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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隊重新置辦馬匹,向安都康行進而去。馬隊在路上“撿來”的陰格一直都跟著隊伍走。他的元氣大有恢復,只是騎上馬卻坐不穩。帛黎布也不好把他攆走,只得讓他相跟著。
這個陰格和沉香、萱奴同坐一乘馬車。他似乎很愛跟兩個女人搭訕。
“你們是做生意的商隊嗎?”
兩個女人被問得張口結舌,是啊,該怎么跟他說呢?跟他說馬隊此行原本是為了給歸年尋找宗族的,對一個外人也不能說實話啊。
“噢,我們往薩末鞬販貨去的。”萱奴編排道。
“可量并沒見你們帶著貨物啊。”
“路上被搶了。我們打算到薩末鞬販貨回來賣。”
“你們商隊,怎么會帶陶雷在身上呢?”
“防身的唄。”
“從來馬隊都不帶女人的,你們兩個女人,為何肯吃這樣的苦,跟男人們走這西域之路呢?”
“總比在家苦等我男人回來強吧。沉香也去薩末鞬投親的。你這個人,倒什么都愛打聽。”萱奴有些不耐煩。
“噢,反正長路無聊,總比悶坐著強吧。”陰格訕笑道。
“那你往拔汗那投什么親呢?”萱奴問道。
“我叔父。”陰格答道。
“你叔父是做什么的?”
“他應該是個當官的。”
“當什么官?”萱奴問道。
“我也不清楚,多年未見了。只是聽說他在做官。”
萱奴對陰格的家事沒興趣,也便不再問了。但是沒由來,她對這個外表斯文的陰格很是反感,或許是他的眼神不對?這個不愛說話的人總在審視著馬隊的每一個人。
那日,馬隊走到了安都康城外幾里處。走在前面的駝子看到前路上塵土飛揚。許多百姓驚慌失措地在道路上奔跑,有的男人挑著擔子在跑;有的女人牽著孩子在跑;有的趕著牛羊在跑;有的抱著家畜在跑。一時間雞飛狗跳,一片混亂。
駝子忙跳下馬來,喝止馬隊停下。他截住一個奔跑的老頭問道:“老丈,前面發生了什么事?怎么都在跑?”
“綠眼睛的突厥人搶東西搶呢。你們還不跑?人家的快馬彎刀,你們哪里是對手?”老頭說完就急急忙忙地跑了。
“怎么辦?我們也跑吧。”駝子對帛黎布等人說道。
“朝哪個方向跑呢?”帛黎布說道:“看這些百姓,朝哪兒跑的都有。”
“跟著那老頭跑吧。”空空說道:“再遲疑就來不及了。我們這些男男女女還有馬車,跑起來慢。”
馬隊跟著老頭后面奔跑,但是突厥轉瞬到了跟前——他們看到帛黎布的馬隊還有馬車,以為還拉著貨物,愈發打起了主意。轉眼間,三四十個突厥人已經把馬隊團團圍住了。帛黎布等人心里暗自叫苦。
“還不快點下馬,把值錢的東西放下!你們那些駑馬,難道跑得過我們的大宛馬嗎?”突厥頭子說道。
“大爺們,我們哪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帛黎布婉轉地說道。
“那馬車里裝的是什么?過去看看!”突厥頭子吩咐手下的小嘍羅。一個小嘍羅跑過去爬進馬車,馬車里頓時傳出沉香和萱奴的驚叫。
“里面只有三個人,兩個美人和一個男人。”小嘍羅向突厥頭子報告。
“女人也好,能下仔。把她們帶走。”突厥頭子說道。
“不能動她們!”歸年喝道。馬隊的人也紛紛把刀劍拔了出來。
“哎,還有不怕死的!”突厥頭子喝道:“也好,老子的刀正好要喝血了!”他把刀拔了出來,就向馬隊揮去。帛黎布正站在突厥頭子面前,他也拿出刀和突厥頭子相抗衡。兩把刀空中相接,頓時火花四濺。突厥頭子的刀竟然被砍出了一個豁口來,看得他目瞪口呆,向帛黎布的彎刀看去,喝問道:“且慢!我問你,你怎么會有咱突厥的彎刀,又如此銳利?據我所知這刀是不賣的,你是突厥人不成?”
