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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好的,要吃什么藥?”木大伏說道:“給她抓一把陳皮、茯苓、甘草這些有益無害的東西包一包,給她自家煎去。開胃又生津。”木大伏從褡褳抓出這幾味藥材,拿紙包了,放在一邊。
“你倒挺圓熟,有些郎中的樣子。”空空夸贊他。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木大伏笑道:“從前我家也是這樣誆人的。又想賺錢,又怕誤人性命,就給人家配些個不相干的藥……”
兩人正說著,先前那個男宮人推門進來,說道:“這會兒即刻去見陛下。快跟我來!”于是木大伏和空空出得屋去,把藥包給了候在門外的有孕宮女,然后跟著男宮人向后宮走去。
一個老態龍鐘的男人躺在榻上,虛弱無力地喘息著,一個著官服的男人站在旁邊侍候著。榻上躺著的男人見宮人帶著兩個中原人進來了,眼珠子放出一些光來,掙扎著問道:“可是我兒米司分回來了?”
那聲音低沉,但在空曠的寢宮卻格外清晰,木大伏和空空都得真切,兩人的心驀然抖動了一下——原來米連若國王沒有見到自己的兒子?男宮人伏上前,謙卑地說道:“不是米司分王子殿下。他們兩個是大唐來的郎中,給陛下看病的——剛才我已經試過,果然醫術高明。”
“看這打扮,我只以為是米司分回來了。”米連若眼中的微弱的光芒消失了,又劇烈地喘息起來。
“陛下,米司分王子殿下年方二十出頭,正值年少,哪里是他們這樣年紀?”站在米連若旁邊的官員說道。
“我只說是大唐的打扮……”米連若黯然說道。
“你們給陛下看病吧。”官員說木大伏說道。
“噢,這位是我國的丞相郁德。”男宮人指著官員對木大伏說道。
木大伏摸著米連若的脈,裝腔作勢地診查起來。這一回,他沒有那么緊張了,米連若這病,閑人都看得出來已病入膏肓——沒得治了,只是挨日子罷了,最好的郎中也不是神仙。無非跟他們胡謅幾句,蒙混過去也就罷了。木大伏摸了一會兒脈,搖搖頭——脈象虛浮無力,似一縷游絲似有似無,凡略懂醫術的人都知道這表明氣數將盡了。丞相郁德看著木大伏的神情,臉色也沉重起來。他把木大伏和空空叫出來,問道:“怎么樣?要緊不要緊?“
“遲了。”木大伏說道:“壽限將近了,非人力可及。”
郁德聽了這話,眼淚紛紛落下,哽咽著說道:“沒有什么辦法可以拖延些時日嗎?”
“無非將人參、黃芪之類拿來吊住性命,多挨時日罷了。再則,萬不能著急生氣,心有掛礙,那樣虛火上浮,更是催命。我聽陛下氣喘粗重,陰虛火旺,這病一半也是因心里焦慮郁結所致。”
“可不是由心病起。只是怎么能沒掛礙?”郁德喃喃地說道:“后繼無人……”
“大人說什么?”空空在一邊問道。
“噢,沒什么……”郁德自覺忘情失言,忙道:“你們快些開藥方吧。這兩日煩你們就留在宮里,隨時給陛下診治。”
木大伏和空空首戰告捷——得到宮中信任,見到國王,知道國王仍沒有見到阿什玉。
“丞相說的‘后繼無人’是什么意思?”木大伏對空空說道。
“是不是王位沒有繼承人?”空空忖度道:“不是還有一位王子嗎?客店小二說的,叫米末野?十六歲的?”
“十六歲也能繼位了。我們華夏的皇帝,六七歲繼位的也有呢。”木大伏說道。
“這個阿什玉,到底在哪兒啊?”空空嘆道:“怪道我前幾月做夢夢見他,總是有血光。我說是不祥之兆,難道真應驗了?”
翌日,木大伏和空空仍來給國王診脈、煎藥。國王仍暮氣沉沉地躺在榻上,空洞的眼睛望著大門口,似在期待什么,又像絕望了一般。空空在門口支了一個爐子,吊起罐子熬藥,他正用扇子扇著火,一個十六七歲頭頂簪纓、腰間佩劍的少年步伐匆匆地走過來,看見空空,他鷹一樣的雙目梭巡了一番,問道:“你是大唐來的郎中?怎么是個僧人?”
