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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冷了,萬物凋零。這一年米國春夏遭遇旱情,秋來糧食欠收,冬天難以為繼,有些難民陸陸續續地逃到別國謀生。米司分極力地挽回局面,好在沉香的工坊已經產生出了第一批絹帛,換回了幾百金,這給米司分帶來了一些信心,他把工坊的規模擴大,增加產量,以求靠絲綢換回糧食,緩解災情。另外,一些富庶的財主家儲備了大量的糧食,蓄養了大量的牛羊,卻用來囤積居奇,不賣或賣高價以求暴利,米司分本想以平時行情收購,但這些財主并不買帳,把糧食牲畜都藏了起來。米司分果斷地殺了兩個最狡猾的財主,把他們的家財都充公,這一來不要緊,嚇得國中的財主聞風喪膽,老老實實地把家中的存糧、牲畜按著市價,都賣給了國家。這一冬,總算無憂了。帛黎布和駝子也跟著忙碌,幫米司分料理一些政務,極是忠心,成了米司分得力的左膀右臂,總算渡過了這一個難關。
冬天到了,大雪忽降。這一日閑來無事,米司分和駝子、帛黎布等人坐在宮中喝酒賞雪,因不見歸年出來,米司分說道:“這些日子,歸年越發懶怠得出門了,我們忙得沒顧上他,這會兒把他叫來,也跟我們喝幾杯。”幾個小嘍羅忙跑去叫歸年。
“是了,他比之前越不愛說話了,總一個人悶在屋里,好人都能悶出病來。”駝子嘆道:“以前在長安,他還愛彈愛唱,慣于風流玩笑,現在倒老氣橫秋的。連他的琴都不彈了。”
正說話間,幾個小嘍羅把歸年抬了過來,哄笑著放在了凳子上,駝子問道:“讓你們去請,怎么給抬了過來?你們這些頑皮的小崽子,可是要挨打了。”
“歸年哥哪里肯過來?”拘彌說道:“我們只有這樣才能把他弄過來,還怨我們。”
帛黎布等點點頭,給歸年倒上了溫好的酒,勸道:“一個人悶坐著也是無趣,出來說說話,消散消散,心里還能開解些。你喝杯熱酒,暖暖的,最是搪得住寒,這新鮮的羊腿子,爐子上烤著的,你吃些個。”
歸年端起杯子,仰頭一飲而盡,放下杯子,卻要走。駝子把他拉住,摁在凳子上,說道:“今天無論如何不準你回去!好歹陪我們吃了飯才走!”
“是啊,歸年。”米司分說道:“這些日子為冬糧發愁,好容易籌備好了糧食發放給災民,我新君登基,朝中原本也沒個可靠的人,多虧了帛黎布和駝子他們幫忙,這些糧食牲畜才能絲毫不爽地發放到百姓手里。不然,百姓缺糧,激起民變,是要壞大事的。”
歸年聽了,并不回應,只是呆呆地望著滿園的雪景。米司分嘆口氣,吩咐宮人:“把炭火盆加上炭,放一個到歸年旁邊。盛上一碗胡椒羊湯來給他喝。”一個小宮女忙盛了湯給歸年端過來,這小宮女額上貼著紅色的圓月花鈿,乍一看倒有些像眉心痣。歸年看了看,竟有些發呆,小宮女遞過來湯碗,他一時沒接好,失手打翻了,熱湯潑在他腿上,將他燙得叫起來。米司分見了,忙罵小宮女:“混帳!連個碗都端不好,拉出去打幾鞭子!”
“不關她的事,是我自己沒接好。”歸年見小宮女要受責罰,忙替她開脫。小宮女見機忙退下去了。
“我回去把衣服換了。”歸年說道。
“換完了就來啊。”帛黎布說道:“可別再讓人抬來了。”
歸年笑笑,點點頭走了。
“他還想著萱奴呢。”駝子說道:“剛才看那宮女的眼神就知道了——其實是看人家臉上的花鈿,像極了萱奴的眉心痣。”
“誰看不出來呢?”米司分說道:“他現在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這一個情字,也著實捉弄人啊。兩情相守,情如美酒,飲之酣暢淋漓;兩情分離,情如□□,服之摧折心腸。可恨那個萱奴,怎么就變了心呢?”
“正是說呢。”駝子也嘆道:“突然之間萱奴就倒向了汗拔那國王……”
“歸年來了,快別說了。”帛黎布見歸年已換了衣服過來,忙打斷了三人的議論。
歸年坐在凳子上,向米司分說道:“我也休養了一個月了,現在身強力壯,也該上路了回長安了。”
“我知道你也難留。”米司分點點頭:“說到走,我倒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這是來自長安的消息——太子李承乾犯了事,已經被廢,連跟著他的駙馬王敬直也被流放了。你們長安陸家的劫難,不是因太子李承乾想要‘王珠’而起嗎?這下他倒臺了,你回長安也無妨了。只是,現在是隆冬季節,蔥嶺大雪齊腰,路艱澀難走。不如等到明年春天再走?”
