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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治下恩威齊
“許久未出王府,也不知家中可還好?”張緲屏退眾下人,只安排綰月在房中打佩玉的絳穗,并借此機會與她說起了體己話。
石青色的細線在綰月靈巧的手下拈成股后又被飛速地編成花樣,綰月手上不停,答道:“公主與郎主一切甚好,府中上下也一如既往,小娘子離開后六娘子很得郎主疼愛,說著是要許人家了。”
張緲明白自己的姊姊們早晚都是要成為政治聯姻的工具的,六姊是姐妹中最膽小老實的,也不知道是要許配給哪家公子了。她又問道:“少陽院那邊呢?蔚姝、倓表哥……還有李俶,他們可都好?”
綰月聽到少陽院停下手中的活計,臉上帶了憂慮的神色:“旁的我身為一個婢子也打聽不到,可是我聽說建寧郡王與廣平郡王之間關系大不如前,太子殿下對建寧郡王殿下頗為不滿呢。”
張緲聞此皺起了眉頭:“倓表哥與俶表哥到了今日的地步都是我的緣故,若有機會該想辦法使兩人講和才是。兄弟不睦乃是大忌,連家事都紛亂至此,又如何應對朝中諸事呢?”
綰月道:“如今小娘子身在壽王府內原本就幫不上許多忙,壽王又將小娘子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極緊,便是想有什么動作也難啊。”
張緲看著瑬心手中的穗子,搖搖頭:“原本我在這里也不是做奸細的,無論是探聽情報還是暗中行動,前提都需要得到王叔十成的信任。你看他雖然錦衣玉食地將我供在這里,然而也僅僅如此了。昨日林芙瓔明明故意挑釁,他呢?只顧著她肚子里的孩子,想都沒想就教訓我,雖然我也沒那么容易受傷難過,但是很明顯他根本就不信任我。”
綰月剛要說什么,張緲站起身來走到軒窗前,芭蕉葉的影子投在窗紙上,被窗欞分割成無數碎塊:“實際上,我現在已然發覺即便我們張家的女子,到最后能為家族所用的也不過是聯姻罷了。父親是東宮的人,怎敢與壽王府有什么瓜葛?他們曾經對我寄予厚望,希望我入主中宮。可眼下這般我能給張家帶來的已經不剩什么,他們只能靠姐姐們為家族掙來更多的可能。我原是張家的棄子,從此張家、少陽院與壽王府的爭斗與我都沒有關聯。功名利祿我不懂,但我能分清誰對我好,壽王從來沒有虧待過我,我更不可能做有愧于他的事情。”
這番話,她不光要讓綰月知道,也是想通過瑬心的嘴傳達到李瑁的耳中。說出口的話便再不能收回,做出的決定無論結果如何她都不會后悔。她想要一份信任,在與李俶分別之后,她要的不再是兒女情長,而是一世平穩。
閉上眼,腦海中閃現的是從初次見到他,到如今自己希望他試著接受自己,這其間每一次值得回憶的畫面。及笄禮上他身影遙遙、她視他為心腹大患;端午宴上他孤傲俊逸、一首《一顧傾人國》引得她此生境遇全非;她扮作他的侍從混進廣平郡王府、他在冰冷絕望的雨夜中將她抱回壽王府、她誤闖東苑引得兩人不歡而散、曇花夜宴他救她免于危難、星河之下他帶她泛舟共飲、任性之時他讓她拿他出氣……
她生命的前十五年過得太順風順水,這一系列的變故使得她太需要一個值得依靠的人來溫暖她的世界。不管綰月怎么說,張緲不信自己會喜歡李瑁,因為自己在李俶之后就不可能喜歡上別人;更何況李瑁也是如此,永遠沒有人替代他心中的玉娘的位置,那份傷痛也永遠不可能被任何人撫平。既然他們兩個人今后必須要共同生活,為什么不嘗試著坦誠相待呢?
只是,為什么她終究還是不愿他因為林芙瓔而忽略了她呢?
“喵——”月老的叫聲將張緲拉回現實,果然自己是個小氣且不討人喜歡的人,連月老都跟李瑁更親近呢。
每隔一日,瑬心都要到李瑁的書房四知閣來稟報張緲的動向。李瑁將最后一筆提好,細細看了看紙上遒勁瀟灑的字跡卻仍是不滿意,將宣紙湖筆丟到一邊說道:“她果真這般說?”
