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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干系到承乾,大理寺多有避忌,誰敢沾染?其實白吟溪此前已將此事查明——承乾想取陸家的‘王珠’做祥瑞,駙馬王敬直代為巧取豪奪,致使陸氏家破人亡,家宅財產充公,這些都有南平公主的佐證。陛下只問問南平公主就是了。”
太宗長嘆一口氣,說道:“可以想見,還須去問?也罷,把白吟溪放出來吧。可嘆魏征去后,朝中連個說真話的人都沒了——這吟溪倒還有些魏征的風骨。他原在中書省,后調任戶部,如今也歷練得差不多了,將他調到尚書省吧,也可時常得見。”
“那個樂工陸歸年呢?陛下怎么處置?”徐惠妃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家的宅子充公了?仍舊發還吧。可憐他家破人亡,再給他些錢財,聊做補償。他彈的曲子真是好聽,哪天再讓他來給朕彈一回。”
太宗的話音一落,徐惠妃暗自長舒一口氣,心里說這事總算有個了結了。
那日清晨,太宗攜徐惠妃看神鹿圖,那神鹿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只留下一片白云在畫中。太宗口中念道:“去了,去了……”悲淚長流。
半月后,黔州傳來邸報,前太子李承乾卒于十二月辛丑,正是那神鹿駕云而去的日子,太宗自此相信這正應了天意。徐惠妃于是請求太宗將李承乾的衣冠、什物,包括那副神鹿圖,一并送入昭陵長孫皇后的陵寢中,讓他們母子團聚。這樣入情入理的主意,太宗豈會不同意?于是讓徐惠妃自去安排。
雁書的陣痛發作了,她撕心裂肺地叫喊著,眼淚在臉上橫流。“若這時吟溪在身邊多好啊,可惜他還被關在大理寺,早知這樣,不去告那個御狀也罷了……”雁書嘴里嘟囊著,白老夫人在一邊聽見了,嘴里“嗤”一聲小聲道:“不是你惹事生非,我兒子也不會被關在大理寺。”雁書知道婆婆在罵她,心里煩躁,腹痛更厲害了,旁邊的乳母吳氏心疼地說道:“這可怎么好?已經痛了一個時辰了,胎兒只是不下來,多遭罪啊。不然還是請郎中來看看吧?我知道街頭有一位郎中,說用艾灸可催生,就讓他來看看吧。”
“痛一個時辰算什么?我生溪兒的時候痛了一天的。你們要請郎中就請吧,看人家有什么仙方!”白老夫人一甩袖子出去了。
吳氏也顧不得許多,急急地跑了出去尋郎中。雁書在床上疼得死去活來,盼著吳氏快些把郎中請來,等了半個時辰,門外終于傳來了腳步聲,丫鬟們馬上放下了床上的帳簾,只聽吳氏說道:“可算請來了,先生快給我家小姐看看。”
雁書睡在帳子里,根本看不到外面的郎中模樣。她不好意思大叫,可是疼痛難忍,她只好小聲□□著。這個郎中先給她診脈,不過,手法不同以往——以前的郎中將三指搭她手腕的寸關尺之處,這個郎中卻一把攥著她的手腕,攥得緊緊的,雁書心內焦躁,喝道:“還摸什么脈呢?你不是會艾灸嗎?快灸一灸,先給我止止痛吧!”一邊將一只腿蹬出帳子外面。
外面的郎中并不說話,抓住雁書的腿,在上面放了一粒艾灸,雁書只覺得腿上突然被燙了一下,痛得坐了起來,掀開帳子就罵郎中:“你倒是會不會醫術啊?!”才罵了一句,便驚得瞠目結舌,這“郎中”不是別人,卻是白吟溪!
“吟溪,怎么是你?”雁書喜極而泣,一把抓住白吟溪的胳臂,哭道:“我不是在做夢吧?我是不是死了,在天界呢?”
“可是胡說!”乳母吳氏嘖道:“姑爺也是才回來,剛才我們在巷子口遇上的。那個會艾灸的郎中今晚喝了酒,醉得出不了門。我們在他家門口遇上了姑爺,說是陛下赦免了他,還擢升一級,是不是姑爺?”
白吟溪含笑著點點頭,把雁書抱在懷里。雁書捶了吟溪幾拳,嘖怪道:“你還裝郎中騙我,把我的腿都燙傷了!”
“不要緊。”吳氏笑道:“只燙了綠豆大小的一點,幾天就好了。”
“剛才那郎中說是灸腿上這個地方的,這艾灸也是他給的。如何弄成這樣?”白吟溪說道。
“他喝醉了,混說的也未可知。”吳氏說道。
“哎呀,可是我拿錯了!”白吟溪突然叫道:“這燈影下面看得不真,我把案上這一碟子鐵觀音茶當成艾灸了。怪不得燃得這么快呢。”
“當真,這一粒粒的看著也像艾灸呢。艾灸其實在這一碟里,怪我放得太近了。”吳氏說道。
“好啊,你們拿茶葉燒我!”雁書才要罵兩人,腹中又疼得厲害起來,只是叫喊,不一會兒,一個女嬰“呱呱”墜地了。
白府張燈結彩,慶賀新添一位千金,徐惠妃也親臨白府恭賀。吳氏把千金抱給徐惠妃看了,徐惠妃嘖嘖稱贊:“面目俊美,還在父母之上。可有名字了?”
