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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峰回又百轉
火苗隨著夜風微微搖曳,張緲抱膝坐在火堆邊取暖,將自己的頭枕在手臂上望著火苗出神。火光照在她的臉上,即便落魄如斯,眼下的發絲凌亂和蹭上泥土的衣裙也絲毫不能使她姿色稍減。
李瑁拿了一條長長的樹枝去撥弄著嗶啵作響的燃木:“幸而這幾日沒有下雨,否則會更難辦。”
張緲昨夜幾乎沒有合眼,只靠著在馬車上睡的那會兒支撐到了現在。此時眼皮發沉,卻又不敢入睡,她一閉上眼就會看到那幅尸體橫陳、滿地鮮血的畫面。她看向李瑁:“王叔,你說眾人得知你我失蹤,他們會怎么想呢?”
李瑁道:“想對我下殺手的人沒得到殺手的回稟,此時一定心緒緊張。琳弟得到消息會第一時間想辦法調查此事,王府的人也會發動力量營救我們。父皇大概也會派禁軍搜尋。以他們的速度,我們就在這幾日之內便可脫險。”
聽到這個消息,張緲喜憂參半。喜的是如今她饑腸轆轆、風塵仆仆,得救后終于可以回到壽王府安逸舒適的生活;憂的是得救以后便再不會有這樣與李瑁獨處的機會,林芙瓔、張家都是他們之間的阻礙。
她站起來,拍凈身上的塵土,走到李瑁身邊蹲下后說道:“該換藥了。”李瑁有些猶豫:“其實不必換得如此勤,明日天亮些我自己來便是。”張緲哪里肯依:“你不要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我都看見你的傷口又流血了,是不是又嚴重了?”
李瑁原本是怕她擔憂,想等她入睡后自行處理,他企圖騙過她:“不過是皮肉傷罷了,你不必如此緊張。”張緲倔強得很,此時此刻誰勸都是油鹽不進:“我不是擔心你,我是擔心我自己。倘若你有事我該如何是好?”
李瑁知道她只是嘴上不肯承認,忍不住提醒道:“你不擔心我?也不知是誰哭著說自己心悅于我,為了我連性命都不顧。”張緲被他戳中痛處,一時間惱羞成怒,她將藥瓶丟在地上:“我只是口不擇言,煩請王叔不要放在心上。”李瑁嘆道:“不是說好了不生氣了?莫非還想讓我吻你?”
張緲臉漲得通紅:“你!”李瑁挑眉:“真不禁逗,脾氣也不好。”
張緲冷哼一聲:“我樂意,倓表哥曾說過就喜歡我這樣子。”李瑁搖頭:“年輕人。”張緲覺得好笑:“怎么?難道你很老?”李瑁將手中樹枝丟在一邊:“很老,也很失敗。年歲癡長、功名全無。”
張緲聽他一下子轉了話鋒,也跟著沉悶了下來:“其實何必非要掙那皇位呢?倘若放手、心便可寬。王叔現下已經是親王,過的是多少人難以企及的生活。倘若此時退出,當一個逍遙王爺不也快活?何必非要與太子掙出一個你死我活呢?”
李瑁看著張緲,眼神復雜地看著她:“朝堂之事哪有你說的那般簡單,進與退豈是任憑我選的?”