空空指一指大殿內給國王診脈的木大伏,說道:“他是郎中,我是他的隨從,給他打下手。我們大唐僧人也有行醫的。”
“這又是郁德的主意吧!”少年哼了一聲,繼續向里走去,見到榻上躺著的米連若國王,臉上換上一副笑容,伏下身去說道:“父王,過三日就是我的登基大典了,你可要活到那天,親自給我戴上王冠。不然,那些沒事找事的大臣還不炸了鍋?”
國王米連若躺在那里,眼睛只是無神地望著五彩繽紛的穹頂,半晌沒說一句話。少年推了推國王,國王索性把眼睛都閉上了,頭也忸到一邊。木大伏在一邊看著,大氣不敢出,心里忖度:難道這位就是傳說中的米末野王子?看著這樣子,卻不是很受國王垂愛,和阿什玉長得也是兩個形狀,這位米末野倒也生得一雙渾圓的大眼,但鼻子鷹鉤,嘴唇薄,特別是法令紋深重,給人一種陰鷙之氣,不如阿什玉看著浩然磊落。
米末野沒有得到父王的一句允諾,怏怏不樂地離開了大殿,在門口還撞上了正往里走的丞相郁德,郁德見了米末野,看見他腰上的佩劍,說道:“殿下怎么攜佩劍進陛下的寢宮,于禮法不合呢,況且,陛下正病著,也不該驚擾了他。”
米末野聽了,眉毛倒豎起來,恨恨地說道:“我攜佩劍怎么了?回頭還有拔劍的時候呢。”說完怒氣沖沖而去。郁德聽了米末野的話,不再爭辯,只嘆了口氣,走了進來。
“怎么樣?”郁德把木大伏和空空叫到一邊,問道:“國王今日好些了嗎?”
“倒也平穩。”木大伏說道:“這個樣子,不加重已是萬幸了。怎么聽方才那位王子說,還讓國王參加三日后的什么典禮?”
郁德的眉鋒愈加蹙起來,并不回答,只是嘆氣。空空說道:“國王這個情形,起坐尚且困難,能挨日子已是不錯了,哪里還能夠參加典禮?”
“我如何不知道?”郁德說道:“奈何魚肉擱在砧板上了……”
空空聽了這話,再聯想剛才郁德和米末野說話的情形,兩人之間一定是有過節的,只是郁德的勢力弱,不得以只能俯首聽命。這倒好了,有些話可以跟郁德試探著說一說!他是一國之相,應該知道些內情的——既然這龍潭虎穴已經進了,且將生死置之度外,斗膽撞一撞金鐘。空空拿定主意,請郁德在凳子上坐下,說道:“在長安的時候,我們倒認識一位米國的王子,叫米司分……”
空空剛說出米司分,郁德的眉毛早抖了幾抖,眼睛也瞪圓了,但他并沒有搭話。空空接著往下說去:“我們是極要好的朋友。本來,去年大唐皇帝接到米國國王的奏請,求賜還質子米司分。大唐皇帝仁慈,即行送還質子,還遣隊伍護送。難道米司分沒回到米國嗎?”
“你們究竟是誰?怎么知道這些?”郁德質問空空,滿臉的戒備。
“我們是米司分的朋友。”木大伏答道:“大唐皇帝派遣護送質子的隊伍,我便是其中的士卒。這位空空師傅是我們在路上相遇的,一路上,我們與米司分同甘共苦,生死相依,是割頭換頸的兄弟。”
“你們好大膽,敢跑到王宮里來找米司分?不怕我把你們交給米末野殿下嘛。”郁德低聲問道。
空空一挑眉頭說道:“既是生死之交,為他丟了性命也是值得的。我們只是為米國可惜,為國王可惜,那么年輕有為的一個王子,本來是棟梁之材,大有一番做為的,怎么就突然間沒有了蹤影?”
郁德的面色越來越嚴峻,嘴唇抿著,手做拳頭攥得緊緊的。看得出,他的內心在激烈地斗爭著,只是一時間沒有決斷。半晌,他說道:“你們跟我說這些也無用,我老了,不想過問這些事。好了,我該走了。你們也好自為之。”說著轉身就要離去。空空連忙拽住了他,說道:“我的眼睛沒有看錯,你是一個忠臣,且有一些風骨,但為什么這會兒畏首畏尾的?據我看那米末野不是什么良善之類,你是國家肱骨之臣,難道讓這國家所托非人嗎?”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米末野派來的奸細?”郁德將信將疑地問道。
“我知道,米司分的腳底下烙有一個‘米’字,并且,他自小被送到長安時,還有一個替身,他在長安叫阿什玉。”木大伏說道。
郁德的眉頭終于松弛下來,他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們跟我來吧。”木大伏和空空也長舒一口氣,看來郁德是信了他們了。兩人跟著郁德走了,先出了王宮,然后驅車來到一處宅院,卻是郁德的家里。
空空問郁德:“大人為什么一聽我們說出米司分腳底有字,便信了我們?”
