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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讓他們進來避避風吧。這樣冷的天氣,男人都受不了,女人和孩子更難挨。”歸年勸說店家。
“哎喲我的小爺!你當他們好惹的?一進來就不是避風了!他們餓狼一般的,進來就要吃要喝,不給就搶!”
“可也不能見死不救啊。”歸年又
道。
“小爺,你莫在這里站著說話不腰疼,這樣天氣,我出去采買一次吃食要多難,幾乎是拿命換回來的。你說一聲要他們進來就進來,你供他們吃?”
“供就供吧。駝子,拿錢來。”歸年吩咐駝子。
駝子也可憐外面的災民,忙掏出錢交給店家。店家見了幾串黃燦燦的銅錢,方閉上嘴,把大門打開了,外面的災民潮水一樣涌進來。店家忙讓伙計準備好了米粥,胡餅,給災民充饑。歸年并不就去睡,守在災民身邊,看著他們吃完了,方問道:“你們從汗拔那國來?”
一個男人點點頭。
“你們那里鬧時疫了?可厲害?”歸年又問道。
“兇啊。秋上先是牛羊成片的死,快到冬天的時候,人也染上了,發熱咳嗽,百醫不治,人也是成片成片的死,我們這才慌起來,忙著帶了孩子出來避疫。”
“那你們國王和后宮那些人呢?怎么樣?”歸年問。
“他們無非是把宮門一關,不進不出的,里面有吃有喝,倒還不妨吧,前十幾年鬧時疫,他們就是這樣處置。”一個老人說道。
“今夏,你們汗拔那可是冊封了一位新王后?”
“新王后?”眾人面面相覷,似乎都沒聽說過這件事。
“一位漢家女子,叫萱奴的,你們沒聽說?”歸年還是不甘心,繼續問道。
“沒聽說王室行冊封大禮。”底下有人說道。
“我倒聽說過一位漢家女子,叫什么我便不清楚了。”一個老太太在角落里說道。
歸年的呼吸都停止了一般,急切地問老太太:“你快說說,那漢家女子,是怎么回事?”
“我兒子原本在宮中馴鳥的,他跟我說過。今夏,說是有一位極會跳舞的漢家女子,長得仙女一般的,國王原要她做王后的。誰知道,還沒封她,她便從城樓上跳下去死了,為這個,國王殺了十幾個宮女,所以整個王宮都知道這事。”
歸年如遭重創,臉色蒼白,嘴里喃喃地說:“怎么會?怎么可能?怎么會死?”半晌他回過神,扯著老太太的袖子問道:“你可聽真了?是萱奴嗎?她是不是萱奴?”老太太有點吃驚,懵懵懂懂地說道:“什么奴不奴的,我哪里知道她叫什么?不過都是聽我兒子說的,我哪里上心去記那許多。”
“你兒子呢?”歸年還是不甘心,一定要問個明白。
“宮門一關,他就被關在宮里了。”
“你再說說,那個跳城樓的女子是怎樣的?”
“會跳舞,長得極好看,是漢家女子…”
歸年失魂落魄一般,呆坐了一夜。駝子一直在邊上看著,也不敢睡,勸說著:“或許他們聽得不真,是別的舞女也未可知。便是萱奴,已經死了,又能如何呢?反正,她是變心了,你又何必念念不忘呢?”
駝子的話歸年早已經聽不到了,此刻歸年的心里一片混亂,悲痛得無以復加,比萱奴變心時更甚。“要她做王后,會跳舞,漢家女子,長得仙女一般”,除了萱奴,還能是誰?她為什么會跳城樓自盡?她真的死了?一個即將做王后的人,為什么會去尋死?難道,這其中還有什么隱情?或者,她根本就不想做王后?那她為什么會順從了汗拔那國王?以萱奴的個性,她不會屈從任何人的脅迫。如果,是以整個馬隊的性命來要挾她呢?一定是的,一定是這樣的!那時看到萱奴和國王在一個紗帳里,只看到萱奴的側臉,如果能看到萱奴的眼睛,他就能夠知道她說的分別之言是否真心——也許正因為她言不由衷,所以不敢面對他?為什么那時候沒有想到呢?萱奴對他情深如許,怎么會變心呢?如果萱奴是愛慕虛榮的人,怎么會從龜茲國相府跑出來?
