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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年哥，麻姑要我們明天跟她去河邊淘金，說干一天可以賺到十文錢。我答應了?！陛娌輰σ磺形粗氖挛锒加信d致，她不僅想賺錢，還想嘗試一下淘金的感受。

“可是羊群怎么辦？”歸年問道。

“魯兒答應幫我們放，他和哥哥明天沒有事。”萱奴道。

歸年點了點頭。

翌日清晨，徙多河邊上已經聚集了一些男男女女，他們都挽著褲腿、袖子，彎腰站在河里，拿著篩盤篩選沙子。

“這河里水還很冷呢，且要彎腰站在水里淘沙，你們頭一回來，干不了這樣勞累的活計?！甭楣皿w貼地對歸年和萱奴說：“你們跟我去那帳篷里，我教你們去鐵沙。”

三人走到一個小帳篷里，麻姑拿出一盤金沙來，里面有細碎的金沙，也有一些烏黑的鐵沙。她拿過一顆拳頭大的磁鐵，拿到沙盤上來回游走，一些細小的鐵沙立即被吸到了磁鐵上，她另一只不斷翻動沙盤里的金沙，更多的鐵沙被磁鐵吸了上去。待磁鐵吸滿了鐵沙，她用毛刷把鐵沙刷到另一個盤子里。

“這個活輕巧，只這么吸一吸，剩下的都是金子了吧？”萱奴說道。

“嗯，是。”麻姑點點頭：“你說輕巧，干一天也很磨人耐性呢?！?

歸年和萱奴開始學著麻姑的樣子開始篩選鐵沙，一上午過去，三人埋頭勞作，盤里子的鐵沙已經積累了一層。

“哎，歸年哥，你看，好生奇怪！”萱奴叫道：“這盤子里的鐵沙，站起來了，還在微微地抖動呢，像在跳舞！”

歸年和麻姑往盤子里看去，呈絲狀的小鐵沙，在盤子里是立著的，而且還在不易察覺地顫抖！

“倒是呢?！甭楣媒械溃骸斑@帳篷里黑，我只是沒認真看過，還是萱奴眼尖。這鐵沙為什么能立起來呢？是不是因為磁鐵呢？”

“歸年哥，你把磁鐵都拿出去，放到遠遠的地方，看這鐵沙還能不能立著？”萱奴對歸年說。歸年依言，把屋里的磁鐵包在袍子里，走出屋去，跑到一箭外的一棵樹下放了起來。

等他回到帳篷里，看到盤子里的烏鐵沙仍舊立著，他的心像被重重地捶了一下。

“歸年哥，鐵沙還立著呢。你把磁鐵拿走了嗎？”萱奴問歸年。

“不是因為磁鐵。”歸年幽幽地說道。

“那是因為什么？”萱奴問。

“因為……因為駝子和帛黎布仍然在等我們……”歸年低聲喃喃自語。

晚上，萱奴躺在歸年的臂彎里，聽著歸年說著自己的身世：“母親的名字叫‘烏云宣’，和你的名字一樣，都有一個宣字。這是天意嗎？”

“她很美嗎？”萱奴推測道：“如果你像她，她應該很好看?！?

“我沒有見過她。”歸年答道：“她生下我就過世了?！?

“噢？為什么？”

“她的哥哥為了救我的養父而喪生。我母親因為急痛功心，在生下我之后便去世了。她給我留一顆珍珠，名叫‘王珠’，這珠子，有許多奇異之處……”

“是不是就是鮑四娘偷走的那顆啊？”萱奴插嘴問道。

“正是。”

“是顆價值連城的珠子吧？”

“是的。就是因為價值連城，才惹人覬覦?！?

“那你日間說的，烏鐵沙立在盤子是因為駝子和帛黎布在等我們，又是什么意思呢？”萱奴問道。

“因為‘王珠’所在的地方，方圓幾百里都會引起鐵沙異動。我把‘王珠’給了駝子……”

“所以駝子他們還在幾百里近的地方，很有可能還在伽沙寺！”萱奴說道。

歸年沉默不語了。

“他們怎么這樣癡呢？一直等著你？”萱奴訥訥地說——這個“他們”里，還包括了沉香？她的心里五味雜陳。

“別說了，睡吧！”歸年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摟著萱奴的胳膊，就要埋頭睡去。

“哎喲！”萱奴叫道，用手捂住自己的胳膊。

“怎么了？”歸年關切地問。

“沒事，不過是日間干活累的，胳膊有些疼。”

“我看看?！睔w年不由分說拿過萱奴的胳膊看到，卻見她的胳膊上纏著麻布，麻布上還隱隱透出血跡。

“你胳膊怎么回事？”歸年詫異地問道。

“不過是個小傷。”萱奴笑著說道。

“怎么弄的？”歸年問。

“切菜的時候不小心傷著了。”

“你胡說！切菜怎么會切到這里？你不說實話，我便不理你了！”歸年正色道。

“哎，別！”萱奴最怕就是歸年不理她，她終于說道：“‘忘憂丹’的藥引是一塊人肉，像藥丸那么大的一塊人肉，所以……”

“所以你就挖了自己的肉做藥？”歸年喝問道：“你好糊涂，我寧愿此生愁苦而死，都不會吃下用你的肉做的藥！況且，我們現在很快樂，何憂之有？”