“因為在米國,這事只有陛下、米司分的生母和我才知道。”郁德說道。
“那米司分呢?現在究竟在何處?”木大伏問道。
“你們隨我來。”郁德領著兩人來到一間內室,關上門,然后挪開一塊大地磚,立時顯現出一條地道,他帶著兩人鉆了進去,循著臺階一直下到底端,里面赫然有一間大屋子,倒也十分肅雅,一位年輕的公子,正背對著他們,坐在桌前看書。他并未回頭,卻說道:“郁大人,今天可有什么好消息帶給我?”
“我帶給你兩位故知,這算不算好消息?”郁德對著年輕公子的背影說道。
年輕公子慢慢地轉過身子,及至看到眼前的兩個人,頓時呆住了,旋即奔過來,抱住空空和木大伏:“你們是從天而降的嗎?我只說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阿什玉阿大人,噢,不,該叫米司分,現在在米國了。”木大伏顛三倒四地說道:“該稱呼殿下吧?”
“有什么要緊!我們是患難之交來的,你們想怎么稱呼都行。”米司分淡然笑道:“你們倒該說說,怎么來的這里?你們怎么和郁德丞相見的面?”
“咱們坐下慢慢說!”郁德讓幾個人坐下,他敘說了和空空、木大伏相見的經過。“多虧這兩個人機智,且不懼生死,此刻你們才能相見!”
米司分向空空和木大伏深深一揖,才要道謝,空空攔住了他:“咱們之間不用這些虛禮。我只當你還是我的弟子呢。別人怎么稱呼你我不管,我只還叫你‘釋予’。只是,你怎么到了這里?沒在王宮里面?”
“唉,不是郁德,我也沒命了。”米司分嘆道:“這個中緣由,還是讓郁丞相跟你們說吧。”
郁德點點頭,說道:“說來話長啊——還不是因為爭權奪位嘛。我國除米司分這位最年長的王子之外,還有兩位王子,一位叫米可敦,一位就是你們今日見了的,叫米末野。那米可敦去年突發急病歿了,年時十九歲。朝野也有議論,說他的死和米末野有關,只是沒有十分憑據。這米末野,今年十六歲,年紀雖少,但是心性狠毒,他舅舅那曲是我國兵馬大元帥,總管全國兵馬,因此米末野有人撐腰,十分蠻橫,連國王都不放在眼里。國王身體健朗時,卻不十分看重他,覺得他野心大,不仁厚,米司分在大唐做質子時,與國王暗中時有書信來往,言及政治經略、軍事吏治,國王倒賞識他的才學。那時候,國王就有傳位于米司分的想法。后來,國王身體有恙,便奏請大唐皇帝賜還質子,得到應允。這等了一年米司分還沒回來,國王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直到前幾個月,米司分突然回來了,宮門侍衛得到消息,卻被米末野知道了。他派人把米司分等人直接接到了大獄里,竟然命人把他們都殺了。因為有一個獄官是我故交,火速報知我。我才攔下了,把米司分立時轉移到了我宅邸,讓一個死囚替他受刑——這才幸免于難。只是那幾個隨米司分進宮的侍從卻未能逃過此劫——我也實在是沒有辦法。米司分到了我家,我便讓他藏在這地室,不敢見人,就是怕走露了風聲,他活不成,我們全家也不活不成。唉……”
“我日夜盼望回到故國,見到親人,卻沒成想是這樣情形。”米司分黯然神傷道:“母親早亡,父王據說是盼著我回來的,但時至今日我也沒見到他。一個弟弟去年歿了,一個弟弟早預備好了屠刀等我。”
“只是下一步怎么辦呢?”木大伏說道:“歸年、駝子、帛黎布他們還在客舍里等著呢。我們出來兩天了,沒有音信傳回去,他們一定也急壞了。”
“這樣,我派人去把他們接來,就住在我這里。至于下一步怎么辦?我們再做打算。”郁德說道。
“也好。”米司分說道。于是郁德派人跟著空空和木大伏去接歸年等人,不過兩個時辰,馬隊一行人便被接過來了,眾人相見,喜不自勝。寒暄過后,其它人自去歇息,帛黎布、歸年、駝子、米司分、空空、木大伏和郁德坐在一起商議下一步的打算。
“才間你們也聽見了,三日后就是米末野的繼位大典——其實也是他舅舅幫他策劃的。”郁德說道:“等米末野繼了位,一切已成定局,我們真成了魚肉擱在砧板上了。”
“所以我們要在這三日有所行動。只是,我們人單勢薄,米末野的舅舅手握兵權,我們如何能敵?”空空躊躇道。
“這也就是我顧慮的地方。”郁德嘆道:“米末野原本無才無德,從來不是繼位之選,只因他舅舅會打仗,當了兵馬大元帥,他便對王位勢在必得。國王這兩年一病不起,諸事由米末野做主。我旁邊看著,即便見他作惡,也只好啞忍。”
眾人點頭,皆陷入沉默,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辦法。半晌,米司分終于說道:“王宮總該有一支禁衛軍,負責保護王宮的安全吧?”