瑬心低頭:“句句都是小娘子所言,婢子不敢說錯一字。”李瑁看了看瑬心,瞥見她發髻上簪著的扶桑花心中一動,閉上眼說道:“你今日用了什么香,氣味似乎有別于平日。”
瑬心微愣,旋即笑道:“奴婢哪里用得上什么香料,是采了丁香、玫瑰瓣、再佐以白芷、甘松自己胡亂調出來的,今日味道不同,大抵是加了點桂花進去以符合當下節氣。”
李瑁睜眼道:“果然不錯,是有些清新的幽香,想是取材自然之故。”瑬心聽了喜上眉梢,卻全然不見李瑁眸底的冷意。
李瑁道:“希暹刻苦得很,臂力過人、擅長騎射,如今在軍營中已經小有名氣,實乃成大器之材。”瑬心道:“奴婢與弟弟都是殿下所救,必定為殿下鞍前馬后以報殿下大恩。”
在瑬心要回倚碧軒之前施禮告退之時,李瑁突然說道:“扶桑乃是貞順皇后摯愛,王府內所植扶桑俱是孤為追憶貞順皇后所栽。”
瑬心大驚,連忙跪地叩首道:“賤婢無意冒犯貞順皇后,賤婢并不知其中緣由,只因府中扶桑開得正好就擅自取來做簪花,賤婢該死,請殿下責罰!”
李瑁看著她說道:“孤自然知曉你不知其中緣由。你在王府待得久了,似乎忘記了自己的本分。你弟弟在軍營中,眼下邊關吃緊正缺將領,在戰場中是死是傷都在所難免,莫非你希望希暹此時隨著王忠嗣去突厥打仗?”
瑬心此時已經汗流浹背,叩首道:“瑬心犯錯不干希暹的事,請殿下責罰瑬心就是,千萬不要累及希暹。”
李瑁起身摘掉她頭上的扶桑花丟到地上:“府內婢女不可簪花、不可熏香這些基本的規矩你這個大丫鬟似乎已經記不大清了,自己出去領罰,回倚碧軒將王府的各項規矩抄三百遍,明日拿來我親自驗視。”
瑬心流著淚應下,如同劫后余生一般逃離四知閣。
李瑁負手看著落在地上的扶桑花,瑬心有這樣的心思真是大錯特錯,若不是他需要劉氏姐弟的忠心,這次的責罰便遠不止這般輕了。
瑬心回到倚碧軒時著實將綰月嚇了一跳,只見她的臉頰被打得紅腫,發髻蓬松、衣衫凌亂。她拉住瑬心問道:“你這是怎么了?快別進屋里,今日你的活就由我替你做吧,你這樣子是萬萬不能被小娘子瞧見的。”瑬心眼眶紅腫,吸著鼻子說道:“多謝你了。”
正在此時張緲卻走出房間,見到瑬心這般狼狽連忙上前:“誰把你打成這樣?綰月,還不快去給她拿藥來!”
綰月依言去找藥膏,張緲看著瑬心被打得著實不輕,她知道在壽王府中沒有人敢責罰瑬心,她今日一定是得罪了李瑁才會如此。莫非是因為瑬心將自己的話帶到李瑁那里,引得他不悅?
張緲將瑬心帶進屋里,她命瑬心坐下,繼續問道:“是殿下責罰的你?你究竟犯了何事,他不會無憑無據隨意責罰下人。”
瑬心抬頭道:“都是瑬心不好,瑬心見殿下格外喜歡扶桑花,因此采了一朵簪在了頭上,再加上身上帶有花香,引得殿下不悅,受此責罰是輕的了。”
張緲道:“女孩子愛美些在所難免,我原也管得寬松了些,若是王府中有這樣的規矩,以后你就切不可再犯。”看著瑬心原本清秀的臉龐腫脹得厲害,又寬慰道:“這也罰得重了些,一會兒上好了藥你就回去歇著吧,等養好了再做事。”
張緲不單單是為瑬心養病讓她休息,也是為了維護一個大丫鬟在府中的尊嚴,若是讓瑬心頂著這樣一張臉在倚碧軒走動,給其他人看見連帶著自己都要沒了面子。
綰月將藥膏拿了進來,張緲接過后用嫩蔥般的指尖沾了些雪白剔透的膏體輕輕敷在在瑬心臉上。瑬心連忙跪下,搖頭道:“小娘子萬萬不可,瑬心卑賤之心,小娘子這般做是要折煞了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