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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馬隊找了一間客舍投宿。眾人疲憊不堪,讓店家備了飯菜,都狼吞虎咽起來。歸年已經醒過來,只是在寢室里呆坐著,并不說話,也不吃飯,也不喝水。駝子看了憂心不已,又是心疼,又是著急,待眾人都去吃飯,他坐在歸年身邊,低聲問道:“萱奴究竟是怎么回事?倒是拔汗那國王強留下的,還是她自家愿意的?你好歹說清楚。只是這樣不哼不哈的,不吃不喝的,真要把人急死了!”
歸年仍是不言語,駝子焦躁地跳起來,吼道:“好吧,我回拔汗那找萱奴問問!若不是她情愿的,我把她救出來!若救不出來,大不了一起死在那里!”駝子拿起馬鞭子就出了門,歸年終于扭頭看了出門的駝子,他喝道:“回來!不要去!”駝子停住了腳步,似乎就等這一聲——他就是要激歸年說話。駝子知道大凡傷心的人,最怕的是不說話,將苦楚悶在心里,那苦楚就會變成□□一般發作,假以時日,做成了病,就能要了人的命去。若能說出那分苦楚,就如把毒排出來一樣,慢慢地開解,或者有平復的可能——鮑四娘剛死的時節,自己何嘗不是這樣?
駝子坐到歸年身邊,拍拍他的背說道:“我們走的前一晚,究竟發生了什么?那日你和萱奴在拔汗那的國宴上獻藝,后來,你們整夜未歸,我們也擔心了一夜。歸年,我們從小一處長大,跟親兄弟一樣,有什么是不可以跟我說的。你不肯說,這心事便似毒一般留在你心里,如何不是留在我心里?我看著你這樣,我能好受嗎?你不吃不喝,我也只陪著你不吃不喝罷了。我也試試,這樣下去能堅持多久?好歹生死都陪著你便是了。”
歸年并非鐵石心腸,聽了駝子這一番情深意重的話,也落下淚來。他沉默良久,終于喃喃說道:“她和國王在床第之上……”
駝子聽了這話,深感意外,他問道:“你親眼所見?萱奴和國王?”
歸年點點頭。
“她是不是被強迫的啊?”
歸年搖搖頭,低聲說道:“她說,國王封她為后,她不愿再和我走下去了……”
駝子聽了歸年的話,眼前依稀浮現出萱奴對歸年絕情的一幕,心里也遭受重創一般,將拳頭握起來重重捶在榻上,咬牙道:“她怎么能這樣?這些日子,我只當她是個重情重義的女子,看著你們如膠似漆,只道你們再不會分開。哎,看來她也不能免俗,拔汗那的王后就足以讓她變心了。你是親耳聽她說的?”駝子還是有些不信。
歸年點點頭。
“這個女人,未免太狠心了。”駝子長嘆一聲,又說道:“你為了她作踐自己也是不值。你也不必眷念這樣沒有操守的女人。你隨我去吃點飯,明日也有體力行路,也讓帛黎布他們安心。”
駝子把歸年強拉到客舍前堂,眾人已經吃完飯,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吃茶說話。帛黎布見歸年來了,略感寬慰,忙給他們端來飯菜。駝子早餓得饑腸如鼓,端起飯碗就風卷殘云般地吃起來。歸年卻只呆坐在案前,并不動手。帛黎布和空空見了,心下又焦慮起來,忙把碗筷遞到歸年手上,歸年端著碗筷,仍不動手,帛黎布只哀求一般說道:“我的小爺,你多少吃幾口,任是鐵打的人,這樣下去也挨不住。”
空空也說道:“為一個女人,就做出這要死要活的模樣,倒讓人看不上!當初為救沉香折騰得天翻地覆,倒也情有可恕——原是為救她性命,算做功德了。如今這個萱奴,是她自家愿意去享榮華富貴,我們為何不能丟開手,讓她走她的陽關道去。”
任人如何勸解,歸年都不為所動,仍不肯吃飯。帛黎布等人也無法,只好把他又帶回寢室,讓他安歇了。一夜駝子守在他身邊,倒也安寧無事。
翌日起來,駝子揉著惺忪的睡眼,四下環顧一圈,只見得歸年躺在身邊巋然不動,再看他的眼睛,仍是失神地凝視著前面,眼圈都青得發紫。看這模樣,又是一夜未眠。駝子在心里喊一聲“作孽”,便自家起來收拾,停當后才把歸年拉起來出門。
