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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馬隊終于走到了米國的王治缽息德城。歸年見王宮遙遙在望,心里感到寬慰。午間在一粟特人的酒肆里打尖,他飲了一杯酒,飯后竟然困倦起來,不一會兒就依在一條長胡凳上睡著了。待醒來時,卻見自己坐在馬車上,沉香在一邊給他打著扇子。
“天氣太熱,自然容易倦怠。這些日子,諸事讓你操心勞神,也是辛苦了。”沉香柔聲說道。
歸年漸漸醒過神來,四周看看,說道:“帛大哥、空空和駝子呢?他們沒在車上?”
“他們在前面。”沉香答道。
歸年挑開竹簾向前望去,只見帛黎布三人赫然騎在馬上,因天氣熱,袖子褲腳皆挽得高高的,胳膊腿都露在處面,更顯得三人魁梧粗壯。咦,怪了,傷好了嗎?卻沒有一點痕跡?
歸年思忖片刻,問沉香:“昨日他們還睡在馬車上動彈不得,今日就能騎馬了?傷好徹底了?”
“有傷的只是你一個人罷了。他們哪來的傷?”沉香淡然地說。
“不是被劫匪所傷,身上流那么多血?”歸年問道。
“雞血而已。后來你們吃的雞湯,也是那幾只雞來的。”
“你們騙我?為什么?”歸年詫異地問道。
“不這樣,你還是不吃不喝呢,這些人合起伙來做戲,方才讓你恢復了元氣——可不是給你治傷?”
原來如此,歸年長嘆一聲,心里自是感激。待下得馬車時,歸年走到駝子等人跟前,笑著嘖道:“好好的,你們做假唬我,讓我好不擔心。”
“非如此,你也不想站起來。”駝子笑道:“只是這些日子,我們幾個人蜷縮在馬車里,可悶壞了。”
歸年羞赧地笑笑,一行人向米國王宮走去。
“總算走到地方了,不知阿什玉怎么款待我們呢?”小嘍羅拘彌等對未來充滿期許。
“再不能說阿什玉了。”空空說道:“阿什玉只是個替身,應該是米司分,他本來叫米司分的。”
“是了,該叫米司分。他自然會隆重招待我們吧。”駝子說道:“我們都是割頭換頸的兄弟了。”
“我們的苦,也吃到頭了吧。”
“是了,再不用風里來、雨里去地行路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著,已是走近了王宮跟前。米國的王宮不如拔汗那氣派,但是也精致華貴。正門前侍衛林立,都手持劍戟,個個橫眉怒目,露著煞氣。
“凡正門都是走達官貴人走的,我們繞到角門進吧。”空空說道。于是馬隊又繞到角門,角門小許多,仍有守衛,往來走的都是王宮中的雜役,都持腰牌才能進門。空空和帛黎布上前去,行禮說道:“請列位官人幫忙通稟一下,我們是貴國王子米司分的朋友,他從前也曾邀請我們前來拜訪。”
“誰是米司分?我們卻沒有這個王子!”侍從呵斥道:“不要胡說!你們趕快離了這里,不然把你們抓了送官!”
眾人聽了,驚得得非同小可!難道米司分不是米國王子?或者有了其它的變故?但也不敢貿然詢問,忙掉轉馬頭,離開王宮,走了兩里路,尋得一間客舍,隨便住下了。用過晚飯,眾人走在一處商議,于是把客舍的小二叫來,賞了他幾個小錢,問道:“不遠處便是王宮,里面的一些消息你們可知道一二?”
“不知客官說的是哪一件?”小二得了錢,臉上堆出笑來,恭謹地問道。
“這米國國王是誰?有幾位王子?”空空問道。
“國王是米連若。王子嘛,現今只一位,叫米末野。”小二說道。
“怎么是現今只一位?過去還有別的?”
“還有一位王子叫米可敦,今年病故了。”
“那米可敦多大?米末野又多大?”
“米可敦去年亡故的時候十九歲,這位米末野今年十六歲。”
“沒有旁的王子了嗎?”
