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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是徐惠妃母親的冥壽,她乞請太宗自去清涼寺為母親做水陸道場,太宗應允。徐惠妃臨行前,使太監到白府知會了此事,白老爺自然是心知肚明,于徐惠妃到清涼寺那日,早早地進了寺,候在里面。
清涼寺的長老和白老爺本是極熟的,早安排了白老爺在一間靜室等候,待徐惠妃來了,兩人見了面,白老爺還要行禮,徐惠妃早讓一位女官攔住了,她說道:“老姐夫,這不是在宮里,不用那些禮數了。這回叫你來,也是商議吟溪的事情。雁書還好吧?”
“還好。我沒讓你的老表姐和雁書來——一個孕婦受不得驚嚇,一個老婆子,遇事就慌了神,來也無益。吟溪還被關在大理寺?那個姓陸的后生呢?”白老爺問道。
“都在大理寺。”徐惠妃點點頭。
“怎么吟溪也給關起來了?他只是代別人申冤,并沒有犯什么王法啊。”
“哎,理是這個理。只是這回他們尋的冤家對頭不是旁的,卻是前太子!如今李承乾病得命在旦夕,陛下心痛還來不及,哪里忍心再加罪?正是觸了霉頭呢。重陽節那日,這幾個人來告御狀,陛下本是想著在家宴上開心解悶的,哪想到這一出?一惱怒便把他們都送到大理寺了。大理寺那些人,哪個會尋王子的不是?又都不知道如何判,索性把陸歸年和吟溪關著,待來日陛下親自過問時再做決斷。說起吟溪,無罪也可——代人興訴,有罪也可——誣陷王子。所以現在都是黑不提白不提,一切等圣意發落。不過,他們沒受什么罪——我著人去問了。干凈的屋子關著,有吃有喝。”
白老爺聽了這話,心下稍安,又說道:“還是要想法子把他們弄出來才是。”
“自然。”徐惠妃點點頭:“只是有什么法子呢?”
“解鈴還需系鈴人。”白老爺說道:“如果前太子自己對陛下說曾有負于陸氏一家,要陛下為陸氏平反昭雪,那陛下會如何作為呢?”
“陛下當然會聽取前太子之言。只是這也太過虛妄了,前太子現在遠在黔州,又病成那樣,即便他在長安,也不會為陸家說話啊。”徐惠妃說道。
“這就要看你我的作為了。”白老爺說道:“聽說長安有一處神鹿坊,你可知道由來?”
“我當然知道,滿長安的人都知道。說李承乾小時病弱,百藥不醫,后來有人在灞橋那邊得一白鹿,光彩照人,便取了一小節鹿茸給李承乾服下,他的病便痊愈了,于是在發現神鹿處筑廟祭祀,取名為神鹿坊,又讓閻立德畫一神鹿圖,供人祭祀。再后來,人說李承乾便是神鹿下界。陛下看這個長子聰穎敏慧,恰似神鹿,便默許了這種說法,但逢李承乾有恙時,便去神鹿坊拜謁,倒也靈驗。”
“這就是了。我跟你說,須得這樣做法……”白老爺在徐惠妃耳邊悄聲囑咐了幾句,徐惠妃聽了點點頭……
李承乾病危的信息終于傳到了長安,太宗百事無心,于無人處長吁短嘆,憂心忡忡。徐惠妃上前說道:“陛下何不去神鹿坊祭祀,為承乾祈福延壽?”太宗沉默半晌,終于點了點頭。徐惠妃心下長舒一口氣,說道:“慈舟長老在神鹿坊的廟里住持,香火也未曾斷過,諸事打理得好。如今陛下要去,只讓宮里去收拾一下既可,倒無須大費周章。”太宗點頭無語。
沉寂的神鹿坊忙碌起來,香煙鼎盛。堂前供奉的神鹿圖被宮人們用拂塵拂了又拂,圖中的神鹿,面朝著蕓蕓眾生,神情凝重,目光含著一絲哀愁。太宗越發信了這神鹿是李承乾的本生,不然這眼神,如何與李承乾如出一轍?從前看這神鹿圖時,神鹿目光如炬,神采飛揚----恰似承乾得意之時;如今這樣幽怨的眼神,不正是承乾被流放出長安時的模樣嗎?太宗看得心碎不已。太宗決定在神鹿坊多住幾日,這樣似乎離兒子近一些,也算送了兒子最后一程。
翌日晨起,太宗帶著徐惠妃到前堂上香,太宗將香煙插在香爐里,望著墻上掛的神鹿圖,忽然間他發現香煙彌漫中的神鹿竟轉過身去了,只有頭回過來,眼睛看著來人,似有無限不舍。太宗大驚,先是疑自己眼花,把眼睛揉了又揉,又用手扇了扇眼前濃厚的香煙,那鹿還是背著身子回著頭!