錯怪萱奴了!一定是這樣。歸年的心里開始吶喊。當日只是因為極度的憤怒,憤怒萱奴的變心,所以他輕信了眼前的假象,原來憤怒可以蒙蔽人的雙眼。真相是,萱奴只是用緩兵之計答應了汗拔那國王的要求,等馬隊走遠后,就自盡了。不然,一個要當王后的人有什么理由去死?一定是這樣。為換取整個馬隊人的性命,她選擇了自己去死!他的萱奴一直是這樣的,不是嗎?在疏勒千戶家里被困,她設法讓沉香先脫身,為了成全在伽沙寺等待的馬隊,她放棄了在喝盤陀與歸年神仙眷屬的日子。原來自己并不信任她,如果信任她,怎么會以為她是變心了?怎么會把她扔在汗拔那國,自己跑了?原來,負心的人是自己!歸年想到這里,心痛欲裂。
他起來,穿上皮袍子,拿著馬鞭子就要出去。駝子攔住了他,問道:“天還沒甚亮,你到哪兒去?”
“去汗拔那國。”
“歸年,你可是糊涂了?這里離汗拔那將近千里,這樣大風雪,行路艱難不說,去了那里又有何益?萱奴已經沒了。”
“沒了我也要把她的尸首帶回來。我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那個地方。”歸年說這話時,已是淚流滿面。他想著萱奴一個人留在異鄉,最后又死在那里,那情景是如何地無助、凄涼,自己還把她當負心人恨著,咒罵著,他的心里如萬箭攢心,恨不能與萱奴到陰曹地府相會,哪里會怕去路艱辛?他也不跟駝子多說,自己就往外走去,駝子哪里肯讓他獨去,忙召集隊伍,一起隨歸年向汗拔那國而去。
汗拔那幾近一座空城,駝子和歸年輾轉找到了王陵,幸運的是,他們居然找到了萱奴的墓!一座小墓前,立著一塊碑,上書“漢妃萱奴之墓”,看來這個汗拔那國王到萱奴倒還有情。可能因為這場時疫,王陵并沒有人看守,眾士卒不會吹灰之力,就挖開了萱奴的墓。原來汗拔那施行火葬,亡人的尸首燒完后,把骸骨裝在一個罐子里,埋入石槨中。萱奴的墓也有一個小小的陶罐,士卒們剛一揭開石槨上的厚重石板,就看到了小小的陶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這就是萱奴了!歸年迫不及待地跳到石槨中,抱起陶罐,號啕大哭道:“萱奴,我來遲了!我不該丟下你,不該錯疑了你!我該懂你的心,生死都和你在一起……”
“好了,歸年,我們拿到萱奴的骸骨也該走了。如果被人察覺,稟報了汗拔那國王,可就走不成了。憑我們這一百人拼不過人家。”駝子勸說歸年。歸年也知道不能置眾人的安危于不顧,抱著萱奴的骸骨上馬,走出了汗拔那。
歸年得到了萱奴的遺骨,無論走路,吃飯還是睡覺都抱在懷里,整日不說一句話。駝子情知勸也無益,索性由他去,只要他還跟著隊伍走也就罷了。
“駝子,我們可不可以從喝盤陀過?”這日行路時,歸年突然和駝子提議。駝子聽了這話很是詫異,剛翻過葛羅嶺,就要往疏勒去了,要去喝盤陀可是繞路了。這樣天寒地凍的時節,誰愿意多走路呢?這些士卒行路也很艱苦了,不能不體恤些。
“我知道,你和萱奴在喝盤陀生活過,你去喝盤陀無非是追憶她。但是,這樣天氣行路艱難,我們能為了一個亡人不顧生者的安危嗎?”駝子說道。
“駝子,你是聰明人,難道你想不明白,如果不是萱奴屈就汗拔那國王,他會白白地放過了我們馬隊一行人?萱奴是為了什么而亡的?我回喝盤陀,是想最后一次憑吊她,并且把她的骸骨安放在那里,那里是我們相廝守過的地方,是個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我想讓她的靈魂在那里得到安息。”歸年說道。
“好吧。”駝子也感念萱奴的舍生取義,終于答應了歸年的請求,他又說道:“不過,你要保證去過喝盤陀,我們就一路向東,徑直回長安。”
“我保證。”歸年凝重地點點頭。
和萱奴同住的小院靜靜地立在寒風中,歸年的心里卻涌過一陣暖意。他牽著“踏雪”走到院門前,連“踏雪”都仰天嘶鳴起來。他推開院門進去,看到靠墻整齊地碼放著柴火,院子掃得干干凈凈,一切好像從前一樣。他走進廚房,油鹽醬醋的瓶子都列成一排,鍋灶仍在原來的位置上,好像還留著萱奴的氣息,歸年似乎看到萱奴仍在蒸汽裊裊的廚房里忙碌著。歸年又走進堂屋,小幾上還有一瓶三勒漿,只是瓶子是空的。歸年走進寢室,兩床棉被臥在床上,好像隨時等待它的主人回來打開一樣。這個院子里的每一間房子,每一個角落,似乎都有萱奴的痕跡,有萱奴的笑聲,有萱奴溫存的言語。
萱奴,我們回來了!歸年把盛有萱奴骸骨的陶罐放在床上,對她喃喃說道:“早知今日,為什么不跟你留在這里?曾在這里種下一川的萱草,曾在這里放牧羊群,曾在這里縱情歌舞,也曾在這里許下諾言永不分離。為什么還是離開了這里?悲莫兮生別離,今日獨留我茍活于世,又有何趣?”