郁德點點頭道:“自然是有。”
“那郁大人與他們關系如何?”米司分問。
“與他們的校尉蘇錄是舊交。但是禁衛軍也要聽命于兵馬大元帥。”郁德答道。
“如果兵馬大元帥沒了呢?”米司分淡然說道。
“沒了?”郁德不解地說:“怎么會沒了?你是說,我們把他除掉?幾乎不可能。人家既為大元帥,手下的兵丁里三層外三層跟著,我們哪里能下得了手?”
“想要卸下他的形式上的防御,先要卸下他思想上的防備。”米司分說道。
“什么意思?”郁德等人還是不明白。
“讓米末野當上國王,他們豈不是大功告成了?”米司分說道:“那時,他們難道不會得意而忘形嗎?你們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我明白一些了。”空空笑道:“可以從這里做文章。”
“你們過來,聽我細說。”米司分讓眾人圍攏來,他詳細地說了自己的計劃。
郁德說通了病榻上的米連若國王,國王終于同意親自傳位于王子米末野,時間就在三天后。這三天,郁德為米末野的登基大典盡心竭力地準備著,舉國上下張燈結彩,熱鬧非常。米末野為國王和丞相的態度突然轉變而不解,但想想也就釋然了——父王快死的人,只自己這么一個兒子,難道還要讓王位后繼無人嗎?就是丞相,難道要以卵擊石,自尋死路嗎?還不趕快巴結自己,還等當了國王了再來討好自己,那不是晚了嗎?米末野的心情空前地大好,整個人都飄飛起來,他忙不迭地和舅舅商議在繼位那日,穿什么樣的衣服,百官面前,說什么樣的話,以求事事周全,避免出錯貽笑大方。
三日后,米末野的繼位大典終于到了。米連若病得幾乎燈枯油盡了,但是在丞相郁德的服侍安排下,他仍勉為其難地起了身,由眾宮人攙扶著,走出了寢宮,來到正殿,他被扶到大殿的王位上,已是氣喘吁吁了。米連若竭力地振奮精神,他知道,自己必須在走之前為兒子的繼位鋪平道路——這一根即將燃盡的蠟燭,要發出它最后的光芒了。
辰時,正殿里只有一些宮人,忙忙碌碌地準備著繼位大典的鋪陳、酒宴,祭司已經到了,安排著禮樂、儀注,郁德領著米末野和他的舅舅那曲來到正殿,米末野和那曲都盛裝打扮,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那曲邊走邊抱怨:“前幾天早已演練齊備了,今日把我們這么早叫來,連個囫圇覺都睡不成!”他不住地打個呵欠。
“今日卻是兩件大事。”郁德恭敬地說道:“一件是王子殿下繼位,第二件是大元帥你的好事!所以把你也早早地請過來。”
“我的什么好事?”那曲問道。
“我已經向陛下請求辭去丞相一職,告老還鄉了。陛下也允了,說要任命你為丞相,這不是你的好事嗎?”郁德說道。
“噢?”那曲喜笑顏開:“果真嗎?我之前倒沒聽一點風聲呢。”
“我早有此意,如今米末野殿下也繼承王位了,有你這個舅舅給他管著兵馬及政務,不是相得益彰嗎?”郁德說道。
“算你識相!”米末野說道:“逆水行舟,知難而退——總比被趕下來的好。”他又附在郁德耳邊說道:“這樣你可免殺身之禍!”