“你看,那鹿可是活了?與先前不同了?”太宗失聲叫道,扯著旁邊徐惠妃的袖子。
徐惠妃和一干宮人們才注視起圖中的神鹿,一看都非同小可,齊齊喊道:“可是顯靈了?這神鹿昨日還是面朝前的,現在背過身去了,只是還回著頭。可是有神了!”
太宗這才堅信有神了,說道:“這可是承乾有話要跟朕說,只是要說什么呢?你們把慈舟長老請來!”
慈舟長老年過七旬,由兩個比丘陪伴著顫巍巍地走進來,胡須盡白,只是精神矍鑠,神采自若。他看了看神鹿圖,也嘖嘖稱奇:“今生竟親眼見了這樣的奇事,真是三生有幸。這神鹿轉身,似要遠去,又回頭,似有不忍。倒有許多眷戀一般……”
太宗聽了,眼淚滾落下來,說道:“是了,是承乾大限已到,要去了。”
“陛下不必過悲,鹿本是神獸,居于西天的恒河,這神鹿既是李承乾的本生,它要遠走,即是預兆王子往上界為仙去了。那里沒有煩擾,是個清靜的好地方。我們該高興才是。”
太宗拭去眼淚,默然地點了點頭。
第三日,太宗和徐惠妃再去看神鹿圖,這回,神鹿頭上的角竟不見了。太宗大驚失色,問慈舟長老:“這又是什么征兆?鹿角怎么沒了?”
慈舟長老仔細看了畫,思忖著說道:“這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兆頭。鹿角,同于龍角,如王之冠冕,神鹿褪角,應是王子已不介懷于太子之位了。”
是了,從前承乾若不是時時擔心失去太子之位,哪會干出那等忤逆不倫之事?究其根源,自己這個做父親有時過于偏愛器重別的王子,給別的兒子封王,以致承乾自疑,心生異志,事到如今,如何沒有自己的過錯?太宗內心自責,聽了慈舟長老這話,又有些釋然,神鹿自褪其角,應是承乾已經不再耿耿于懷了吧。
第四日,太宗早早地起來,去看那神鹿圖又有什么異相,卻見那神鹿眼中滴下一滴血淚來,掛在臉上。太宗大驚失色,忙叫來慈舟長老詢問。慈舟長老看了,只是搖頭,并不說話。太宗再三追問,慈舟長老才雙手合十,念一聲“阿彌陀佛,罪過”。太宗說道:“長老不必顧慮,有什么只管直說,朕知道承乾命在旦夕了,便有什么不祥的事,長老但說無妨,朕絕不降罪。”慈舟長老見太宗說得懇切,方說道:“據老衲看,神鹿泣血,優柔徘徊,應是王子有夙孽未償,心愿未了,所以心有掛礙,不能往那仙界而去……”
“有什么夙孽呢?”太宗期期艾艾地問道。
“這,老衲實在不知。”慈舟長老搖頭說道:“宮中的事,王子生平,陛下和娘娘應該知曉吧。”
“惠妃,你幫朕想想,承乾還有什么夙孽未償?”太宗對身邊的徐惠妃喋喋不休地說道:“他這一輩子,是做過一些糊涂事,可是并未得逞。他意圖逼宮、弒弟,也是李元昌、侯君集他們挑唆的。承乾在朕的身邊長大,他的本性朕知道。他從小心思純良,事事以父母為念,敏而好學;后來都是那些小人作祟,讓他沉溺于酒色倡優,奸人離間,使他相疑于兄弟,才落到今日的地步。現在朕好好的,青雀、雉奴也好好的,只有他要客死他鄉了,他還有什么夙孽未償呢?惠妃,你快幫朕想想,幫承乾了斷未盡之事,讓他毫無掛礙地上路。”