歸年抱著萱奴的骸骨傷心欲絕,一遍遍追思,正在不可開交之際,一個洪亮的女聲從外面傳來:“歸年,是你回來了嗎?‘踏雪’在外面呢,為什么有這么多士卒?”
歸年看到胖胖的麻姑站在屋門口,他像見了親人似的奔上去,握住她的手流下了熱淚。
“萱奴呢?怎么沒看見萱奴?”麻姑問道。
“她,沒了。”歸年低聲哽咽道。
“沒了?沒了是什么意思?”麻姑十分詫異。
“萱奴歿了。她的遺骨在這里。”駝子見歸年說的艱難,指著床上的陶罐替他答道。
“萱奴妹子怎么就歿了?”麻姑震驚不已,聲音都顫抖起來:“走的時候還好好的,這才半年的時間,她是怎么歿的?”
“一言難盡。”歸年涕淚交流。
“兄弟,你別太難過。哎,也難怪,我們喝盤陀只說你們兩個是神仙眷屬,都羨慕得要命呢,怎么我妹子就去了?你跟我慢慢說說。”麻姑拉著歸年的手坐在榻上,聽歸年訴說了這一路的遭遇。歸年一邊說,麻姑一邊慨嘆落淚。她默默地聽完了,最后說道:“今天冬天一場大風雪,我們的牛羊死傷過半,為了保住剩下的牛羊,庫摩酋長沒有帶著族人出去獻藝。你和萱奴走以后,我常來這屋子打掃收拾,就是盼著你們一旦回來,這里仍然像個家一樣,沒想到,萱奴竟然回不來了——怎么不叫我痛心?”
麻姑正說著,外面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聽說歸年回來了?怎么帶著這么多的兵?好大的動靜啊。”——原來是庫摩酋長。他見到歸年,喜不自勝,上前來抱住了歸年,說道:“你一個人回來,怎么不帶著萱奴?”
“酋長,萱奴沒了。”麻姑悲痛地說。
“怎么?”庫摩酋長深感意外。
麻姑把歸年告訴她的話轉述給庫摩酋長,庫摩酋長也長嘆不已,說道:“萱奴是上蒼種在人間一株忘憂草,她的舞蹈讓人看了之后會忘記憂愁。”
“萱奴也曾這樣說過,她說萱草又叫忘憂草,她管我們種滿萱草的平川叫忘川。”歸年含淚說道:“和萱奴在一起,會忘記所有的疾苦、紛爭。”
“把萱奴的遺骨就埋在這里吧,我們喝盤陀人會永遠守護著她。”庫摩長老嘆道。
萱奴的遺骨在喝盤陀下葬了,墳塋就在她和歸年種萱草的忘川。所有的喝盤陀人聚集在她的葬禮上,歸年拿出了許久沒彈的琵琶,唱了為萱奴所寫的《上邪》:
上邪,山水無情,可得永年。癡心如斯,風雨摧折。常念去歲萱滿川,今日荒冢寂寞園;長歌哀哀,此心可鑒。三生輪回,冥府道遠。愿將此身化春泥,歲歲相守永無間。
歸年和萱奴告別了,他看著萱奴的墳塋一步三回頭,他知道,騎上馬的只是自己的軀體,他的心永遠留在了喝盤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