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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說什么了？噢，他問我淘金時那些鐵沙是不是還有異相?！甭楣谜f道。

“那你說什么了？”

“我說還有唄。那些鐵沙還是顫抖的。怎么了？歸年能有什么心事呀？他跟你在一起，天天像當新郎官那么高興。”麻姑總是熱羨萱奴和歸年的親密，她喋喋不休地說道：“不像我和我男人，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打打鬧鬧。他一句暖心的話都不會說，哪像你們，在一起行夫妻之事還有一翻舞蹈，我看了歸年畫的圖譜，那‘魚雁舞’，真是太美了……”

萱奴沒有心緒聽麻姑說下去，她提著燈籠走了。

知道了歸年滿腹心事的緣由，萱奴也變得滿腹心事了。她提著燈籠，形影相吊地回了家里，歸年躺在榻上，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萱奴默然地躺在他身邊，沒有言語。半夜時分，萱奴仍是沒有成眠。歸年似乎睡著了，他在夢中說了一聲：“等我，我回來了……該上路了……”

翌日清晨，歸年起床后看到萱奴已在梳妝了。她正跪在榻前，對著銅鏡畫眉，今日的萱奴顯得有些心浮氣躁，才畫了一兩筆，柳枝炭筆便斷了，她懊惱地把炭筆扔到了案幾上。歸年膝行到她旁邊，把炭筆撿起來在地上磨尖了，一手托起她的臉，給她細細地畫眉。畫好以后，歸年對著萱奴的眼睛，吹了一下。

“你吹什么？我眼睛里又沒有沙子?！陛媾珕柕?。

“是沒有沙子，倒是有一團煙把這一池秋水籠罩了，所以我把它吹走?！睔w年調笑道：“你的眼睛不會騙人的。你一定有什么心事，眼睛才會有惆悵之色。”

歸年還是細心的，萱奴心里流過一陣暖流。如果歸年眼睛里永遠只有自己該多好啊，那是天下最暢意的事嗎？兩個相愛的人，愛得忘記了一切，只有彼此，那不是愛的最高境界嗎？

“我的眼里有一團煙，你的眼里有許多影子。我能把這些影子都吹走嗎？”萱奴幽幽地問道。

“影子？哪來的影子？我的眼睛里只有你的影子。你這個小丫頭，天天就會胡思亂想。好了，我們和麻姑家的坎井都要清淤，我和她男人斯莫一起干，我先去她家。你就在家做飯就好了?！睔w年刮了萱奴的鼻子一下，出門去了。

萱奴在廚房里忙活起來，歸年最愛吃包子，就給他做包子好了，用紅豆泥做餡，軟軟糯糯的。萱奴不緊不慢地做了一籠包子，做到最后一個了，她突然有了一個想法：為什么不把忘憂丹包進去呢？讓歸年哥吃下去，他會忘記駝子、帛黎布、沉香，忘記還有人等著他，忘記出身之謎，忘記養父母交給的使命，忘記未完成的旅程。他的心里，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從此以后，會永遠和自己生活在喝盤陀，相親相愛，過著神仙眷屬的日子……

歸年回來的時候已是饑腸轆轆了。他聞到包子的香味，迫不及待地拿起來就塞到嘴里。吃了幾個下去，萱奴遞給他一個捏著花邊的包子。

“你越來越精細了，這個包子還做得這樣好看，像一朵花。”歸年贊道。

“那你就把這朵花吃了吧?！陛媾珳\笑道。

歸年剛把花樣的包子遞到嘴邊，麻姑的男人斯莫跑了進來，一見歸年手里拿著包子，便奪了過來，大喇喇地說道：“哎呀，還是你婆娘勤快，一回家就有飯吃。我那婆娘還沒把灶燒熱呢，活該天天挨罵！我先吃一個，肚子餓得緊！”他就要把包子遞進嘴里，萱奴忙給搶了過來：“不行，這個不能給你吃！”

