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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向歸年顫顫巍巍地揖了一揖,喘息著說道:“我叫陰格,是大石城人,往拔汗那去投靠親戚。原本跟我妻兄相伴著的,誰知道在馬市上走散了,遍尋不著。我只好自己上路了。前日水囊喝完了,我昨日支撐不住,就暈倒在路上了。幸而遇上你們這樣善心的,搭救了我。救命之恩,容我日后相報。”
“哎,他也是往拔汗那去的,跟我們同路啊。”拘彌說道。空空瞪了拘彌一眼,拘彌自知多嘴了,吐了一下舌頭。
“既是同路,請帶著我一起走吧。我身上雖沒有什么錢物,但到了拔汗那尋到親戚,一定會償還你們。”
“這……”駝子面露難色。
“我們馬隊有規矩,概不收留陌路之人。待幾日后你身子恢復了,就請自便吧。我們可以贈一些路資。”帛黎布說道。
陰格只得點點頭。
這夜,馬隊依舊搭起了一個大帳篷,帳篷的一角用布簾隔出一塊空間,供沉香和萱奴兩個女子就寢。夜半時分,草原上只聽得陣陣風聲掠過帳篷。帳篷似乎經不起狂風吹襲,搖搖欲墜的,隨時都要坍塌一般。男人們困倦了,睡得很沉。沉香和萱奴兩個女人卻警醒些,聽著風聲聽得心驚膽戰。
“這風會不會把帳篷吹塌了?”沉香小聲自言自語道。
“想來不會吧。”萱奴安慰道:“他們是積年走西域的,自然諸事熟稔。睡吧,你身子素來柔弱,睡不好覺明日便沒精神。”
沉香也強自鎮靜下來,就要睡著時,卻聽得“嗚嗚”的聲音,倒像狼叫。馬隊之前也遇到過狼,只是遠遠地看著,并沒有真正遭遇過,所以她一時也不敢確定,只側耳聽著,那聲音卻越來越近,聽得更真切了。
“萱奴,你醒醒,你聽,這是什么聲音?”
萱奴揉著惺忪的睡眼,聽了聽外面的動靜,也聽到“嗥嗥”的叫聲,緊接著,馬隊的馬也凄厲地嘶叫起來,倒像驚慌失措一般。
“醒醒,你們都醒醒,聽聽這是什么聲音?”萱奴跳起來,把大家叫醒。
整個馬隊都清醒過來,這時馬群的嘶鳴更悲慘了。
“是狼!”駝子叫道:“聽著動靜,應該是狼群!我出去看看!”他跑了出去,片刻又跑回來了:“壞了壞了!總有幾十只狼呢!把我們那十幾匹馬已經沖散了,馬都跑得沒影了。這會兒,那些狼向我們的大帳移過來了,怎么辦?”
“把家伙都拿出來!”帛黎布叫道,小嘍羅們把刀和劍都握在手里。這時,一只狼已經從帳蓬外面鉆了進來,沉香和萱奴嚇得尖聲驚叫,小嘍羅們的手也哆哆嗦嗦的,向狼身上扎去。
“進來的更多了!”一個小嘍羅叫道。眼見著四五只狼鉆了進來,帛黎布和空空指揮著眾人與狼惡戰,漸漸地有些力不從心。
“這樣下去不行啊。”空空叫道:“狼太多了。”
“對啊,我還有三個陶雷!”駝子突然叫道,他把陶雷摸出來,立即引燃一個,向帳篷外的狼群扔去,“轟”地一聲,陶雷在狼群中炸響,幾只狼應聲倒地,其余的狼四散逃竄。
剛羅探出頭看看外面,回頭說道:“狼好像跑了。”
“狼精明著呢。只怕還要回來。”帛黎布說。
“那怎么辦?”
“能怎么辦?都靠著帳篷站著,各自守住一塊地,進來一只狼,殺死一只。剩下的兩個陶雷,可要小心用了。”帛黎布說道。
果然,不過一盞茶功夫,狡猾的狼群見周遭安靜下來,又躍躍欲試,向帳篷偷襲過來。駝子把一顆陶雷拿在手里,看著狼群卷土重來,綠熒熒的狼眼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恐怖。
“朝狼多的地方扔,盡量多炸死一些。”空空說道。駝子點點頭。他打量了狼群,向比較密集的地方扔下陶雷,這一次,十來只狼倒下了。
“還是剩著二三十只呢。”駝子說道:“只怕這最后一顆陶雷,對付不了那么狼,怎么辦?”