“是。謝謝殿下姑息保全。”郁德惶恐地說:“只是還請殿下和那曲元帥排演一下傳位和授官的儀注,以免典禮上失儀。哪,陛下都來了,在上面等著你們呢。”
米末野和那曲抬頭去,果然米連若國王氣定神閑坐在那里,望著他們,并沒言語。米末野詫異父王今日倒能來到正殿,眼睛似乎也有神了,倒不像瀕死的人。
“請殿下和大元帥在陛下面前跪成一列。”祭司說道。
米末野和那曲只得聽令,一個在前,一個在后,跪在米連若面前。
“聽候陛下訓話!”祭司說道。
“米末野,我有話要問你,你可說實話?”米連若問道,聲音雖低沉,卻篤定。這是什么儀注?米末野心里說,還要問話?但既然要傳位給自己了,隨他問去吧。
“我說實話。”米末野答道。
“你哥哥米可敦,是不是你串通那曲合謀害死的?”米連若問道。
“這,米可敦的死與我們無關!”米末野聽了這話,如遭雷擊,他沒有思量,一梗脖子說道。
“雖然醫官說他是病死,但他死后梵化的骨骸是黑色的,明顯中毒而亡。而他死前一晚,那曲曾到過他宮里。不是你們合謀,又是誰呢?”米連若說道:“可敦死時,我病著,沒有追查你。再者也是想著,眼前就剩你一根獨苗了,不忍再治你的罪。可是,你遠比我想的狠毒,上月,我偶然把我的藥給廊下的鸚鵡喝了,沒成想那鸚鵡竟死了。我暗中讓人探查,才知道這些藥都是你讓醫官配的。我原不相信你有這般狠心,連自己的父親也不放過。那日你來看我,正好我的藥好了,我讓你試一口,你竟然失手把藥碗打翻在地——可不是不打自招?你是等不及了,要早日繼位。米司分回來,被你知道了,你連他也殺了……”
“不是!這些都不是真的!”米末野先是聽得目瞪口呆,及至父王說到這里,他才想起反駁:“父王,你不要聽信小人饞言。這些都是誣蔑!米司分何時回來了?誰看見了?”
“米末野!”米連若喝道:“常言說‘殺人者死’,你若還有一點良心,敢作敢當,或者我還可以免你不死,讓你去大漠給先祖守靈。”
“不是!都與我無關!”米末野斬釘截鐵地說:“你一個行將就木的人,為什么要管這么多?那曲,把你的手下叫來,我看他們今天是不想好好地傳位于我!”
“是。”那曲答道。
“不用叫別人了!讓我來了結吧。”一個響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正是米司分!他手持弓箭站正殿門口,如一座鐵塔般巋然屹立。
米末野見了米司分,臉頓時扭曲起來——不可能的,不是已經命獄官把他處死了嗎?怎么會在這里?米末野下意識地拔腰間的佩劍,卻已經遲了——米司分的翢翎箭已經離弦而出,向那曲和米末野飛馳而去。須臾之間,這箭穿透了那曲,又射入米末野的胸膛——正是一箭雙雕!原來,祭司讓那曲和米末野前后跪著,卻是此意。
“父王!”米司分奔到米連若國王面前,和他緊緊地抱在了一起。郁德趕快著人把米末野和那曲的尸首抬了出去。
“我的兒子,二十一年了,你一歲時被送去大唐。我們父子二十一年沒見了。這二十一年物是人非,我老了,快不行了。”米連若無限傷感地說。
“雖然物是人非,但我做為米國人,走到哪里都心向米國。父王你看,我腳底的‘米’字猶在。”米司分抬起腳,給父王看他腳底烙的“米”字。米連若老淚常流,說道:“這是我親手烙的,我怎能看不出來?孩子,快些行繼位大典吧,我,我支持不住了。”話沒說完,米連若頭上的汗已流了下來,人也虛弱無力要歪向一邊。
“陛下剛才服了麝香和麻黃草,才有這樣好的精神。”郁德哭道:“但這些都是飲鴆止渴,會更要命。殿下,你快些行繼位大典吧,再慢,我怕就來不及了。”
眾人忙把正殿收拾妥當,大臣們都就位了。米連若已經無力支撐,郁德命人在王位兩邊加了兩個大靠枕,把米連若夾在中間,總算讓他坐穩了。禮樂齊鳴,祭司將米司分接引到米連若跟前,郁德宣讀了傳位詔書,昭告天下米司分是米國送到大唐的質子,如今歸國,他德才兼備,堪當重任,今日傳王位于米司分,他既是米國國君了。
米連若雙手捧過王冠,用盡最后的力氣戴到了米司分頭上,大禮告成,群臣向米司分叩首行禮。米連若在群臣的歡呼中悄然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