“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回去了。陸家劫難因我而起,我總要回去料理后事。”
“也罷,其實我早準備了百人的隊伍送你上路。帛黎布和駝子也隨你上路吧,他們兩個和你親人一般,最是可靠,跟著你走我也放心。”
歸年聽見李承乾和王敬直失了勢,心里稍安,及至聽米司分說到駝子和帛黎布,忙答道:“他們兩個還是給你留下吧。你朝中也沒有什么親信,他們兩個跟著你,也可當你的耳目和肩膀。”
“我是要跟歸年走的。”駝子說道:“我自小在長安長大,跟歸年親兄弟一樣,我要跟歸年回長安。”
“也好,你跟我回去,帛大哥就留在這里,幫米司分料理一些事務。”歸年說道。帛黎布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米司分躊躇再三,終于開口:“歸年,你還想著萱奴吧?你不要顧慮,我們是親兄弟,你心里怎么想,只管照實說。”
歸年被米司分一問,突然間有些怔忡,不知如何作答。米司分說道:“我知道,你還想著她。歸年,你看著我,聽我說!我們都是男人,男人喜歡的東西,就要勇敢地去爭取!我們與其在這里長吁短嘆,為什么不把萱奴奪回來?我可以派出軍隊替你把她奪回來!”
“是啊,這倒是個辦法!”駝子也在一邊附和道:“她本來就是歸年的女人!”
歸年仍然不說話,米司分等人都以為他動心了,帛黎布也鼓動道:“對,把她搶回來,問她一個究竟,為什么貪圖榮華富貴變了心?”
“不要說了!”歸年突然打斷了眾人的話,半晌長嘆一聲說道:“得到人容易,得到心難。我不需要她的軀殼。讓她當她的王后去吧。我只早一點回到長安,找到父母兄妹。”
“你真這樣想,那也罷了。”米司分說道:“何時起程,你自己定個日子吧。若回長安沒有著落,你還是再回米國來,我這里,永遠有你的位置!”
歸年點點頭道:“就是明天吧。”
送行的長棚一直搭到郊外,百人的隊伍業已整裝待發,米司分和沉香盛裝為歸年送行。米司分拉著歸年的手說道:“眼下已是臘月了,馬上就是新年了。想去年八月的時候,我們一行人在長安的開遠門吃了送行宴,那時,你還彈了一首曲子,曲名叫《依依》,曲驚四座啊。那歌辭著實譜得好:楊柳依依兮昔我往,高閣醉美酒。雨雪思我來,西風古道,離人空瘦。載饑載渴行道,莫知心悲傷。念慈母高堂,膝下凄涼……一年多過去了,余音猶在,歸年,你的昆琶也修好了,你能再唱一回嗎?”
“好久沒彈了,調不在弦上,還是免了吧。”歸年搖搖頭。米司分知道歸年失去萱奴,心灰意冷,琴也懶怠得動了,也不再勉強他,拉他入了座,酒席開宴。沉香為歸年斟了酒,笑呤呤地說道:“歸年哥,有一件喜事告訴你。”她紅潤的臉洋溢著喜悅,像鮮花在春風的吹拂下綻放一般,神采飛揚。
“什么喜事?”歸年問道。
“你就要當伯父了。”
歸年又是感動又是震驚。是了,米司分和沉香都修成正果了。這也是可喜可賀的事。
“本來想著,你可以看到我們的孩子,但是看來是不能夠了。”沉香滿臉的凄然不舍。
“歸年,你把這個帶回去吧。”米司分遞給歸年一幅錦囊裝著的畫卷。歸年把畫卷從錦囊里拿出來,打開來看,一幅絹畫上,一位著王后服飾的女子儀態萬方地立在那里,通身的氣勢雍容尊貴,眉宇間秀美嫻靜如清風明月,又帶著些許的輕愁。駝子和帛黎布都圍過來看,半晌,都說道:“是了,正是這個模樣。”
歸年有些疑惑,問米司分:“這位女子是誰?”