“你這丫頭，我怎么不能吃？這么小家子氣，平日里吃我家的還少嗎？”斯莫有些生氣。

“不是?！陛媾忉尩溃骸俺诉@個，你吃哪個都行。這個包子里有藥材，你吃了倒壞事?！陛媾q解道。

“有什么藥？我吃了壞事，歸年就吃得？”斯莫有些不悅。

“是庫摩老丈給的雪蓮，滋補強身的?！陛媾谄诎卣f。

“噢，我明白了。”斯莫笑道：“你們新婚的夫妻，最要滋補身體。好了好了，我也不管那么多，萱奴你給我幾個包子帶回去，也不用等我婆娘做飯了，下午還要接著干活呢?！?

“這個便宜，我做得多?！陛媾Π艘豢诖咏唤o斯莫，方才松了一口氣。

斯莫走了。歸年拿過那個帶“花”的包子，調笑著對萱奴說：“多謝娘子關懷，給我滋補身體。娘子難道是嫌我力有不逮，不夠盡興嗎？”

萱奴被問得臉紅一陣白一陣，羞澀難當。歸年見她羞窘的樣子煞是可愛，也不再問了，拿起包子便要吃。萱奴一把奪了過來，說道：“還是我吃了吧?！?

“怎么又不讓我吃了呢？”歸年問道。

“看你才出了一身汗，怕你吃了燥熱，倒于身體無益?！陛媾f道。

歸年笑笑，也不理論，只是覺得女人家真是善變。“好，我也吃飽了。我就去麻姑家里了。下午還有活呢。”歸年說完轉身離去了。

萱奴拿著包子跌坐到榻上。她把那個精致的包子放到案幾上，端詳著。為什么到最后又動搖了呢？只要歸年吃下去，他們就能無牽無掛地永遠在一起，在這世外桃源一般的喝盤陀過著逍遙自在、遺世獨立的日子。但是，她有些于心不忍，她能剝奪歸年的記憶嗎？她能禁錮他的身體嗎？她能掌控他的思想嗎？萱奴搖搖頭，她從來沒有這樣苦惱過——即便從前忍饑挨餓，沿街乞討，她也沒有皺過眉。此刻，她深深地感到愁腸百結的滋味。她是多么希望歸年的世界只有她一個人，像她的心里只有歸年一個人，但是，她知道她不能這樣做。她長嘆了一口氣，把忘憂丹從包子里挖出來，用一張油蠟紙包好，揣了起來。

這一夜，沉睡中的歸年再次說了夢話：“等我……我就來了……”萱奴坐在歸年身邊，凝視著夢中的愛人，她知道，是回去的時候了。

行李都收拾好了。因為簡單，所以并沒有費多少力氣，萱奴五更就挑燈忙碌了。其實并沒有很多東西要帶走，屋里所有的東西都是慷慨而善良的喝盤陀人給的，都是些家常什物。萱奴把它們整理干凈，把所有的家具都擦洗一遍，把庭院掃灑潔凈。她看了又看這個家的里里外外，落下了不舍的眼淚。喝盤陀的日子，是短暫而縱情的快樂。萱奴不明白，為什么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而稍縱即逝的，為什么總要用漫長的苦痛去換取那片刻的快樂？前路茫茫，等待他們的又是什么呢？

歸年從夢中醒來，天已大亮了，他看到屋里收拾得整整齊齊，萱奴坐在屋中央一個胡楊樹墩坐的凳子上安靜地看著自己，他有些詫異：“今天沒有事，你起得這么早做什么？”

“該走了。”萱奴淡然地說。

“走？到哪兒去？”歸年問道。

“回伽沙寺，回到駝子他們那里。”

“為什么？”

“因為他們一直在等你。歸年，我們走吧，該回去了。他們等得很久了?！陛媾迅蓛舻囊路o歸年拿來，又殷勤地幫他穿上。

歸年無語了。他知道萱奴說中了他的心事。其實自從看到淘金賬里的烏鐵沙戰栗后，他的心何時不在苦苦地掙扎著？他知道駝子那一隊人馬還在伽沙寺執著地等著他，他無法再與萱奴無牽無掛地縱情享樂了。那一隊人馬是為了他放棄自己的安寧生活，在西去的路上舍生忘死，風雪兼程。他又怎么忍心辜負他們呢？是了，該走了。該回到馬隊去了。