張緲仍想勸他:“你定是覺得我是的話都是婦人之見,可是你所敬重的讓皇帝還不是將皇位讓給了圣人嗎?倘若武惠妃尚在人世,你此時自然仍有勝算,可是如今卻實在是難了。我朝原本是立儲以長,太子殿下現下是長子,繼承皇位乃是天命所歸。”
李瑁道:“你瞧,你自己也是前后矛盾。養父是長子,繼承皇位的卻是父親。”
張緲無奈:“我要怎樣勸你你才肯放手。我是張家的人,如今被夾在兩邊,我感覺到我對于他們已經越來越不重要。我并非是偏向太子、偏向李俶,這是一場非生即死的賭博,而你偏偏是弱勢的一方,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事。”
李瑁知道她說的是實情卻不甘認輸:“你不必勸我,因為我不會為他人左右。倘若你擔心自己亦或是覺得兩邊為難,我會讓你從中抽身,從此與兩方皆不相干,也不必再為此糾結。”
張緲也不信他的話:“你說你難以抽身,我就容易了嗎?我生來就姓張,怎么可能于其中脫身?罷了,我們兩人都一樣沒有退路,我也不勸你了,還是讓我幫你換藥是正經。”
李瑁看了她半晌,在心中嘆息一聲,背過身去褪下上衣。張緲繞到他面前,忍不住拿眼睛飛快地上下掃了一眼,耳根瞬間紅透。她跪坐下來,裝作目不斜視的樣子輕輕解開他身上的繃帶,余光卻沒那么安分地不時瞄向他勻稱的身材。
她的小動作被李瑁盡收眼底,他強忍著笑,保持身體僵直不動。張緲有些慌亂地撿起地下的藥瓶,手不聽使喚地笨拙地拔開瓶塞。李瑁的傷口因為處理不當因此絲毫不見好轉,張緲有些憂心地看了李瑁一眼,隨后用手指蘸了藥膏輕輕涂抹在他的傷口之上。
她為了看得清楚而湊近李瑁的身體,李瑁感受得到她的鼻息吹到自己的脖頸上時的溫熱刺癢的感覺。盡管藥膏敷上后有一種清涼感,但無論張緲怎樣放輕動作,在她觸碰到傷處時依然疼得他直出冷汗。張緲小心翼翼地涂抹著藥膏不時抬眼便能見到李瑁忍痛的表情,她抿緊嘴唇盡量不去想這樣的傷口該有多疼,但從他略微顫動的身軀便可知道他此時承受著多大的痛楚。
她為李瑁重新包扎好,雪白的布漸漸又有紅色氤氳開,她看著看著竟然哽咽了起來。李瑁大駭,連忙捧著她的臉問道:“哭什么?我不是沒事嗎。”張緲心里難受:“你的傷根本不見好,定是我處理的不對的緣故。倘若因此耽誤了,以后便更難療養,這讓我如何過意的去。”
李瑁嘆了口氣道:“怎么愈發愛哭了?你只顧著哭,我卻冷得很,這下子便是不殘疾怕是也免不了一場傷寒了。”
張緲連忙道:“你快把衣服穿好。”李瑁不動。張緲不解:“你不是覺得冷?還不快穿好衣服?”
李瑁促狹一笑:“我要你來。”張緲用手背抹凈眼淚:“你真是很擅長將我氣得一點都愧疚之心都不剩,先是將我當歌女,現下又拿我當婢女了。”說罷也不跟他計較,伸出纖纖素手替他將衣帶系緊。
她剛要起身,卻被李瑁擁入懷中,她有些吃驚略微掙扎了一下。李瑁看著她說道:“倘若沒有我在,你能否保護好自己?”張緲抱住他:“為什么說這樣的話?你曾許諾過不會拋下我。”李瑁眼中泛起柔波:“你放心就是。”
張緲仍然疑惑剛欲開口詢問,李瑁卻說道:“昨夜累了你一晚,你睡會兒吧,我替你守夜。”張緲原本就困,只是因為害怕才強撐到現在,如今被李瑁抱在懷里頓時覺得心下有了著落:“我先睡,你若是困了就喚我起來,我們可以交替守夜。”李瑁點頭應允。
晚風甚涼,不斷有樹葉緩緩飄落在地,紅葉逐漸在他兩人身邊鋪成毯子。倘若不是此時不是落難,倒也別有一番風情。
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使得李瑁驚醒,不知何時他竟也因太過疲憊而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他聽著落葉被踩出的沙沙聲,逐漸警覺起來。他不敢叫醒張緲,倘若張緲發出聲音將那些人引來會更為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