“狼從帳篷四周圍來,畢竟是分散的。如果能讓它們聚攏時扔陶雷,就能多殺死一些。這樣,我來把狼引遠一點。”帛黎布思慮一下說道:“我拿著那個陶雷跑出去,把狼群引到一個地方,然后把陶雷引爆。”
“這樣太危險了。”空空說:“不是被狼傷著,就是被陶雷傷著。還是不要了,我們守在一起吧,能挨到天亮就好了。”
“可是,狼再來襲擊一次我們勢必不能抵擋了。這帳篷須不是銅墻鐵壁。駝子,把陶雷給我!”帛黎布命令道。
“不行!”駝子緊握著陶雷堅定地說。
“帛大哥,我去吧。”則羅突然說道:“你是馬隊的主心骨,馬隊不能沒有你。再者,你跑得也沒有我快,我腿腳靈便,我把狼群引得遠遠的,再把陶雷扔出去。我必定能跑回來。”
“這……”帛黎布有些猶豫。
“讓我去吧,那會兒在達漫城,不是我把駝子哥從火海里救回來的嗎?我也毫發無損。你就信我吧。”
帛黎布終于點點頭。則羅拿過陶雷就要跑出帳去,帛黎布突然抱了抱則羅,說道:“小心!等你回來!”
則羅跑出帳去,消失在黑夜里。狼群的嗥叫果然向遠處轉移去,眾人都為則羅揪心。
“一顆陶雷,也只能炸死幾只狼,哎,一會兒還是會回來。”駝子絕望地嘆道。
“駝子哥,狼不是怕火嗎?”一直在一邊沉默不語的萱奴突然問駝子。
“是啊,狼怕火。”駝子答道:“可是我們哪有柴?這會兒到哪兒去找能燒的東西?”
“我們把帳篷點燃吧。”萱奴說道:“這帳蓬也能燒一會兒吧,總還幾床被子。”
“是了,把帳蓬點燃!”帛黎布叫道:“這個主意好。我們都出來,快點。”
眾人紛紛從帳蓬里出來,虛弱的陰格也被小嘍羅們從帳蓬里背出來了。這時遠處傳來一聲炸響,眾人知道是則羅把陶雷引爆了。過了幾刻,狼群的嗥叫聲又漸漸向這邊襲來。駝子把空蕩蕩的帳篷點燃了,火苗從帳篷中竄起來,慢慢變成熊熊大火,狼群見到這烈焰和硝煙,也不敢靠近了,只是在原地駐足觀望著。
眾人守著火堆不敢挪動,苦苦地等著天明。
清晨的第一縷光線總算從地平線上浮現——太陽出來了,天宇變得澄明。狼群在陽光下無以遁形,終于撤退了。馬隊的眾人紛紛松了一口氣,癱倒在地。
“則羅呢?則羅怎么還沒回來?”突然有人想起了則羅,叫喊起來。
“是了,則羅還沒回來!”帛黎布心里轟然一響,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駝子,空空,拘彌,我們分頭去找則羅,他應該就在附近。其它人原地等待。”
幾個人飛奔出去尋找則羅。
帛黎布最先看到的則羅,他的心戰栗了!只有身上的衣服,還可以依稀看出則羅的影子,他的身體,早已支離破碎、血肉模糊了。看得出來,他是被陶雷炸過,又被狼噬咬過。帛黎布心痛已極,欲哭無淚,他一遍一遍喊著則羅的名字,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我不該讓你來呀!你這個傻子,一定是等狼都圍到身上了,才點的陶雷!你是為了炸死更多的狼,可是,你犧牲了自己!我的小兄弟!”
一只手從后面按在帛黎布的肩上,空空等人也過來了。
“則羅給我們點火驅狼贏得了時間。”空空說道:“不然,我們怎么能逃過這一劫?”
“我們把則羅的身子整理一下,早些把他埋了吧。”駝子說道。
幾個人強忍悲痛,把則羅掩埋了。馬隊眾人都到則羅的墳前與他告別。萱奴把他的羯鼓放到墳頭,歸年打了一段《耶婆瑟雞》,這曲子既高亢又悲愴,似乎在告慰則羅的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