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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緊劍柄,呼吸逐漸局促起來。此時他身受重傷,已不是那么多人的對手,倘若不幸被這些人發(fā)現(xiàn)那么就真的只能命喪于此了。
包圍李瑁的不是劍光而是火把,明亮的火光在前使得他無法看清舉著火把的人臉。張緲在這個時候倏然醒來,略微迷惘地看了李瑁半晌,意識到此刻的處境后頓時猛然坐起。李瑁帶有安撫意味地將她擁緊:“不是敵人。”張緲舒了一口氣,仍然警惕地望著那些人。
為首之人突然叩拜道:“臣左衛(wèi)勛二府右郎將軍韋昭訓參見壽王殿下。”韋昭訓是十六衛(wèi)首領之一,十六衛(wèi)乃是大唐最高軍事統(tǒng)領機構,然而韋昭訓雖然是從三品的將軍,但與李瑁的益州節(jié)度使的性質一樣,遙領折沖軍府,并不具備戰(zhàn)時軍權。
張緲知道兩人此時已經脫離了危險,韋昭訓定是受圣人指派來救助他們的。李瑁將張緲扶起來擋在身后,對韋昭訓說道:“有女眷在此,煩請韋將軍屏退兵士。”
韋昭訓見張緲頭發(fā)散落、衣衫凌亂自然不敢多看,連忙令兵卒們背過身去。張緲將李瑁的披衣拉到頭頂,只將眼睛露出來以便視物。李瑁問道:“附近最近的醫(yī)館在哪兒?”韋昭訓這才意識到李瑁身負重傷,連忙說道:“臣下于京郊有一處別院,距離這兒不算遠,不如殿下先去臣下別院中暫歇,以便處理傷口。臣之長女現(xiàn)下在別院居住,若張小娘子不棄,也可換身小女的衣服。”
李瑁也思忖片刻,認為去韋昭訓的別院也可以令張緲好好休息洗漱一番,于是應允。馬車上,張緲有些忐忑,她心底發(fā)慌,總是覺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發(fā)生。
李瑁見張緲一路上格外安靜,時不時撩開窗簾向外張望,似乎是心神不寧。他拉過張緲的手,只覺她雙手冰涼:“手怎么這么冰,另一只也伸過來,我替你暖暖手。”張緲看著李瑁俊逸的五官,聽話地將手伸了過去,任由他握在掌心。李瑁的手指修長好看,他掌心的溫度直抵她的心窩。
也就是一天兩夜的患難與共,張緲卻覺得自己竟有些習慣了與他朝夕相處、形影相隨,此番得救她反倒覺得有些失落。前路也漫漫,此心也悵然。
馬車停了下來,李瑁將張緲扶下馬車,張緲仍然以披衣遮面,韋府別院的婢女引著他二人進入府內。
這別院里平時只住著韋昭訓的老母與其獨女韋葭漪,韋葭漪帶著一眾仆從候在庭院中。見李瑁一行人抵達,一齊參拜。韋葭漪施禮道:“壽王殿下萬福。”張緲與韋小娘子施了平禮,韋葭漪今年已經十八歲,因其是韋家獨女,韋昭訓便將愛女多留在身邊幾年,至今沒有定親。
韋昭訓對李瑁說道:“鄙府已經備上膳食,請王爺隨我到內室歇息,已經有太醫(yī)從宮中趕來。”李瑁拱手答謝:“有勞韋將軍。”
韋葭漪溫婉地對張緲說道:“請小娘子隨葭漪沐浴更衣,葭漪已事先安排妥當。“張緲拜謝道:“多謝韋小娘子。”
一進韋家別院后便是繁復的禮節(jié)與表面功夫做盡的客套,張緲知道她的生活從走下韋府馬車的那一刻起便回歸了正軌。自她進入韋府起到她跟隨韋葭漪離開,她與李瑁就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般,再也不像落難之際那般親昵。
韋葭漪生得溫婉大方,都說虎父無犬子,然而她眉眼中滿帶著書卷氣,一點不像是出自武官之家。此前在馬車上張緲已經吃了些干糧墊了肚子,比起吃東西,素來略有潔癖的她更急于洗去身上的污垢并換下這身已經不成樣子的衣衫。