還有比這更偏袒兒子的嗎?徐惠妃心里嘆道。那個荒誕不經的李承乾做的出格的事還少嗎?現在白吟溪和陸歸年還關在大理寺呢,這不是現成的夙孽嗎?不過,她能直說嗎——繞著彎子來吧。
“若說承乾有什么夙孽?也不是臣妾可以擅自體度的。他再不濟,也是王子,李家冢嗣,臣妾一個妃子……”徐惠妃故作小心地說——即便倒臺了,李承乾仍是太宗的愛子,這會兒暢所欲言地指責一氣,來日難保太宗不介懷。
“你何時變得這樣婆婆媽媽的?你知道什么說便是了。朕政務繁冗,后宮的事并不經心,你掌管后宮,難道不該提點朕嘛。”太宗嗔怪道。
太宗這樣說了,徐惠妃知道不必再辭讓了,否則就顯得惺惺作態了。
“那個太子妃蘇氏,其實挺可憐的。入宮后一直備受承乾冷遇,并未誕下子嗣,承乾事發后被貶為庶人,她也被貶為庶人,承乾去黔州,也不帶著她。蘇氏回了娘家,不久就郁郁而終了,聽說連個像樣的墓都沒有——娘家不敢修。這,算不算一段夙孽呢?”徐惠妃說道。
“算,這當然算。”太宗點點頭:“蘇氏也是秘書丞之女,因品行端方被選為太子妃的,不成想被承乾牽連降為庶人——仍按太子妃建制給她重修陵墓吧。”
“太子左庶子杜正倫,著實無辜。因陛下囑咐他管教承乾,說太子身邊多是小人,要著意觀察,多勸教太子,如果不聽,可回來稟報。杜正倫每每勸誡承乾無果,只好拿陛下要責罰的話來壓制承乾。陛下便惱怒了,說不該將自己的話告訴承乾,使父子生出嫌隙,于是一再將他貶官。后來承乾事發,因杜正倫和侯君集交好,得過他一條腰帶,便受牽連,被流放驩州。其實,大理寺并沒查出他參與謀反的實據。”
徐惠妃說完,太宗怔忡了一會兒,終于點點頭:“這事是朕偏頗了。仍讓杜正倫復官吧。”
“承乾喜好竹槍刀嬉戲,讓侍從們互戕取樂,結果侍從死傷無數,致使東宮縈繞戾氣,人人自哀。”徐惠妃說道。
“這些朕怎么不知道?”太宗問道。
“誰人敢言呢?”
太宗長嘆一口氣,說道:“是朕教子無方。優撫那死傷者及親眷吧,也算替承者贖去罪孽。”
“其實侍奉承乾的宮人都跟著遭殃了。她們沒有參與謀反,事發后卻都被送到掖庭做苦役,至死不得出宮。那日我到掖庭去看見她們,歲數不大,頭發都白了。”徐惠妃感慨地說。
“讓她們出去嫁人吧。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這些女人們若不進宮,在民間還可以早早成家生子,享天倫之樂。進了宮,辛苦勞役不說,還有可能無端獲罪,可憐哪……”一向強悍的太宗皇帝突然變得悲天憫人起來。他頓一頓又問徐惠妃:“愛妃,你想想,承乾可還有什么夙孽未償?”
“還有一件……”徐惠妃蹙起眉頭說道:“若要說出來,只怕陛下說我徇私,還是不說了吧。”
“你只管說,徇不徇私朕自有分辨。”太宗說道。
“重陽節時為陛下彈曲的陸歸年,如今還關在大理寺呢,還有我的外甥白吟溪……”徐惠妃期期艾艾地說。
“誰讓關他們的?朕說了關他們嗎?”太宗似乎把這事忘了,他說道:“朕不過讓大理寺查驗此案,并沒說要關他們。大理寺查得怎么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