“正是你的母親烏云宣。”米司分神色凝重地說:“因我母親離間,父王惱怒,將你母親的畫都毀壞了,所以宮中沒有她的遺跡。我讓畫師依著帛黎布和前宮人的描述,給她又畫了像,不過,終歸是言語描述,并不如照著真人那樣十分真切,只是有些神似罷了。”
“豈止神似,我看倒很像呢。”帛黎布說道:“歸年生母的模樣,賽若天仙一般,俗人見了,都會脫俗呢。歸年身上那種飄逸出世的風骨,倒很像他母親呢。”
“我在父王陵墓右邊為你母親樹碑,尊為烏云后,位在我母親之前,是靠父王最近的地方。這也是她應有的位置。”米司分說道:“這不能挽回什么,但對先人來說,也是一個交待,聊以告慰后人。”
歸年有些動容,對米司分點了點頭,算做感謝。
“歸年哥,還有東西要送你呢。”沉香吩咐幾個士卒:“把那幾個箱子抬上來。”幾個士卒抬上來四個箱子,打開來看時,全是金銀珠寶之類,光彩奪目,照得人眼花繚亂。
“歸年哥,你長安的家沒了,回去一切都要置辦,這些也廖可充做家資,其實,這本也是你應得的。”沉香熱忱地說道。
“這些就不用了。”歸年淡然說道:“我要這些也無益。有一百人的隊伍送我回去已是盛情了。”
“哥哥。”米司分突然喊道,這一聲“哥哥”讓歸年心里一顫,鼻子里驀然酸楚。
“你這樣,愈發讓我不安,只覺得欠你的太多了。”米司分說道。
“如果你真這樣想,好吧,那我就取你一樣東西。”歸年說道。
“什么東西?只要我有的,你隨便拿。”
“把你的法號給我吧,‘釋予’,這個法號我很喜歡。是空空大師給起的吧?釋予,就是說在給予的時候,都能夠釋懷,不必常掛心頭。”
米司分聽了這話,不甚明了,于是問道:“哥哥這話是勸柬我嗎?我沒有哥哥的超凡脫俗,有時自然會計較得失。”
“你多心了,我不是說你。其實,我是要告誡自己做到釋懷——因為有時候給予的,不是金銀珠寶,金銀珠寶都可以要回來,但有些東西給予了,就無法再要回來。”歸年黯然神傷地說:“只能努力讓自己忘記,釋懷。”
“我有些明白了。”米司分說道:“哥哥可是有心向佛了?雖然我篤信佛事,但是我卻不想讓你入佛門。佛門清靜寂寥之地,哥哥青春正盛,豈可在那里虛擲歲月?你存了這個念頭,我倒有些不安心了。”
“有什么不安心呢?”歸年喝下一杯酒說道:“能達到洞悉世事,了無掛礙的境地,未嘗不是一件幸事。空空大師說過,在這個世界的另一端,有著光明的彼岸,當我們身處那片無邊無際的光明中,沒有一絲的牽掛與煩愁,輕盈得羽毛一樣,可以無所不至、自由自在。如果真的如他所說那樣,那彼岸倒是一個令人向往的地方……”
堅硬強悍的米司分,此刻眼淚也滴落下來了。他握著歸年的手,心里不知該為歸年喜悅還是愁苦。他知道如果不是痛苦到了極點,歸年是不會通過佛理來頓悟的。這樣的解脫方式,是了結還是重生呢?米司分不知該如何勸解歸年了,只得再三叮嚀囑咐駝子,一路上照顧好歸年,不要再有任何閃失。
米司分一直將歸年一行人送出了波悉山,方才折回。駝子帶著隊伍,翻越白雪皚皚蔥嶺,走到了俱密。因不想再走汗拔那國,以免勾起歸年的傷心,所以駝子選了俱密這條路。這日,駝子和歸年宿在一處客舍,冬天天黑得早,隊伍也早早歇下了。店家也關門閉戶,拿幾根大圓木抵住門。歸年見了納悶,問店家:“難道是怕人來搶劫嗎?閂上門也就罷了,還要用這幾根木頭來抵?”
“你不知道,跟搶劫也差不多。最近汗拔那國發瘟疫,傾國的人出來避疫,到處是災民,乞討借宿,你不應承他們就搶,你說,不是跟匪徒差不多嗎?”
汗拔那!歸年聽這個名字還是不由得心驚,汗拔那發瘟疫,那萱奴呢?萱奴可安好?他怔怔忡忡地發起呆來,駝子一邊看著聽著,還不知道歸年的心思?他忙把歸年拉進屋里:“外頭冷,進屋烤火去!”
夜里北風吹得緊,屋內的爐火冒著騰騰的熱氣,駝子早打起鼾來。歸年卻翻來覆去地不能成眠,眼前不斷是萱奴的身影,直至到了丑時才勉強睡著。正朦朧間,忽聽得外面有人呼喊打門,店家和伙計們在罵,一片紛紛雜雜,把眾人都吵醒了。士卒們都抱怨不迭,駝子也醒了,起身出去查看,歸年也跟了去。走到客舍門口,聽得外面有人喊:“讓我們進來,風雪這么大,要凍死人了,讓我們在馬廄里避避風也好啊。”
店家掌柜見歸年等人出來,訴苦道:“看看,怕什么就來什么!鬧得人白天黑夜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