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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幾日前險些丟了性命，如今倒生出幾分劫后余生的唏噓。池塘里的荷葉有了枯萎的跡象，眨眼間一年又要過去了。秋日的陽光有些慘淡，晨起的空氣中帶著縷縷涼意。遠遠地，張緲看見李瑁身披月牙色披衣站在一座石橋上，頎長的背影帶了孤寂與清高，仿佛像是雕塑一般。

韋葭漪眼中帶了喜悅，她說道：“想不到壽王殿下也在這里，我們要是過去會不會打擾到他？”張緲瞇起眼睛，以將他看得更為清楚：“無妨，王叔為人隨和親善，不怕吵鬧。”張緲的話正合韋葭漪的心意，她笑道：“那我們就前去請安吧。”

兩人走到石橋之上，李瑁知道她們過來卻并沒有看向她們。施過禮后，張緲走到他身側看著他看的方向，只是一片再普通不過的池水而已。

李瑁道：“你看到了什么？”張緲如實回答：“不過一塘殘荷與一汪秋水，其間有鯉魚嬉戲往來。”李瑁又問韋葭漪：“韋小娘子呢？”韋葭漪微微偏頭：“是春去冬來，亙古春秋。王朝更迭，不變的是日月風荷。”

李瑁沉默了片刻，沒有做出評價。張緲覺得韋葭漪的話不大吉利，于是笑道：“你們兩個盡管參禪，若是那些花啊草啊魚啊水啊知道你們在這里想這些怕是要笑死了。萬事萬物不過是順其自然，又何必因此傷春悲秋？”

李瑁調侃道：“原來真正了悟的其實是云容施主啊。如今已經如此超脫，能將一切都看淡了。”張緲看著他，這樣俊逸的美男子真是無論何時、無論何種姿態都令人賞心悅目，突然想起昨日自己還摸過他的臉，一時陷入到自己的羞澀中。韋葭漪見張緲莫名臉紅心中有些不解，不過也沒有深究，卻因李瑁主動跟她說了句話而心中暗喜。

他們三人從石橋上走下，李瑁完全不似賓客，倒是引著張緲與韋葭漪在韋府隨意走動。東拐西繞了很久，張緲全然沒有記住自己方才都經過了哪些地方，晨起時因困倦沒吃多少東西，此刻倒是覺得自己有些餓了。

因為李瑁走的毫無章法，導致他們已經連續三次經過了同一個影壁。張緲懷疑李瑁其實已經迷路了，可是韋葭漪偏偏又不阻止他，似乎跟著他走得興味盎然，不時還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起話來。內影壁通常建在大門之內，用于擋住孤魂野鬼同時也有保住宅內氣運不外流的作用，在實際用途當中起到了遮蔽視線和增加宅院氣勢的作用。張緲見李瑁帶著她們已經轉到了韋府的后門，可以說她們已經走了相當一段長的路了，心下詫異于李瑁為什么突然這么熱衷于逛別人家的宅院。

李瑁終于逛得滿意了，對韋葭漪說道：“眼下也快到午時了，請小娘子引我們回去吧。”韋葭漪連忙應諾，帶著李瑁和張緲往回走。張緲忍不住抱怨道：“原來王叔真的是迷路了啊，方才我們已經路過三次韋府的后門了。”李瑁辯解道：“我原本就不認得韋府的路，自然不知道該如何原路返回。”張緲本想再搶白一句，后來想著韋葭漪在旁邊，也就忍了回去。

張緲應韋葭漪之邀去她房中用膳，李瑁自行回聚寶閣休息。韋葭漪責備了服侍李瑁的下人待客不周，李瑁出來轉了這么久身邊竟無一人侍奉，她吩咐他們一定不可以讓李瑁獨自走動。飯后，張緲亦回房休息。

張緲午睡時仍然夢見自己不停地在韋府里走來走去，李瑁的臉、韋葭漪的臉在自己眼前不是變換，她突然間又走到了花萼相輝樓的長廊上，李俶從她身邊走過，譏諷道：“莫非你還真以為自己能當上壽王妃嗎？”回廊的陰影中走出一群黑衣人，她被銀光閃閃的長劍包圍。一個人拿劍指在她面前逼得她不斷后退，她踩在自己的裙擺上跌倒，卻突然看清那個人的眼睛。她張大嘴巴，這雙眼睛她永遠都不會認錯，眼帶桃花、眸色略淺、光華熠熠。她輕聲念著李瑁的名字，李瑁卻舉劍揮向她。張緲在此時猛然驚醒，身上已經冷汗涔涔。

