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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進(jìn)去嗎？”歸年有些遲疑地問萱奴：“人家都說布幺連的老婆很兇呢。”

“當(dāng)然要進(jìn)！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其實我們?nèi)绱酥\劃，她才是最大的受益者，她再兇也有頭腦吧？”

萱奴和歸年叩響了布幺連的家門。

布幺連的夫人果然長得兇惡，她命仆人把前堂的油燈點亮，看著眼前的兩個不速之客，特別是貌若天仙的萱奴，眼中充滿了敵意。

萱奴深深揖了下去，說道：“見過夫人，府上門楣高大，規(guī)矩自然不少，以后賤妾有什么行差踏錯，還望夫人指教。便是責(zé)打，賤妾也無怨言。”

“你胡說什么？什么賤妾？”布夫人嗔怪。

“我明日就要嫁到府上為妾，難道不該如此自稱嗎？”萱奴無辜地說：“夫人不要嫌我粗鄙，只要夫人肯教導(dǎo)我，我無不從命……”

“跟老爺?shù)碾S從呢？！”布夫人打斷了萱奴的話，聲嘶力竭地喝道。底下一個年老的仆人連滾帶爬地跑進(jìn)來，說道：“現(xiàn)在還沒有回來。只說今夜和老爺歇在商肆里。”

“去肆里把老爺叫回來。”布夫人吩咐。

老仆人期期艾艾地看著布夫人鐵青的臉色，有話不敢說。

“你怎么不去？！”

“老爺沒有歇在肆里，找也是白找……”

“你們好啊，你們都在騙我！是不是平日里老爺也沒歇在肆里？”布夫人發(fā)狂道。

“這……”老仆人嚇得瑟瑟縮縮。

“滾出去！”布夫人一拍桌子。

歸年走上前，給布夫人端上茶水，柔聲勸慰道：“夫人喝口茶息息火，事已至此，夫人氣壞了身子也是無益。”

“你們是哪里人？怎么和老爺相識的？”布夫人責(zé)問。

“我們在街頭賣藝，布老爺便看上了萱奴。說給十兩金納她為妾。”歸年說道。

“在街頭賣藝的他也看上了？他居然滿大街找女人！”布夫人怒不可遏：“你們也不是好人。把自家青春少艾的女子給一個老頭子做妾，不就是貪圖錢財嗎？”布夫人鄙夷道。

“夫人，姑且不論我們貪圖什么，青春少艾的女子不只我們一家有，老爺不找我們，難道不會找別家的嗎？夫人不會用個釜底抽薪的法子，讓老爺永遠(yuǎn)絕了這個念想，便是多少美貌的女子，都無法動搖老爺嗎？”歸年循循善誘。

“天底下有這樣的法子嗎？我總不能把他騸了吧？”

“如果我有這樣的法子呢？”

“你要多少錢我都給！只怕你沒有這個本事，如果你是騙我的，斷不能饒你！”

“我要十兩金。老爺給我們十兩金買下萱奴，但這筆買賣害人害己。所以我要夫人的錢，于人于己都有利——它可以換來貴府的安寧。事成之后你再給錢，這樣公道吧。實話跟你說，這位女子是我的妻子，我哪里會把他嫁給別人？”

“那你打算用什么法子整治我那老頭子？不會真的施以拳腳吧？他一把老骨頭了。”布夫人問道——看得出，她還是心疼自己丈夫的。

歸年嘆口氣——看來布夫人也不是外間傳說的那般兇惡，不過是刀子嘴豆腐心罷了。

“不傷他一根毫毛。不過讓他有羞恥之心罷了。夫人家也是子孫滿堂了吧？”

“咳，當(dāng)然了。大孫子都比他高了，他還是這樣，為老不尊……”

歸年湊到布夫人耳邊，嘀咕了一陣子，布夫人不住點頭，臉上顏色漸漸柔和下來。

“好，就這樣辦吧。”她臉上露出些許笑意。

翌日清晨，布幺連來接萱奴，她早已穿戴齊整，帶上蓋頭等在那里。

“這漢人成親倒也奇怪，新娘子都要蒙著頭。”布幺連說道。

“這就是中原的風(fēng)俗嘛。我們這些馬隊的人，也都要去喝喜酒噢。大喜的日子，親眷不去，也不成禮數(shù)。”歸年說道。

“去就去吧。喝完喜酒你們就走。”布幺連有些不悅。

新娘子戴著蓋頭騎在馬上，馬隊的人跟在后面，一行人到了辦喜事的宅子里。布幺連的外宅也很寬敞，前院已經(jīng)收拾出來，張燈結(jié)彩，倒有一片喜慶氣氛。酒菜已經(jīng)上了桌，駝子和帛黎布等人紛紛上前來給布幺連敬酒，布幺連盛情難卻，也只有耐著性子喝了下去。酒過三旬，歸年上前說道：“新郎官，按規(guī)矩，接下來該斑衣戲彩以謝賓客了。”