白吟溪忙道:“有了,單字一個祥。我們都叫她祥兒。她出生之日,正值我還家之時,正是否極泰來,遇難成祥。”
“祥兒,嗯,很好。”徐惠妃點點頭:“富貴如浮云,安寧祥和才是難得。”
“說起來,你能平安回來,還加了官,都要謝過徐娘娘呢。”白老爺說道:“若不是她演了一回‘搜神記’,陛下能放過你們?”
“老姐夫的畫功也了得,怎么能把閻立德的畫摹得以假亂真?”徐惠妃笑道。
“閻立德師法鄭法士,我少時也學過的。好在那畫也入了昭陵,來日再無對證。不然等閻立德本人從洛陽回來,我的腦袋就要搬家了。”白老爺狡黠地笑道,像個老頑童一般:“這事也是機緣巧合,那慈舟長者,也是我們湖州鄉梓,我們舊年相識的。”
“父親,你們說什么呀?我們怎么一點都聽不懂?”白吟溪問道。
“你們仕途上的人,不知道這些旁門左道也罷了。”白老爺笑道,拿著拔浪鼓逗弄孫女。正說著,白老夫人風風火火地從外面進來,笑嘻嘻地說道:“可是我的謙心感動了菩薩,我日日誦經,就把溪兒誦回來了,還加了官。溪兒回來那天早上,我就看見兆頭。家里那只打鳴的公雞,本來病了,月余沒有打鳴了,那天早上卻突然好了起來,叫得好不明亮。我的一只金耳環,不知哪日丟了,那天雁書要生了,我想著讓她們把大缸里的一只魚殺了熬湯,給乳母喝。魚肚子一剖開,我的金耳環便落了出來!一定是我在缸邊上看魚時,耳環不知何時落了進去,讓魚當餌吃了去!你們看看,可不是菩薩感念我的誠心,告訴兒子要回來了。”
白老爺掃了白老夫人一眼,戲謔地說道:“你的謙心這么靈驗,給我求求菩薩,賜我幾日耳根清凈。”
“你個老頭子,是說我聒噪?”白老夫人瞪著白老爺說道:“若不是我這樣日日誦經,家里哪得這些好事?”
眾人聽了,齊齊笑得前仰后合。
“陛下,陸歸年來了,一直在虔化門那里候著呢。”甘露殿里,徐惠妃給太宗斟茶,一邊柔聲說道。
“傳他進來吧。”太宗歪在榻上,假寐著說道。
陸歸年跟著太監,亦步亦趨地走了進來,到了殿中,停了步,長跪在那里,大氣也不敢出。半晌,太宗才看見陸歸年進來了,問道:“舊宅可發還給你了?”
陸歸年忙點點頭,說道:“發還了,連西市的商肆一并發還。小民謝過陛下。”
太宗淡然說道:“本該是你的。今日叫你來,并不為這個,只是想再聽聽你彈曲。那日聽了你的曲子,才知那曹丕說的‘聲協宮商、感心動耳、蕩氣回腸’為何物。你的琴聲里,有一種悲涼摧人心腸,非經歷顛沛流離的人,寫不出這樣的曲子。滿曲都是風霜啊。你還彈來聽聽罷。”
陸歸年聽了太宗這話,幾乎不曾落下淚來——這如何不是知音所言?難得貴為一國之君,能如此不吝嗇贊美。歸年抱起他的昆琶,彈奏起來。太宗聽得如癡如醉,直到陸歸年曲終收撥,太宗仍沉浸在樂韻里,良久才回過神來。
“你入仕做個太常丞吧,主司伎樂里的琵琶。一來償你家冤屈蒙難;二來常侍朕側。”太宗說道。
“這樣很好呀。”徐惠妃笑道:“陸歸年,這樣你便脫了商籍,入朝為官了。”
“謝陛下盛恩。”陸歸年拜謝過后,小心翼翼地說道:“只是小民無德無能,又散漫慣了,難以擔此重任。”
“也罷,不勉強你。”太宗說道:“你把這些曲子寫成半字譜,傳授給宮中的伎樂。”
陸歸年點頭,又說道:“陛下,小民還有一事請教,望陛下裁度。”
“說吧。”
“小民家里的‘王珠’,為人覬覦,留著終是禍患。請陛下給它尋個著落,使明珠得所,小民家宅平安。”
“嗯。”太宗點頭道:“是不該留著這東西——假名祥瑞,實為不祥。也罷,從哪里來,就回哪里去吧。既然大秦人費了那么大力氣找它,就還給他們吧。讓住在鴻臚寺的大秦人把它帶回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