帛黎布等人正在客舍院中收拾馬鞍、馬車等物件,見駝子攙扶著歸年出來,便命小嘍羅拘彌帶著歸年去前堂吃飯,把駝子叫來說話。
“他昨晚還好?”帛黎布問道。
“好什么呀,你看他的黑眼圈沒有?應該是一夜未眠。我昨日也累了,一躺倒就睡著了。也沒怎么管他。”駝子說道。
“那個萱奴,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間就心動了,肯做拔法那的王后?她是真心愿意的?”空空問道。
“嗯。”駝子點點頭:“她親口對歸年說,她不想跟歸年走了,情愿留在拔汗那做王后。而且……”駝子頓一頓又道:“她和拔汗那國王在床第之上,對歸年說的這番話。”
眾人聽了,真納罕不已,紛紛指責萱奴的薄情和狠心。帛黎布長嘆一聲,讓小嘍羅們去吃飯,又對站在旁邊的沉香說道:“歸年和你坐一乘馬車,你多照顧他些。”
沉香點頭。駝子想了想開口說道:“其實,沉香,我有個不情之請,我說了你別見怪。”
沉香看著駝子,滿臉的疑惑。駝子鼓足勇氣又說道:“從前歸年對你也是情深義重的,我們都看在眼里,若不是半路殺出來個萱奴,你們早成了一家人了。如今萱奴不在了,你可不可以再和歸年重敘舊好?這樣……”
“你不用說了。”沉香打斷了駝子的話:“我可以守護他,照顧他。但是我們回不到從前了。”
駝子還要再勸,沉香轉身走了。帛黎布說道:“這事不可強求。沉香也是個剛烈的女子。哎,慢慢來吧。”
歸年日見一日虛弱起來,形容枯稿,像老了十幾歲一般,鬢邊驀然有了幾縷白發。沉香看了心酸不已,每每地帶了湯水、干糧在馬車上,待途中歇息時就給歸年喂下,歸年有時不吃,有時將就吃幾口,沉香也只得順著他,日見他消瘦下去,也毫無辦法。
那日,沉香給歸年喂水,不小心把他胸前弄濕了一片,忙拿布巾子給他擦拭,因見他胸前掛著的荷包也濕了,便取下來,意欲干了再給他戴上。沉香將荷包取下來,打開來看時,見除了歸年的“王珠”外,還有一個丸子,跟珠子差不多大,用一層蠟紙包著,上面有三個用朱砂墨寫的字,卻是“忘憂丹”。打開來聞時,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倒像一種花香。沉香不知這藥丸的來歷,便把它揣進自己袖袋中。
中午打尖時,沉香把這丸藥給帛黎布等人察看。帛黎布看了看道:“倒是聽說過天竺術士會煉‘忘憂丹’,吃了可讓人忘記煩惱。只是不知這丸子是不是真的‘忘憂丹’,從哪里來的?”
空空也拿過來聞了聞,半晌說道:“倒有些萱草氣味,只怕是真的呢。萱草本名‘忘憂草’,食之可以使人忘記憂愁,心情愉悅。你從哪里得的?”
“從歸年身上。”沉香答道:“在他裝‘王珠’的荷包里,發現了這個。不知他從哪里來的。”
“不如我來試試,我吃一點子,看能不能忘了憂愁。”駝子躍躍欲試。
“你現在也沒有憂愁,倒別浪費了這藥。”空空說道。
幾個人正說話間,拘彌哭喪著臉走過來,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說什么。空空問道:“你這個小鬼,臉拉得要掉到地上了,倒是怎么了?”
“這幾天跑得急,不知怎么的,我的佩刀就給跑丟了。”拘彌垂頭喪氣地說道。
“再買一把也就罷了。為一把刀就這樣,可見是小孩子家沒經過事。”帛黎布斥道。
“那是我爹留給我的。丟了可不是罪過!我要回去找去!”拘彌難過得快要哭了。
帛黎布喝道:“你可是胡說,你也不知在哪時丟的,一回去就是幾百里。二來,只怕早被人撿去了,還等你回去找?”
拘彌一骨腦坐在地上,不住地唉聲嘆氣。
空空見了拘彌這樣,倒了個想法,他把拘彌拉過來摁著坐到一個石墩子上,說道:“你小子不用這樣煩惱,我教你個法兒,包你受用。”
“什么法兒?”拘彌半信半疑。
“你肚子餓了吧?沉香,你給他拿點吃食來。噢,把歸年的萱草丸子加一點點到茶水里——給他祛火,這大熱的天!”