“這，不搬這個衣不行嗎？”布幺連十分不情愿。

“萬萬不行。沒有這一節(jié)成不了親。想新娘子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家，你連這點禮數(shù)都不能屈就，日后還能善待她嗎？罷了罷了，不然我就把我妹子帶回去算了。”歸年說著上前就要拉新娘子走。

“且慢且慢，我搬這個衣還不行嗎？什么衣，你們盡管拿來。”布幺連有了些酒意，嗡聲嗡氣地說。

歸年和駝子給布幺連打扮起來。他們給布幺連的“斑衣”并不是傳說中的彩衣，而是“無衣”。兩人把扒去了布幺連的衣服，只剩下一條褲衩，給他穿上女人的兜肚，在他頭上插滿女人戴的花朵，并在他臉上涂脂抹粉，打扮得像女妖精一樣。看到這里，眾人已是忍俊不禁了。

“衣也搬了，可以了吧？”布幺連可憐巴巴地問道。

“不行，還要戲彩呢。來，我教你，我在前面跳舞，你在后面學(xué)。你不用怕，很簡單。”歸年說道。

歸年搔首弄姿，學(xué)著女人的模樣跳起舞來，布幺連跟在后面，努力地學(xué)著。這時候，一群人悄悄地進(jìn)得院來，他們有男有女，都站在馬隊眾人后面看著這一幕，邊看邊捂著嘴巴要笑出聲來。布幺連跳舞跳得十分投入，一時間竟沒有發(fā)現(xiàn)來了許多人。

一段令人捧腹大笑的舞蹈結(jié)束后，眾人紛紛拍掌叫絕。歸年對布幺連說：“新郎官這下可以給新娘揭蓋頭了。”布幺連松了一口氣，興沖沖地走上前去，揭開了新娘的蓋頭。這一揭非同小可，他驚得連連后退幾步，險些跌倒在地。

“怎么是你？”布幺連臉色都白了。

“老爺好有興致，今日耍這個戲法給大家看。你看你的孫兒們笑得，都快喘不過氣了。”布夫人神情澹定地說道。

“爺爺，爺爺，可笑死我了。”一個五、六歲大的小男孩跑上前來，抱住布幺連說道：“以后你要天天給我跳這樣的舞看。”

“你們，你們怎么來了？”布幺連臉色愈加難看——他的兒子媳婦也都站在院子里，此刻正難堪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他看看自己身上，幾乎□□，胸前還系著女人的兜肚。他忙把兜肚扯下來，拉起一塊輔在案幾上的錦緞裹在自己身上，卻不倫不類的，更顯得滑稽。

“丟人哪，這張老臉沒地兒擱了。我活不成了！”布幺連坐在地上捶胸頓足地哭起來：“這是誰編排的，你們一起來整治我。”

“老丈。”空空上前扶起了布幺連，說道：“你須怨不得別人。你這是自取其辱。你若不是心生異念，又怎會被人欺騙、愚弄？你看這風(fēng)中亂響的，總是屋檐下的鈴鐺，那廊下的鎮(zhèn)門石，從來都是巍然不動。我們?nèi)绻鲆磺姓T惑而心不動，自然可永保尊榮。”

“你們過來。”布夫人叫來自己的幾個兒子：“把你們的父親扶進(jìn)屋去歇息，好生安撫。”幾個兒子連忙上來，把哭哭啼啼的布幺連扶進(jìn)了屋里。

“夫人，他是有羞恥心的。”空空對布夫人說道：“經(jīng)此大辱，他必會收斂。”

“是啊，這樣比打他一頓還難受呢。”帛黎布也說道。

“戲演完了。我們也該回去了。”歸年說道。

“這是給你們的。”布夫人捧過一個包袱來遞給歸年。歸年打開看時，卻是足足二十個金餅子，每個一兩大小。

“這是？”歸年有些疑惑，先前不是說的十兩嗎？

“這是二十兩金。”布夫人說：“十兩是我答應(yīng)給你們的，那十兩是我替我家老爺給的。經(jīng)過這件事，他能夠修身養(yǎng)性，頤養(yǎng)天年也是一大幸事。我也替他謝謝你們。”

歸年也便不推辭了，接過包袱，和眾人告別而去。

“實在有趣！一個年逾花甲的老頭子，光著膀子打扮得像個妖精一樣跳舞，夠我笑上幾年的。”馬隊的小嘍羅都贊嘆不已。

“教個老頭跳一場舞就賺了二十兩，想想都像在做夢。”

“這也是萱奴和歸年的本事，你便跳一百個舞，也得不到一文錢。”

“有了這筆錢，我們可直奔薩末鞬，無需停留了。”

這一夜，馬隊的歡笑聲此起彼伏，一直連綿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