萱奴想說：現在沒有，不表示以后沒有。烏鐵沙在顫抖，不是‘王珠’在召喚嗎？駝子和沉香都在等著歸年，歸年的心也在顫抖吧？歸年剛才那一聲嘆息，著實地落到了萱奴心里。真心相愛的戀人之間，細微的喜悅與惆悵都會被彼此捕捉到，萱奴又怎么會沒有留意歸年眉宇間淡淡的憂愁呢？如果能讓歸年忘掉憂愁，萱奴付出一切都可以，又怎么會在乎小小的一塊肉呢？

“今天還去河邊淘金嗎？”歸年問萱奴。

“噢，麻姑說人手夠了，不用去了?！陛媾谝淮螌w年說了慌——她不想再讓歸年看到那些顫抖的烏鐵沙。

“噢?！睔w年淡然地點點頭。

“我們還是放羊去吧?！?

兩人趕著羊群來到了郁郁蔥蔥的牧場，羊兒都撒開歡兒地奔跑，隱沒在青蔥欲滴的青草之間，遠遠看去，像許多珍珠撒落在綠色的錦緞上。萱奴在草原上奔跑著，采摘了許多五顏六色的野花，她歡快得像一只無憂無慮的小鳥，在花草間自由地飛翔。歸年拿出他的琵琶，彈奏了幾個小曲，琴聲悠遠，隨長風直飄到天邊……萱奴跑累了，四腳朝天地倒在草地上，她把頭枕在歸年大腿上，閉上眼睛，嘴角掛著恬淡的笑。

“如果時光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我愿意用十年的生命去換取?！陛媾f道。

“是啊，這一刻，我的心像覆蓋著積雪的青嶺一樣寧靜，像清澈見底的徙多河一樣淡泊。此時此刻的喝盤陀，像被世界遺忘了，像從來沒有經歷過戰爭、饑荒、瘟疫、掠奪……”歸年似乎有許多感慨。

“被人遺忘是一件好事呢?！陛媾珖@道：“我從龜茲國相府逃出來，國相四處張貼緝捕告示抓我。我只得裝扮成男孩兒，到處要飯。我情愿被世界遺忘，只被你一個人記住就好了。”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歸年溫柔地看著萱奴，口中默默念道：“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傍晚時分，歸年和萱奴教魯兒等少年學樂舞。天黑盡時，眾人都離去，麻姑給歸年送來燈油。萱奴正回門取燈，歸年低聲問麻姑：“你這幾日去淘金沒有？”

麻姑點點頭道：“去了，怎樣？”

“那鐵沙還有異動嗎？”

“還有呢。真是奇怪。歸年，你從大唐來，見多識廣，你知道是為什么嗎？可是有什么神怪？”麻姑問道。

“或許是地藏磁石所至，倒不一定是什么神怪?！睔w年敷衍道，他不想讓別人知曉“王珠”的事。

“不是神怪就好。哪，這一小罐燈油，你們先用著，是棉油，煙子大些。我們天一黑就歇下了，你們愛點燈，所以庫摩囑咐供給你們的燈油不能短缺……”麻姑絮絮叨叨地說著，歸年沒有心情聽她說。

麻姑走了，歸年心事重重地走回屋內，隨手把燈油放在案幾上。萱奴拿了燈出來，見麻姑已經走了，問道：“麻姑走了？燈油呢？”

“燈油？”歸年懵懵懂懂的，全然忘了麻姑送燈油的事。

“你這個呆子，麻姑不是送燈油來的嗎？我才取了燈出來盛油，她就走了？可把燈油留下了？這天一黑，什么都看不見。沒有燈哪成？”

歸年猛然想起來了，麻姑是來送燈油的，她仿佛把燈油罐子給了自己，但是自己擱到哪兒去了呢？他在黑暗中四下里摸索，卻沒有找到。萱奴撅著嘴坐下來，想喝口水，在暗中摸到一個罐子，沉甸甸以為是裝著水的，拿起來便喝了一口。才喝進嘴里，她便噴了出來：“這不是燈油嗎？你給放在案幾上了，怎么忘了呢？看你這魂不守舍的，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沒有。”歸年訥訥地說：“我去睡了?！?

“今日睡得倒早，你晚上不是要寫你的半字譜嗎？”萱奴問道。

“今日有些累了。不想寫了?！睔w年沉吟道。

“那你睡吧。我還要去麻姑家里一趟，她答應給我做一雙襪子，我去看看做好沒有?！陛媾f道。

“噢，你去吧?！睔w年說道。

不正常，歸年有些不正常。萱奴平日雖有些粗率，但是她對于深深愛著的歸年，卻是細膩而敏感的。若在平時，這么晚的時辰，歸年一定會陪著萱奴出門的。但是歸年今天明顯地心不在焉。其實萱奴取襪子只是借口，她是覺察到麻姑來過以后，歸年才有心事。她想到麻姑那里問個究竟。

萱奴一個人提著燈籠出了門，她來到麻姑家里。麻姑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早睡，羊圈里有母羊要下羊羔，她正在接生。

“麻姑，你跟歸年哥說了什么？他只是滿腹心事的樣子?！陛媾珕柮β抵穆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