“要不要跟庫摩老丈和麻姑告別呢？”萱奴問歸年。

“不用了。他們一定舍不得我們走。我只怕臨別時會不忍心，又留下來。就悄悄地走了吧。把我寫的半字譜、畫的舞圖給他們留下。這個部族的人喜好樂舞，這點東西尚可回報他們的盛情款待。不知以后還有機會再見嗎？”歸年說道。

歸年和萱奴戀戀不舍地離別這個撒滿歡笑的小院。他們騎著“踏雪”向伽沙寺奔去。

“踏雪”高昂有力的嘶鳴打破了伽沙寺的寧靜。在這個五月將盡的時節，鮮花盛開的伽沙寺一片祥和。駝子正在寺中的坎井汲水，他聽了“踏雪”的嘶叫，冥冥中有了預感——是不是歸年和萱奴回來了？他的手一松，水桶順著井繩又落回了井里。他跑到寺門口，果然看到了歸年和萱奴！駝子的熱淚涌了出來，他跑上去，抱著歸年，狠狠地在歸年背上捶打著：“可回來了！還是回來了！回來就好……”堅強的他落下男兒淚。

“歸年回來了！”駝子的喊聲回蕩在伽沙寺?？湛斟６ǖ恼b經聲停止了，帛黎布放下了手中的鋤頭，沉香的針扎到了指頭上，血滲了出來……所有的人把歸年圍了起來，喜悅的淚在臉上流淌。

晚飯時分，眾人歡騰，慶祝歸年的回歸。

“日日盼著你們回來！”則羅笑呵呵地說：“我們在一起賣藝賺錢也滿快活的，你們走后，我苦練羯鼓，只是沒有人指點我。你們回來就好了?！?

“我的篳篥也吹得順暢多了，就等著你們回來聽呢。”拘彌也說道。

“哎，歸年?！瘪勛訃@道：“知道你和萱奴過你們的逍遙神仙日子去了，但是，這些人都是為你才走上這西去的路。從上路的那一天起，我們要注定要福禍相依，生死相隨。謝謝你和萱奴還能回來，伽沙寺不是我們的歸宿，我們還是要往前走的。前路莫測，誰知道還有多少艱險等著我們，我們必須同心協力走下去！”

“對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訴你?！辈璨紝w年說：“你生母去世時，我們看到她外衣是一件普通葛布衣服，但里衣的袖口露在外面，上面是花葉翔走紋的織錦。我按著記憶把這紋路畫出來給沉香看了，她精于織作，她說她看見過，但不會做。沉香，你跟歸年說?！?

歸年把目光移向沉香，沉香還是那樣恬淡沉靜，她對歸年說道：“那花葉翔走的紋樣是宮中織作密笈，我雖到宮中學過織作，卻不能學到這些機密的紋樣。但是我知道，花葉翔走紋織錦是朝廷制作出來，專門賞賜給磧西的王公貴族，取花繁葉茂，共生共榮的意思，以此彰顯榮寵。所以，這樣布料非尋常百姓可以用。”

“正是。”帛黎布說道：“這些日子，我也多方尋訪一些年紀大的游商、行僧，他們中有人說，在薩末鞬，曾見過一些皇室貴族穿花葉翔走紋的衣服。而在別的地方，則沒有見過這樣紋樣的衣服?？梢?，穿花葉翔走紋衣服的人，很有可能是來自薩末鞬一帶的貴族。也就是說，你的母親，應該來自薩末鞬！”

“那我們還要到薩末鞬去嗎？”歸年問道。

“一定要去的，你可能是王公貴族的后裔——基于此，更有為你尋找宗族的必要，否則，我們實在辜負了你的生母和舅父，畢竟他們是為救我們商隊而喪生的。”帛黎布剪斷地說：“到薩末鞬還有二千多里。九千里路都走了，也不差這二千里?，F在春暖花開，比苦寒時節又好了許多，行路更便宜些?！?