“沒聽說。”
“那米可敦一直是在米國長大的嗎?”
“自然是了。我們小店面朝街市,每常看見他騎馬過去呢。”
噢,空空和帛黎帛等人心里略感安慰,看來這個米可敦不是他們心里的阿什玉。
“今年沒有一位王子從大唐回來嗎?他自小便被當做質子送到長安。”帛黎布問小二。
“這,實在沒聽說。”小二搖頭。
“那國王呢?可安好?”空空又問。
“正是說起來不祥呢。病了一兩年了,據說一時明白,一時糊涂。到處請醫問藥,只是不見好。我們這店離王宮近,常有宮里的官人來吃酒,我倒聽說了一些個風聲……”小二神秘兮兮地附到空空和帛黎布耳邊,悄聲說:“可能要讓米末野繼位了。”
小二才說完,便被店主叫走了,剩得帛黎布等人無頭無緒地坐在那里。駝子安排眾人歇息了,只和歸年、空空、帛黎布幾個人商議。
“這倒也怪了。怎么竟沒有阿什玉回來的消息?”歸年說道。
“難道他沒走到?”駝子說道。
“應該不會吧。”空空說道:“我們在岐山分的手,離米國還有兩千多里。那時節,康老兒讓五個兵丁、木大伏跟了他,還特意給他拔了兩個走過磧西的小嘍羅。我也給了他五個金餅子。想來,諸事都是齊備的,怎么會沒了下文?”
“眼下怎么辦?”帛黎布愁苦著臉說道:“靠山山倒了——原指望走到米國就有依靠了。我們是走還是留呢?”
“我們還是停留些日子,查訪一下,看能否得到阿什玉的消息。不然,終是于心不安。”空空說道。
幾個人商議已定,在忐忑中睡去了。
馬隊在客舍住了幾日,眾人都休養得神清氣爽。這日,歸年把他的昆琶拿出來,調了弦,試著彈了那首《依依》。一曲罷了,忽聽得有人敲他的窗戶,叫喊道:“里面彈琵琶的可是陸歸年?”
歸年聽到熟悉的長安話,驚得全身悸動——便是馬隊里面,除了駝子和沉香,誰有長安的鄉音呢?可是他鄉遇故知了?他奔到窗前,見一個漢子站在窗口,衣衫襤褸,面目憔悴,再仔細看時,不是木大伏,又是誰呢?歸年激動得把手伸出去拉住木大伏的手,叫道:“可算見著你了!你快些進來!”木大伏也流下淚來,悲喜交加地說道:“你好歹把我的手松了,我從那邊繞進來。”歸年才意識到一直抓著他的手,如何讓人家過來?他還是怕一眨眼,木大伏又不見了,于是說道:“你就從窗戶跳進來吧。”
“這可使得?”木大伏猶豫著說。
“使得。來,你快些!駝子,空空師傅,木大伏來了!”歸年聲嘶力竭地喊道。
木大伏終于跳進了屋,一會兒,駝子等人也聽到消息,一齊涌進了屋子。眾人見了木大伏,都有久別重逢的驚喜,團團圍住他,詢問這些日子的經歷。
“路上緊趕慢趕,三月初三就走到了米國。當日晚上我們到了王宮,宮門已經關了。我們找了個客店住下。第二日,我們又去,守衛卻不讓進,我們呈上了大唐送還質子米司分的詔書,人家卻只是接了詔書,還是不讓我們進——只說送到內庭查驗,然后問了我們住在哪里,讓回去聽候消息。”木大伏喝口水,頓一頓又接著說:“隔日早晨,我口瘡的毛病發作,疼的厲害,便自家上街買藥去了。等我回來,卻見屋里空空的,沒有一個人。我問店家,人家說來了一幫公差,把阿什玉他們都接走了。我想著,定是米國王宮核實了阿什玉回來的消息,接他回宮了。阿什玉若回去了,既是米國的王子,他自然會再把我接進去。誰知三日過去,五日過去,只是沒有一點動靜,剩我一個孤鬼在這里。我按捺不住了,也悄悄地打聽,但米國王宮似乎并沒有多出一位王子的消息。”
“這么說,阿什玉自被接走之后,就再無蹤影了?”空空問道。
木大伏點點頭。
“你這些日子,怎么過的?”駝子問道。
“到四月,身上的錢花完了,我就賣苦力,晚間睡在街上。”
“難為你了。”歸年嘆道。
眾人陷入了沉默,為阿什玉的不明下落憂心忡忡。
“如今八月了,阿什玉到米國也有五個月了,他回來,似乎并沒有得到米國的認可。”空空說道:“不然,這里的百姓上上下下怎么會一點風聲都不知道?”