待張緲沐浴過后,她穿上韋葭漪借給她的茜紅色齊腰襦裙。韋葭漪比她身量要矮些,不過穿在身上倒也看不大出來。韋家的婢女替她綰了個簡單的反綰髻,此時韋葭漪走進屋內,收掇一新的張緲使她眼前一亮,即便早聽聞寧親公主季女得圣人、壽王另眼相看,甚至使得廣平郡王與建寧郡王為她爭風吃醋,但現(xiàn)實中的張緲并不如傳言那般妖媚,反而是個清麗脫俗甚至有些稚氣未脫的女孩。
韋葭漪笑道:“這身衣服我尚未穿過,原本因做得長了些打算拿去改,此番找出來給張妹妹穿卻是正好,也是有緣了。”張緲起身道:“還未謝過韋將軍救命之恩,如今又受了韋姐姐款待之情。若真是緣分,那云容真是承蒙上天眷顧。”
韋葭漪莞爾一笑,她從自己的妝奩中拿出一對珠釵替她簪到發(fā)髻上:“我平日不大喜歡這些珠翠首飾,因此沒有什么好的送給你。不過張妹妹天生麗質,便這樣簡單裝點便是清麗出塵。”韋姓雖然是頂級門閥,然而韋昭訓卻與韋氏并非一脈,張緲從別院的建制中就知道韋家不比自己家中奢靡,韋葭漪的閨房、衣飾也不似張家或是壽王府中那般豪華。
平日里張緲總喜歡將自己打扮得成熟些,向往那些流行的衣飾妝容,這樣簡單樸素的裝扮使張緲愈發(fā)顯小。張緲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原來這樣才是自己原本的模樣。張緲謝道:“禮輕情意重,云容很是喜歡。”
她略微遲疑地說道:“壽王殿下有傷在身,不知我可否前去探望。”韋葭漪道:“這幾日妹妹受了不少苦,眼下定是餓了,不如先去吃點東西吧。”在韋家自然有韋家的規(guī)矩,主人如此說,張緲也就不再堅持,便跟著韋葭漪去用膳。
因為幾日來的風餐露宿,這頓飯對于張緲來說簡直是珍饈美味。因為實在是餓怕了,她便吃得多了些,剛吃完就覺得困倦,韋葭漪給她安置了房間休息。等她再醒來時已經是華燈初上了。
此時韋昭訓回宮稟告圣人尋到壽王與張緲之事,平常別院大小諸事便由韋葭漪管理,韋昭訓離開韋葭漪就成了別院的主人。她帶著張緲到李瑁養(yǎng)傷的聚寶齋,見了壽王韋葭漪自然要施禮,張緲因有外人在場便也不敢疏忽禮數(shù),規(guī)規(guī)矩矩地施了禮。
李瑁見了張緲這幅打扮,嘴角微微揚起:“韋小娘子為你選的衣衫很適合你。”韋葭漪沒預料到李瑁一開口就說這樣的話,一時不知自己是該不做聲還是感謝。張緲有些疑惑地看了眼李瑁,以她對李瑁的了解,他方才的語氣并不像是真心夸贊。她忽略掉李瑁的話,直接問道:“王叔的傷太醫(yī)看過如何說?”
李瑁答道:“已經不礙事了,多虧你找了那些藥來,否則我這條手臂便要殘廢了。”張緲有些擔憂:“竟這般嚴重,真的沒事?”李瑁搖頭:“真的,我何必唬你。”
韋葭漪站在一邊便有些尷尬,她沒想到李瑁與張緲如此相熟,兩個人之間的對話絲毫不分長幼尊卑,張家與壽王明明利益相悖,然而張緲對李瑁的關心卻似乎是發(fā)自內心。
李瑁無意與韋葭漪客套,便說道:“關于此次行刺仍有諸多疑點,孤與云容有些話要單獨說。”李瑁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韋葭漪自然是會看人臉色的,隨意尋了借口便自行離去。
韋葭漪快步走在鵝卵石鋪就的甬道上,她轉到沒人的地方,捂著胸脯靠在了墻上。她從未見過像李瑁這般俊逸的美男子,她心跳得發(fā)狂,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他精致清秀的面容和談吐間的顧盼神飛。
他待張緲那般隨和可親,絲毫沒有親王或是叔輩的架子,倘若他那腔溫柔是對自己……想到這里韋葭漪只覺得那便是人世間最美好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