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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純不停的跑,不停的跑。
呼呼風聲在她耳邊響起,還有追來的腳步聲。
她不敢停,也不敢慢一絲。
“抓住她!”誘魚純出別宮的姑姑高喊著,指揮著一眾小太監向她撲來。
魚純慢了一步,讓人抱住腰身,她拿手上的行禮砸過去,抬手又給抱住自己的小太監一個拳頭。
那小太監慘叫一聲放開魚純。
魚純拔腿往山林狂奔,仲夏之夜,山林一片漆黑,還多蚊蟲。
魚純沒跑幾步,就不知讓什么東西給絆住了,她人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三兩小太監就壓上來,讓她動彈不得。
魚純被壓的差點一口老血沒噴出來,她喘著氣,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越是這種時候,她知道自己越是要冷靜,絕對不能慫!
她被人扭著雙手拎起來,發髻散了,衣裳臟了,一身狼狽,但她的眸子很亮,像是星辰。
“我不管你背后之人是誰,你今日要膽敢將我送去清寒寺廟,明日供奉九院的人就要你好看!”即便是裝,她也得擺出架勢,扯著小混蛋的虎皮狐威一把。
萬一管用呢?
果然,那姑姑面露疑色。
魚純冷笑一聲,“我告訴你,九院九霄尊者與我青梅竹馬,我此次上京,便是他安排的,你敢動我,就等死吧!”
那姑姑對押著魚純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那小太監手松了松。
魚純一把掙脫開,理了理衣衫,學著小混蛋平時用鼻孔看人的倨傲模樣。
那姑姑眸色閃爍,一時吃不準魚純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魚純不介意再加上一把火,“去年的新科狀元郎,如今的當朝駙馬韓笙,可是我義兄,家父特意跟他說了,進了宮后,讓公主來尋我,公主若是尋不到人,找來個別宮,姑姑,你拿什么人給公主交差?”
那姑姑猶豫不定,她常年混跡宮中,如履薄冰,萬事都不會做絕了自個找死。
故而她揚起笑臉,到魚純面前,抬手給她斂了下發道,“姑姑信你,可你也莫讓姑姑難辦,上頭的話,姑姑也不得不聽,不然就是姑姑去清寒寺了。”
聽聞這話,魚純心頭一寒,她曉得約莫還是要走一遭清寒寺。
“哼,姑姑來頭,可大得過供奉九院去?可大的過當朝駙馬公主?”魚純聲色厲下,盡管心頭慫的不行,但她滴水不露,裝的比誰都蠻橫。
那姑姑沉思起來,一時之間舉棋不定。
魚純心頭一動,她忽然笑道,“不如這樣,我倒是有個法子,既能讓姑姑交差,我也不必跳清寒寺這個火坑,不知道姑姑意下如何?”
姑姑問,“你說。”
魚純道,“據我所知,清寒寺偌大一個寺廟,里頭也不盡是給皇族祈福的。比方說,寺中的伙房,總是需要雇人做雜活,姑姑不給我個粗使丫頭的身份,進去做雜活,這樣我既進了清寒寺,也并不算寺中的人,姑姑也能交差。”
魚純說完后,看著那姑姑面露沉思之色,她又道,“當然,供奉九尊者或者公主駙馬找來后,自然是有奸人想害我,姑姑為了我的安全著想,才想出這樣掩人耳目的法子,這等活命之恩,九尊者和公主駙馬會為我好生報答姑姑的。”
那姑姑沒說話,神色不定,只看著魚純,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魚純心里焦急,但她臉上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姑姑在宮中好多年了吧?像姑姑這樣的老人怎么能在別宮當差么?這里是別宮,皇上和后宮妃嬪一年也不見得來一次,姑姑是要蹉跎死在這別宮里啊。”
說了這般多,也不知到底是那一句打動了姑姑,她忽而笑得無比和氣。“還是你聰明,瞧姑姑一時沒轉過彎來。”
聽到這話,魚純就知道,她算是躲過了最兇險的境地,雖然還是無可避免的要往清寒寺一去,但好在,被人扔進去,和她以粗使丫頭的身份被人雇過去,還是不一樣的。
前者,一輩子不得出清寒寺,后者,卻是自由生,不算清寒寺的人。
她暗自松了口氣,想了想,又從袖子里摸出張銀票塞過去,笑瞇瞇的道,“姑姑說句大實話,我從小地方來的,沒見識,我覺得只要能活命,就比什么都重要,姑姑今日動的菩薩心,來日,我必定會有重報的。”
這話幾分真幾分假,加上魚純眨著微微泛紅的眼,還真有幾分的信服力。那姑姑不由得又松懈了幾分。
她收了銀票,同樣笑道,“好了,耽擱不得,趕緊整理一下,我讓人送你過去。”
魚純簡直想罵娘了,但她還是不得不笑著,又說了幾句感激涕零的話后,適才跟著小太監下去。
魚純一走,那姑姑摸出銀票看了看,跟著十分滿意地塞回袖子里,轉手摸出幾兩碎銀子給辦事的小太監,“拿去喝茶。”
有關系好的小太監湊上來笑著問,“姑姑,真就這么辦了,上面能糊弄過去?”