沉香自然明白了空空的意思,這正是個察驗“忘憂丹”效用的時機,給拘彌吃下一點“忘憂丹”,看看是否靈驗。她便在“忘憂丹”上摳下綠豆大一塊,放到茶水里,連著干餅、醬肉一起端給拘彌。
“來,你吃著東西,聽我給你講個故事。”空空頓一頓,對拘彌說道:“從前有個高僧,佛法高深,每常給眾信徒講經,頗受推崇。夏日時節,他愛在寺前一棵紫檀樹下講經,那樹幾人合抱粗,樹冠如傘一般,可容幾十人人坐在樹蔭底下納涼聽經。這高僧因此極愛惜這棵樹。后來有一年,他云游去了,再回來時已是一年過去。他走到寺前,卻突然看見那棵紫檀樹不見了。他急急地問寺里的沙彌,那樹到哪兒去了?沙彌說,這寺原是一位財主捐出自家的房舍改建的,所以連帶寺前那棵紫檀樹也是財主的。這年財主歿了,他家人便把紫檀樹放倒了做了棺木。高僧本來嘆惜不已,想以后再也沒有那片陰涼給他講經所用了,也再也沒有人在那棵紫檀樹下受教頓悟了,這樹原本是有功德的,如今埋沒于塵土,真叫讓痛心。若是別人,不可能開解這個煩惱,但高僧畢竟超凡脫俗,不消多時,他就想通了——這樹原本是財主家種下的,自然也該由財主家來放倒。從哪里起,就從哪里滅。而且,這樹也聽了那許多的經,譬如人一樣,早就得到超度了,也不枉了到俗世一遭……”
拘彌聽著聽著,手里茶水也喝完了,餅肉也吃完了。臉色的神色早霽和下來,他對空空說道:“師傅說的這個故事我雖聽不大懂,但是覺得心里清涼清涼的,這樣炎熱天氣,好像頭頂也有了一片陰涼似的。當真凡事都有起和滅呢。譬如太陽出來,就會落下去,有月缺了,還會圓。”
“你小子,倒幾分悟性。哪,我這把從‘阿史那烏可’的刀送給你,這可是用一兩金買來的。”帛黎布從腰間把刀解下來送給拘彌。這小子喜出望外,說道:“正是愛這把刀呢,我身上一寸鐵都沒有,早說要買把刀帶在身上,一直沒有見到趁手的。”
帛黎布、空空和駝子面面相覷,心里將信將疑,只是不能確定拘彌是否忘了丟刀的事。駝子又問道:“你從來身上沒帶過刀嗎?”
“何時帶過?”拘彌瞪眼道:“你見我帶過?”
帛黎布等人不好再言語,讓拘彌去了。
“當真管用。”空空嘆道:“只一盞茶的功夫,就忘了煩惱,這‘忘憂丹’真是好東西。早知道給我妻子也吃一點,她就不會到處找我。”
“那趕緊給歸年吃了,讓他把萱奴忘掉就好了。”駝子說道。
“是了,該給他吃了。看他那樣傷心成那樣,簡直要了命去。”帛黎布說道:“沉香,你把‘忘憂丹’給他泡在湯水里,喂他喝下去。”
“不可。”空空說道:“泡在湯水里,歸年能聞出這股子萱草味,他萬一不喝怎么辦?豈不糟蹋了這藥?我說給包在包子里面,哄他囫圇吃下去,就好了。”
“這事還是沉香來辦。”駝子對沉香說道:“你好歹哄他把這藥吃下去。”
沉香有些猶疑,半晌才說道:“我只是有些不忍心。當初歸年和萱奴相好,何等驚世駭俗,我又妒嫉又羨慕。如今勞燕分飛,讓歸年說忘了萱奴就忘了萱奴,這世上也沒有是恒久不變的了。”
“不忍心也只能如此了。總不能看著歸年沉溺于思念中不能自拔。”空空說道。
是夜,馬隊一行人宿于客舍。歸年有氣無力地躺在榻上,似睡似醒,眼睛瞇縫著,像在思考,又像發呆。沉香拿著一盤包子進來了。她喜形于色地對歸年說:“歸年哥,我特意做蒸了一籠豆包,又軟又糯。我知道這些日子你胃口不好,但這包子卻是最可口的。我好容易向店家討要的紅豆,蒸了又搗成泥,然后包成包子。你好歹吃幾個——也不枉我費這些心。”
歸年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包子,一縷縷麥面和紅豆的香氣飄過來,由他的鼻息而入丹田,誘惑著他寡淡的食欲。他知道沉香為這盤包子煞費苦心,自己似乎不該再辜負了她。他接過了沉香遞來的包子,吃了一個去。
“倒有一股特別的味道,甘而略苦,有回味。”歸年吃完第一個包子后說道。
“你只說好不好吃。”沉香溫存地說道。
“好吃。”歸年點點頭。
“那你再吃一個。”沉香又遞過來一個。
“有些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