“看來兇多吉少啊。”帛黎布說道:“只是那王宮,不是我等可以進出的。”
“總要想個法子進去,探個究竟。”空空說道。
“在拔汗那王宮我們就吃了大虧了,這王宮禁地,龍潭虎穴一般。”駝子說道。
“這回只著兩三個人就去就是了。”空空說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是一定要救他的。”
“前日不是聽說國王病了,到處請醫問藥嘛?我們可不可以從這里下手?”歸年一直在旁邊傾聽,這會兒終于說話了。
“這倒是個好主意!”空空笑道:“難得你也用心了,可見我們沒有白做戲。”
“我跟阿什玉也是好兄弟,他的事,我怎能不用心?”歸年說道。
“那,誰來扮成郎中?”空空問道。
“我略懂些醫術——原先我家在長安也開過藥鋪,只是不甚得精通。”木大伏說道。
“不要緊。”空空說道:“能說幾句醫理糊弄人就行了。關鍵是要進得王宮去。這樣,你和我明日就進宮去,看是怎樣。”
木大伏點點頭。帛黎布也說道:“我也隨你們去,好歹有個照應。”
“不用。這種事不是人越多越好。你留在這里聽信兒吧。我們兩個就行了。”空空說道。
計議已定,眾人各自安歇。
翌日,空空把木大伏打扮成郎中模樣,給他背上一個布褡褳,又著人買了些常用的藥品放在里面。
“你怕不怕?”駝子問木大伏:“此一去,必有一番波折。你一老誠人,應付得來嗎?”
“怕也是要去的——又能怎樣?走到今天,早將生死看開了。”木大伏釋然地說。
“我帶著他去,我們會相機行事的。”空空說道。
空空和木大伏兩人到了王宮,他們決定走正門。侍衛攔住了他們,空空上前說道:“聽得城里的人都說,王國久病不愈,到處求醫問藥,我們是大唐來的郎中,特來為王國診治。還望通稟。”
“大唐來的?你看著是個和尚,也會治病?”侍從看著空空光頭,不禁問道。
“噢,這位郎中姓木,在大唐是名醫,給長孫皇后都診過脈。”空空指著木大伏說:“我跟著他也學了一些醫術,就給他當個下手。”
“你們在這里等著!”為首的侍衛進去了,一盞茶的功夫就出來了,對空空和木大伏說道:“跟我來!”空空聽了,不知他是何意,是帶他們去見國王呢?還是要處置他們,但是既然進來了,只得故作鎮定地走下去。侍衛把二人帶到一間屋子,里面有一位男宮人,穿著華麗,想來是有些身份的。他在空空兩人身上審視了一番,說道:“你們是大唐來的?”
木大伏忙答道:“是。”
“給皇后看過病?”
“是。”
“會診脈?”
“是。”
男宮人點點頭,又說道:“聽說你們大唐的郎中醫術高明,能通過診脈得知女人是否有孕?”
“是。”木大伏答道。
“好,讓她們進來!”男宮人對門外的侍衛說道。須臾,十個宮女進得門來,個個大肚子,倒像是孕婦。
“國王的病,不是誰想治就讓治的!須得過了我這一關。”男宮人拿腔作調地說:“看見沒有,這有十個女人,看起來都有孕了,其實,并非個個是真有孕的,有的是揣著枕頭裝孕婦。大唐來的郎中,你們就給診一下脈,看看哪個是真有孕的。若說錯了,那就是欺騙國王,圖謀不軌,是要砍頭的!”