她向婢女要了溫水沐浴，待她全身被溫熱的水沒過，她才覺得身上的疲倦與不適退卻了幾分。看來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有的時候她會覺得很無助，可她并不懷念曾經在張府無憂無慮的生活，與之相反，她更感謝這些變故促使自己走到了李瑁的身邊。

當晚便是兩人在韋府別院的最后一夜，張緲覺得自己應該親自去感謝韋葭漪這幾日的細心款待。她隨著婢女走到韋葭漪的住處，她走進去后，卻被韋葭漪的閨房奇特的陳設所吸引。大抵是由于韋葭漪出身將門，她的閨房簡約大氣，在極為顯眼位置擺放了一柄軟劍，案桌上一本翻了一半的書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有些意外：“韋姐姐喜歡研究兵法？”韋葭漪目光落到自己來不及收起的《衛公兵法》，眼神有些閃爍，說道：“家中就這些兵書多，我聽家父說這本書是李靖將軍所寫，因為敬仰將軍威名，所以拿來看看，倒也沒有看懂什么。”

畢竟兩人相識不久，張緲也不便在此事上糾纏，只是這又不是什么大事，韋葭漪為什么要欺瞞自己呢？她暫且將此事揭過，像韋葭漪道了謝。兩個人又客套了一番。韋葭漪突然說道：“我在京郊生活多年，已許多年沒有去京中繁華之地，跟那些氏族姐妹都失了聯絡。你是我這些年難得見到的一個世家女孩，回去后你可千萬不要忘了我。以后若是還能有緣相見，我們仍是要好的姐妹。”說道激動處，她直接拉住了張緲的雙手。

張緲原本并沒有覺得自己對她有多真心相待，韋葭漪這樣看中與她的這份交情反倒令她有些慚愧。她有些不習慣韋葭漪突然的親近，但是卻也覺得溫暖。當然，張緲也知道韋葭漪的話也帶著客套的成分，但是她就是這種喜歡聽些阿諛的話的人。她于是說道：“回去后，我可以寫信給你。你若是進京也可以來壽王府找我，韋將軍是壽王與我的救命恩人，你若是去壽王府，王叔必定以上賓之禮相待。”

韋葭漪聽了唇角浮現出笑意，她笑起來時臉上會浮現出淺淺的梨渦，看起來是個很溫柔的大姐姐。她說道：“一言為定。若有機會，我一定會登門拜訪。”張緲亦微笑了起來。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后，突然發現自己身上的佩玉不見了。那塊玉是楊貴嬪送給她的六歲生辰禮物，這么多年下來她已經習慣將其戴在身邊，一直珍視無比。眼下驟然丟失，她急的快要哭出來。

她連忙在房間內翻找，卻是始終沒有找到。她懷疑是自己沐浴的時候摘下忘記帶上，將婢女叫來幫忙尋找，找了能有好些功夫卻依然一無所獲。她畢竟也算是丟了件貴重的物品，這是在韋家丟的東西，倘若鬧大了，有韋家婢女手腳不干凈的嫌疑。她不敢聲張，只帶了命自己婢女偷偷出去分頭尋找。只是她今日走了許多地方卻不知道究竟是在哪里丟的，若是找起來真的是如同海底撈針。

韋家的婢女也希望將此事瞞過韋葭漪，因此張緲提出自己出去尋找時，她們都沒敢勸阻。張緲提了個燈籠獨自走在路上，夜色朦朧中，那些樹木模糊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她一路上勸慰自己韋家是武官之家，必然沒有鬼魅敢來，即便如此她心里依舊害怕得很。

不知不覺中她走到了白天時觀景的那座石橋上，她拿著燈籠細細照著橋的角落，正在此時，口鼻突然被人捂住，然后直接被人拖下了橋。

燈籠掉落到湖水中，火光逐漸下沉漸漸熄滅。張緲險些被那一段墜落嚇死，然而卻沒有像想象中那般跌入水中，她被那人帶到了橋洞下的一個竹排之上。

那人終于將手松開，她大口大口地喘了幾口氣，剛要喊救命，又被那人捂住了嘴。她拼命掙扎，那人連忙低聲說道：“別動！是我。”張緲聽出李瑁的聲音停止了掙扎，李瑁將她放開。她轉過身，驚訝地對著李瑁說道：“這么晚了，你在這里作什么？”

李瑁的行蹤險些因張緲敗露，他此刻也是十分緊張：“我卻沒問你在這里又是做什么？”

張緲見到李瑁已經放下心來，她用手在胸前順了幾口氣道：“你真是要嚇死我了！我的佩玉不見了，我是出來尋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