那姑姑冷笑一聲,“先將人按她說的法子送過去,要是過幾天真有人來找她,也不得罪人,至于上頭,本就只是說將人丟去清寒寺,可沒說用什么法子丟進去。”
“不過,”那姑姑走了幾步,又道,“過個三五幾日,沒人過問的話,敢哄騙于我,就將她處理了。”
那小太監得令一聲,算是領會了姑姑的意思。
彼時被送往清寒寺的魚純,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出師未捷身先死,她爹一定沒想到,她根本連皇宮都沒進去,還在外頭就給人欺負了,連小混蛋的面都沒見著。
她胡思亂想著,也不曉得小混蛋知不知道她來了京城,要是不知道,沒來找她,她之后肯定兇多吉少。
果然,外面的世界好兇殘,她還是想回安鎮了。
魚純是在大半夜到的清寒寺,寺中大多數人都已經睡下了,小太監將魚純交給個老尼后,便拍拍屁股走人了。
那老尼長的比較魁梧,骨架很大,約莫四十來歲,臉上有很重的法令紋,看著很難親近。
她將魚純上下打量了問,“都會做什么?”
魚純小心翼翼地回答,“跟個廚娘學過手藝,會做飯。”
老尼點了點頭,興許是困乏了,隨便將魚純安置在個耳房。后道,“明日卯時起來,去伙房找張大娘,她會給你安排活計。”
魚純乖巧地應下,表示自己記下了。
等那老尼一走,魚純搓了搓手臂,不得不窩在簡陋的耳房里過了一晚上。
這一晚上,她睡的并不熟,提心吊膽的,剛剛才合上眼,稍微有睡意的時候,外面就有雞鳴的聲音。
她嘆息一聲,煩躁地揉了揉頭發,根本沒徹底睡熟,這就卯時了!
但她不敢耽擱,只得收拾了下,出了耳房,又問了兩個人,才找到伙房的位置。
清寒寺的伙房很大,這個時辰,里頭已經乒乒乓乓地活動開了,她站門口往里一瞧,還沒來得及問誰是張大娘。
就聽一大嗓門在吼,“還愣著干什么,不曉得趕緊上籠?”
魚純一愣,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后領子就被人給提了起來,扔到灶臺邊。
“快,上籠!”邊上的人還一個勁的在催她。
“哦。”魚純木木地應了聲,她凈了手,挽起袖子,操起案板上碼好的饅頭,嗖嗖地往蒸籠里扔。
別看她動作豪邁,但她每扔的一坨面進去,那在蒸籠里,都是整整齊齊,饅頭與饅頭之間,間隔距離絕對一模一樣的。
站她旁邊的小姑娘呆了呆,似乎沒反應過來。
魚純也不理她,她一在灶間做起事來,都是極為認真的。
她一直認為,每一種食材,每一道菜,都值得用心的去對待,如此才能煮出最無上的美味。
不到一刻鐘,她將手邊所有饅頭面都給上了籠,并不需要人吩咐,瞅著大鍋里,水汽沸騰,直接端著蒸籠轟的就擱上去。
常年灶間拿刀端鍋的,魚純手腕的勁并不小。
做完這一切,她摸出帕子擦了擦汗,袖子就被人扯住了。
魚純低頭,就見一面容白嫩,有著尖尖小下巴的姑娘正看著她,“你是誰?”