眾人都點點頭。晚飯后，沉香對歸年和萱奴說：“一會兒到寺后的土坯殘墻上，我有東西要給你們。”

登臨土坯殘墻，夕陽如血，阡陌縱橫，廣袤大漠里的紅柳開得如火如荼，一直漫延到天邊，與夕陽染紅的晚霞連成一片，使整個天宇變成了無邊無際的紅色。沉香面對歸年萱奴，如玉一般瑩潤的臉上似在淺笑，又似有淡淡的輕愁。她雙手捧著一件花團錦簇的衣服，遞給萱奴，說道：“萱奴妹妹，這是我做的嫁衣。你和歸年已結秦晉之好，我沒有別的相送，這件衣服是早就做好了的，就給你穿吧?！?

萱奴看著這件精工細做的衣服，真有受寵若驚的感覺。她說道：“這樣好的衣服，我只怕不配穿呢。”

“妹妹不要妄自菲薄?！背料闳崧曊f道：“妹妹姿色傾城傾國，技藝出類拔萃，你和歸年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祝福你們白頭到老。”

“既然沉香真心祝福我們，你就收下吧?！睔w年對萱奴說道，萱奴雙手接過禮服，深深地鞠了一躬。

“萱奴妹妹，你和歸年哥已是夫妻了。有些話我想囑咐你一下。”沉香說道。

“姐姐請講?！陛媾Ь吹卣f。

“從長安來的一路上，歸年哥為我落得遍體鱗傷，我本想用后半生服侍他，好好報答他，如今沒有機會了?！背料阌行┻煅剩骸艾F在他是你的夫婿，你要用心照顧他。他心思單純，稟性淡泊，但是太過仁慈與寬厚，我怕他會吃虧。所以萱奴，你要好好維護他。歸年哥是個值得你全心去愛的人。”沉香說到這里，眼里已是飽含熱淚：“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福分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你既然有這份幸運，就好好珍惜吧?！?

“沉香！”歸年聽了沉香這字字錐心泣血的話，上前握住了沉香的手，眼睛無限深情，他說道：“我對不起你！今生今世，難再回報你的真心。我知道你是難得的好姑娘，只是……”沉香打斷道：“不要說了?！彼胤魅チ藲w年緊握的手，把萱奴的手交到歸年的手里。她說道：“你們一定要相親相愛，誰也不能辜負誰。這樣，我還相信世上有真情在，我相信這世上還有人在等著我，我會和他做一對恩愛夫妻，就像你們這樣?！背料阏f完跑下了土墻。

歸年和萱奴相依偎著，看著天邊紅彤彤如血的殘陽，陷入無邊的柔情中。

“去薩末鞬正好還可以到米國。我們可以到米國找阿什玉，投靠他，再尋訪歸年的宗族?！辈璨颊f道。

“只是一件事，我們還是缺錢。這一上路人吃馬嚼的，沒有錢不行啊?！瘪勛訃@道。

“這件事還是交給我和萱奴吧，我們賣藝賺錢，好歹能有些收入?！睔w年說道。

“只是邊走邊賣藝，有些耽誤行程?！笨湛照f道：“都巴不得能快馬加鞭，即刻到了米國見阿什玉?！?

“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辈璨颊f道：“只有勞累歸年和萱奴了?！?

“不勞累?！陛媾d奮地說：“我樂得為咱們馬隊出力呢，不然真成了累贅了?！?

駝子把歸年的“王珠”還給了他，歸年仍用從前的荷包掛在胸前。萱奴把“忘憂丹”也裝在了荷包里。

“或許有一天你用得上它呢?！陛媾χf。

“有你在，何憂之有？”歸年調笑著說。

“萬一哪天我不在了呢?！陛媾f道。

“你不能嚇我！你在哪兒，我就哪兒，生死相依?！睔w年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