“我不是突厥人。但我這刀是一位突厥族長的刀。”帛黎布答道。
“刀上似乎有字?刻的什么?”突厥頭子問道。
“‘阿史那烏可’!”
“‘阿史那烏可’?可是鑄劍世家的阿史那烏可?他早已作古。你怎么有他家的劍?”
“他的后人阿史那斯町和我是朋友,這劍是他送我的。”為了顯示和阿史那斯町的關系非同一般,帛黎布隱去了買刀一節事實。
“他家祖傳的刀,在草原上赫赫有名的,他怎么會輕易送人?”突厥頭子有些不信。
“他們族中疫病盛行,只有阿史那斯町和他孫子活了下來。他們流落到葛羅嶺一帶,生活困窘難以為計,我們資助了他們。他便把這刀送給了我。”
“我也聽說了他們族中的遭遇。看來你說的倒是真的。也罷,阿史那烏可曾經是我們草原上鼎鼎大名的英雄。阿史那斯町也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不跟朋友的朋友為敵,也不跟阿史那烏可的刀交鋒!你們走吧。”突厥頭子竟網開一面,放過了馬隊。馬隊的人們似乎劫后余生一般,片刻不敢停留,打馬揚鞭而去了。
“喂,我說,你的身子也恢復得差不多了。”萱奴對一直賴在馬車里的陰格頗為反感,終于發作了:“你該自己上路了吧。”
“我的腿只是顫抖,走不了幾步便發軟。我看兩位姑娘對路邊乞討者尚且布施,對我這樣一個貧病之人,反而不知憐憫呢?況且,我也和馬隊是同路,這余下的幾百里路難道不能帶著我走嗎?只當帶著一只貓狗罷了。”陰格說得可憐巴巴的,萱奴和沉香倒不便再趕他走了。
晚間,馬隊仍舊宿在草原上。帳篷扎在一條小溪旁邊,月色下,眾人都在溪邊洗浴。萱奴和沉香也在溪水里洗漱。溪水清淺,淙淙從鵝卵石上流過。兩位姑娘享受著難得的閑暇與愜意。她們互相撩拔著水花嬉戲,笑聲如晶瑩的水花飛濺。忽然,萱奴看見水里流過一條帶狀的東西,倒像蛇一般!
“唉呀!有蛇!快跑!”萱奴驚慌失措地喊道。旁邊的小嘍們聽了,也紛紛從溪水里跑上來。陰格更是跑得快,一溜煙的功夫,已經跑到了帳篷旁邊,還撞倒了一個小嘍羅。
“哪來的蛇?”帛黎布先鎮定下來,拿著火把走到溪邊仔細察看。卻見一根長蘆葦葉子在水中搖曳,黑暗中倒有幾分像蛇。
“你這個丫頭,沒看清楚就咋咋乎乎地嚇人!這不就是根草葉子嘛?”
眾人聽了,忙又圍過來觀看,見帛黎布手里果然拿著一根長蘆葦葉子,都哄笑起來。
“杯弓蛇影,說的可是你嗎?”歸年也取笑萱奴。萱奴羞赧地低下了頭。
“歸年哥,那個叫陰格的人,身子都好起來了為什么還跟著我們?”萱奴和歸年在草原的夜色中促膝談心:“剛才,我說有蛇大家嚇跑的時候,陰格跑得很快呢。”
“是啊,他恢復得差不多了。本來他也沒有什么傷病,只不過是虛弱罷了。好茶好飯地養了這些日子,自然復了元氣。”歸年分析道。
“那讓他走吧。”萱奴皺眉道:“我總覺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種陰暗的光,讓人害怕。我跟他坐在一輛車上,我留意一些。”
“是你想多了吧?”歸年拍拍萱奴的背撫慰道:“你一向大喇喇的,原來也自尋煩惱的時候。陰格到了拔汗那城,就和我們分道揚鑣了,又能如何作祟呢?”