魚純對這種軟糯又單純的小姑娘最有好感,她彎著眸子道,“我找張大娘,昨晚才來寺里的粗使丫頭。”
小姑娘朝不遠處一指,“長的最高的那人就是張大娘。”
魚純看過去,只見案頭邊,有一頭綰藍布巾的婦人,正在揮汗如雨咚咚切菜。
她長的有些胖,不太高,穿著一身藍碎花的粗布衣裳,看起來不難相處。
魚純走過去,她擠出一點笑,“張大娘,我是新來的伙房粗使丫頭。”
張大娘抬起頭來,魚純就驚住了。
這分明是個婦人,卻像男子一樣,上下唇長著一圈胡子!
張大娘沒將魚純的吃驚放在眼里,也可能是她見得多,直接道,“剛才你上籠,我看到了,練過?”
魚純飛快收起自己那點詫異,她直視張大娘,平常心的道,“是,跟個廚娘學過。”
張大娘點頭,手頭菜刀一指,“那堆蘿卜,卯時末之前都切絲。”
那一堆,起碼有一百多根,要換了別人,早打退堂鼓了。
魚純二話沒說,直接去選菜刀。
跟著就見她動作快若殘影,手上的菜刀翻飛如蝶,好看的根本不像是在切菜,而從她刀下飛出的蘿卜絲,晶瑩雪白,又細又長,漂亮的像拉出的銀線,且每一根都同樣粗細,至少肉眼看不出差別。
她這手藝,這下連張大娘都驚嘆了。
“小姑娘,可以啊。”張大娘難得露出笑容。
她那張臉,不笑還好,這一笑,唇上那圈胡子抖動,實在有些嚇人。
不過,魚純倒覺得沒什么,不就是激素失衡。荷爾蒙失調來著,也是正常事。
她應對自如的道,“從前的師父,要求太嚴,所以就這樣了。”
魚純倒也沒說假話,雖然這師父是上輩子的,但他教給她的東西,一直讓她受益終身。
當年,她那師父說,便是你只做海鮮廚子,可基本功還是都要學扎實,不然,連菜都切不好,算哪門子的廚師?
所以,她一學基本功,就整整練了三年,光是刀工這一塊,就花了她一年多的時間。
卯時末,魚純按時切完蘿卜,她揉了揉手臂,又甩了甩手,張大娘也就沒在跟她安排其他活計,反而是讓她同剛才那小姑娘一起呆邊上,先用早膳。
這時,魚純才知道那尖下巴的小姑娘叫知鳥,沒有姓。是張大娘撿來的孩子。
知鳥話不說,吃東西的時候,很秀氣,看得出很有教養的模樣。
魚純掰著饅頭往嘴里塞,漫不經心的問,“知鳥,你和張大娘是這寺中的人嗎?還是花銀子請來干活的?”
知鳥抿了口白粥,小聲道,“張大娘是,我不是。”
魚純訝然,張大娘那模樣的,莫不是以前還見過宮。
仿佛知道魚純在想什么,知鳥道,“張大娘是自愿進寺的,她不是宮里人。”
魚純點頭,這里頭她多少聽出了點故事,便識趣的沒往下問。
魚純想了想又問,“那個知鳥,寺里頭,會不會經常有宮里的人來?”
知鳥眨了眨眼,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像能將人心思看頭一樣。
魚純摸了摸鼻子,斟酌著道,“我是被人陷害,才扔到這里來的,興許過幾天,你見到的就是我的尸體了。”
她考慮過了。不能光指望小混蛋那邊,她即便是在清寒寺里頭,也得給自己找條后路,她看來看去,那張大娘倒是個心善的,又掌管著伙房,在寺里也算有些地位。
最為主要的,張大娘對清寒寺比她熟!