木大伏和空空聽了,倒吸一口冷氣!特別是木大伏,本來家里倒是開過藥鋪,但哪里會看病?更不要說診脈了,還要從脈象上診出孕婦來!這米國人,也不好糊弄啊!但是既然已經進了這個虎穴,是死是活都要走下去!他咬了咬牙,走上前去,為十個女人摸起脈來。
空空見這情形,也實屬意外,再想不到米國的人會出這一招,倒怪自己太魯莽,沒有考慮周全,冒冒失失地就把木大伏帶來了,原想著胡謅幾句醫理就罷了,沒成想人家結結實實地出了一道難題!這下,恐怕要把兩人的命搭進去了。實在對不起木大伏啊!
木大伏診著脈,汗已經流下來了。男宮人在一邊見了這情景,有些揶揄地說道:“喲,已是八月了,這秋風吹在身上帶著涼意,還能出汗?敢是先生心里燥熱吧?”
“這是我的宿疾,一勞累就出汗。無妨。”木大伏說道。
再磨蹭,十個女人的脈也摸完了。男宮人問木大伏:“先生,你診出哪個女人是真有孕嗎?”
木大伏澹定地說道:“自然診出來了。”空空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佛祖啊,難道要蒙一回嗎?可是在十個女人里蒙,勝算何其低啊。
木大伏又平靜地說道:“我不僅診出了孕婦的脈,還診出了,她必定難產,血崩而死!因為她的胎兒足向下。用我們中原郎中的說法,就是寤生!”
“你先別說這些,你且把真的孕婦指出來!”男宮人打斷道。
木大伏向一位孕婦指去,那孕婦站了出來。男宮人露出些許喜色,嘆服道:“果然是大唐的郎中厲害。在手腕上摸一摸就知道哪個女人懷孕了!”聽了這話,空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木大伏何時有了這樣的絕技?一直深藏不露直到今天,倒讓自己白擔心了半日的心,嚇得中衣都濕透了!
“快給上茶點!”男宮人殷勤道:“你們快給先生打扇子,沒看見他汗濕了頭發嗎?”幾個侍女忙拿著扇子跑過來,給木大伏扇起來。
“茶點就不必了。”木大伏推辭道:“還是帶我們去給陛下看病吧。”
“好,我這就安排。你們在這里稍候片刻,我去去就來——你們好生伺候著!”男宮人囑咐宮女們,然后離開了。那個有孕的宮女卻湊了過來,跪倒在木大伏面前哭道:“懇請先生救我!”
木大伏冷不防嚇了一大跳,說道:“你起來說話。這樣我倒不受用了。”宮女期期艾艾地起來了,說道:“先生既知我必定難產,性命不保,可有什么補救的法子?”
“自然是有。我給你配一副藥就是了。”木大伏對宮女說道。
“噢,我們寫藥方子,要商議一番,旁邊不能有人的。”空空說道:“你們都出去,我們才好商量。”宮女們聽了,連忙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木大伏和空空兩個人。空空終于有機會可以問木大伏了,他小聲說道:“可嚇著我了。你何時有的這樣絕技,能診出孕婦的脈象?”
“我有這樣本事,還用充做兵役?早發達了。剛才,我本來是打算被拉去砍頭的。”木大伏悄聲說道:“到了最后一刻,我忽然想起來,小時候,母親便用這法子試出誰偷食的。家里孩子誰偷吃了油餅子,她便說:“吃了也不把嘴擦凈!”那個偷吃的娃娃便忙著擦嘴——不是不打自招嗎?我說有孕的女人必定血崩,且寤生,那個女人臉色驟變,又用手去摸肚子,不等于承認自家有孕嗎?”
原來如此,空空長舒一口氣,說道:“平日里看你老誠木訥,沒想到還有這樣機變!不然我們都要沒命了。只是這孕婦,給她吃什么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