“不知道,反正我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萱奴的臉上浮上愁容:“也許是這一路上遭遇太多,我的心總是懸著,唯恐有什么禍事發生。我真的怕了。”
“都過去了。以后會好的。以后,我不會再讓你擔驚受怕,吃苦受累了。”歸年安慰著萱奴。
“我不怕吃苦,也不怕死。我只怕和你分開。如果有一天和你分開了,那才是真正的‘生亦無所歡,死亦何所懼。’”萱奴憂傷地說。
“我們不會分開的。”歸年把萱奴摟在懷里,喃喃說道。
終于走到了拔汗那。拔汗那城守衛森嚴,城墻上立著許多士兵。城門口的守衛對每個進進出出的人都嚴加盤查。守衛對帛黎布的馬隊搜查得十分仔細,把每個包袱都打開來看,終于在歸年的包袱里找出了八個金餅子,又不停地打量著沉香和萱奴兩個美人。
“這些金子從哪里來的?”守衛問帛黎布等人。
“這是我們置辦貨物的錢。”帛黎布答道。
“你們這幫人,看著好生奇怪,胡不胡,漢不漢的。說是商賈,卻又帶著女人!”守衛說道:“先把金子扣下!”
馬隊的人一聽這話,頓時沸騰起來,紛紛抗議:“好端端的,為什么扣我們的錢?分明是強盜嘛!”
“沒有錢我們怎么行路?這地方沒有王法呀?”
陰格見了馬隊遇到麻煩,他走上前去,拉過守衛的頭領走到一個角落,竊竊私語了一番,還從袖子里抽一樣東西給守衛看過。再回來時,那守衛的頭領臉上已是換了顏色,對眾守衛說道:“把金子還給他們,讓他們走吧。”
馬隊對形式的轉變詫異不已,紛紛圍到陰格身邊問詢:“不知你還有這樣本領?你倒是對頭領說了什么?他就放過我們了?”
“我先前不是說我是來投靠我叔父的嗎?他是一位王公貴胄。我把他抬了出來,這些守衛們自然會留情面。”陰格說道。
“這么容易就過關了?”帛黎布有些疑惑地說:“我看你還拿出一樣東西給守衛看了。是什么東西?”
“噢,不過是以前我叔父給我寫的書信罷了。上面有他的印信。”陰格說道。
“噢,原來如此。看來我們救你是救對了。這行善積德,自然會有好報呢。”帛黎布嘆口氣。
“這樣,你們隨我一起去我叔父家里。我還要報答你們搭救之恩呢。叔父本來最是好客,加上我這一層,自然會款待你們。”陰格說道。
“這……”空空在一邊有些猶豫:“我們倒不圖報答之類,跟你叔父素昧平生,怎么好貿然打擾?”
“不是這樣說。雖萍水相逢,但蒙仗義搭救,又到了我叔父家,也跟我自家一樣,怎能不略盡地主之誼?再者,我叔父家家境優越,飲食住宿都十分便宜。你們去了,略歇一宿,整頓車馬,休養生息,來日也好行路。有何不可?”
聽陰格這樣說,小嘍羅們早動心了——也實在都已經精疲力竭了。二者,能夠結交友善,也不是件壞事。
“歸年哥,我們不要去了吧?”萱奴心事重重地說:“我的眼皮總在跳,倒像有些不祥呢。”
“傻丫頭。能有什么不祥呢?我們好心好意地救了陰格,他能害我們嗎?”歸年寬慰萱奴道:“走吧。去看看,不好就去客棧住。”萱奴在歸年的勸說下,和大伙一起跟著陰格而去。
夜色下,陰格帶著馬隊一直到了一處殿宇恢宏的所在。進得大門,守衛讓眾人把刀劍都卸下。眾人都有些猶疑,握著刀劍不知如何應對。
“刀劍本是防身之用,我叔父家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們卸在這里,走的時候自然歸還你們。”陰格解釋道。眾人把刀劍都卸了下來。陰格又道:“這會兒我叔父早已睡下了。我帶你們先去用飯,明日再做計較。可好?”
空空和帛黎布等人想了想,倒也罷了。陰格帶眾人去了一處別院,一會兒他便命人置辦了一桌豐富的酒菜,大伙見了,喜不自勝,都大快朵頤。飯后,陰格安排眾人睡下。馬隊本來勞累,又加上酒酣飯飽,很快都入睡了。
翌日,馬隊眾人醒來,卻突然發現自己身上都上著繩索,連忙喊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