知鳥啃完手上最后一點饅頭,站起身拍了拍魚純肩道,“放心,我會給你收尸的。”
魚純一噎,差點讓饅頭給嗆住,這小姑娘,瞎說什么大實話!
這一天,魚純干的活并不多,張大娘沒讓她上灶,只是切點菜之類,等晚上她回到耳房,一下癱在床上,臉上才露出茫然來。
她往行李里摸了摸,掏出個系著玲瓏骰子的流蘇,晃了晃,自言自語的道,“小混蛋,你什么時候來找我啊?知不知道你青梅都要讓人給弄死了”
“知不知道你青梅都要讓人給弄死了!”
同樣的話,出現在三霄嘴里,他笑的幸災樂禍,雙手環胸看著九霄。
九霄眸色一凜,紅唇抿著一言不發。
三霄惡意地道,“安鎮那批秀女,可是五天前來的京城,昨天進的宮,里頭沒你心念念的姑娘。”
這是,九霄還真不知道。
他一把抓住三霄領子,“給本尊說清楚!”
三霄不以為意,他嘿嘿一笑,雙手舉著道,“先說好,不是我動的手腳,和我無關。”
九霄冷哼一聲,面容冷肅,琥珀眼瞳看似沉寂,可其中蘊藏的狂風驟雨陰沉得叫人害怕。
他大步離去,直接回了自己的九院,招來福安問,“可有選秀的消息?”
福安皺著眉頭道,“沒聽說啊”
話還沒說完,他就察覺到不對,他一院管事,選秀這么大的事,不應該一點風聲都沒收到,畢竟供奉院也是要選一批宮娥進來伺候的。
他悚然一驚。瞧著九霄冷若冰霜的神色,一下反應過來,“公子稍等,奴馬上去查探!”
“快去!”三霄的話,讓九霄心頭生了不好的預感,選秀的消息,連福安都瞞過了,他的九院就像是被人刻意蒙蔽了一樣。
整個皇宮之中,能有本事插手到他九院來的,還能做到這般程度的,絕非一般人等!
他沉下心境,縱使再擔心魚純,可也只得先冷靜下來。
一刻鐘后,福安擦著汗跑進來,白著臉道,“不好了公子,魚姑娘不見了?”
九霄眸色一厲,宛如鋒銳冰刀,“什么叫不見了?”
福安噗通一人跪下,語速飛快的道,“奴剛得到的消息,安鎮的秀女是要從淮安城出發,而淮安城的秀女們,五天前到的京城,被安置在京郊承恩別宮,這時候。魚姑娘都還在秀女之列,甚至她第一場篩選都過了,可就在當天晚上,有人將魚姑娘接走了,魚姑娘就再沒出現過。”
九霄大怒,他豁然起身,“誰接走的?”
福安整個人都在抖,“奴還沒查出來,只是和魚姑娘一同上京選秀的蘇貞蘇姑娘說,接走魚姑娘的是別宮里的姑姑,還說是早有人安排了的。”
聞言,九霄哪里還不明白,那條蠢魚定然以為是他安排的人,屁顛屁顛就跟著別人出了別宮,這會生死不知。
九霄深吸了口氣,他按捺住想立馬奔出宮的念頭問,“是誰蒙蔽的本尊九院消息?”
“這”福安猶豫了下不知當不當說。
“說!”九霄聲若雷霆地喝了聲,渾身殺意涌動,臉上面無表情,整個人就像修羅一般。
“是國師,是國師!”福安額頭觸地,他跪的地方這一小會就流了好一灘的冷汗。
九霄一怔,接著他臉上閃過狠色,艷紅的嘴角向上勾起,就盛開出囂媚紅罌粟,“果然是這個老不死的。”
他說的咬牙切齒,心里已經飛快的轉開里,“他是如何知道魚純的?”
有關這福安就不確定了。
“是三霄!”九霄冷哼一聲,他自己的侍衛如果沒有問題的話,也只有三霄是知道魚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