎最得意的孫女,也是皇帝要為繼位繳清的第一筆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