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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苦行，到了達漫城。

達漫城的氣氛有些奇怪——街上一個年輕的女子都沒有。這與以往倒有不同，從前馬隊來這個地方，街上比比皆是穿著穿著各式衣服的女人。沉香和萱奴下了馬走在街上，眾人都朝她們指指點點，讓兩個女子不知所措。她們兩人感到了周遭的奇怪目光，只是低頭察看自己身上，衣服整齊，裝容端正，也并沒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啊？

“沉香姐姐，你沒有覺得，他們都在看著咱們嗎？”萱奴問沉香。

“嗯，正是呢。他們像看怪物似的。”沉香答道。

“或許是看咱們長得太美了。嘿嘿。他們這里的女子八成是丑得沒法出門。所以都呆在家里。遇到咱們這樣國色天香的，自然要多看幾眼了。”萱奴戲謔道。

沉香白了她一眼。

路邊有賣羅布麻茶的，清香怡人。馬隊的嘍羅喝慣了皮囊里的略帶咸澀的井水，都想喝口茶水，于是經帛黎布同意，都坐到茶攤上買杯茶喝起來。

賣茶的是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帛黎布喝著飄散清香的茶水，問賣茶的：“這水可是河水？”

“正是赤河水。”賣茶老婦答道。

“今年的赤河水倒不小呢，有利春耕啊。”帛黎布說。

“快別說春耕了。都在挖渠引流搶水！”

“噢？為什么？”

“這幾年達漫城不下雨，田里的水塘都干了。只有赤河是天山的雪融化而成，沒有斷流，但是這地里都要水，今年開春搶水已經打出了人命！”老婦人嘆道。

帛黎布等人聽了，都搖搖頭。

老婦又盯著沉香和萱奴問道：“你們這兩個姑娘，可嫁人了？”

沉香和萱奴被得一怔，正不知如何回答，旁邊那個叫則羅的小嘍羅嘴快，早替她們說道：“都沒男人呢。難道你要說媒？”

帛黎布早一巴掌打到則羅頭上，則羅吐吐舌頭，不敢再說話了。

“哎呀，造孽。這么年輕，又這么漂亮，還出門……”賣茶女人小聲嘀咕道。

“你說什么呀？怎么不能出門了？”空空問道。

賣茶的男人在底下狠狠地踩了他老婆子一腳，低聲罵道：“賣的是茶不是口舌！噢，你們別聽她瞎說。她沒見過漂亮女人，見了只是眼紅！”

喝茶已畢，馬隊就要起程，帛黎布本打算一鼓作氣于晚間趕到疏勒，但是一個小嘍羅說道：“帛大哥，我的的馬怕是跑不成了，只是不吃草料，今早上馬糞稀得像水，倒像得了絞腸痧，只是不肯跑。”

另一個小嘍羅說：“我這馬蹄子也該換掌了。兩個前蹄子都出血了，我本想著將就到了疏勒再說，看這樣子不換馬蹄掌是不行了。”

帛黎布聽了嘆口氣說道：“也罷，就歇在這達漫城吧，把馬整治一下。我們先尋個客舍住下吧，把這些人安置好，再去置辦馬匹。這日頭正中呢，我們只有在客舍呆上個半天了。”

“也好。”空空點頭贊同道：“欲速則不達，馬匹不濟勉強上路也會誤事。看前面有客舍就住下吧。”

一行人行了兩里路，看到了一間客舍，于是住了下來。帛黎布本想帶著則羅牽著兩匹病馬去馬市調換，駝子卻自告奮勇要去換馬，帛黎布見駝子連日情緒低沉，今日竟主動要求做事，不好駁他，于是給了他銀錢，讓他和則羅去馬市換馬。

“帛大哥，你知道駝子為什么要自請去馬市嗎？”一個小嘍羅跟帛黎布說道。

“為什么？”

“他是想去買酒。”

“哎，買就買吧。”帛黎布對駝子的遭遇也是深感同情，如果酒能讓他好受一些，喝就喝吧，只要不誤事。

沉香和萱奴兩個人同住一間屋子。萱奴閑不住的人，她摳著頭皮對沉香說：“好一段日子沒洗頭發了，頭上臭哄哄的，都要長虱子了。”

沉香看了她一眼，說道：“燒些熱水洗洗吧。”

“如果能有皂角或者胰子就好了，洗完頭上香噴噴的。再抹些桂花油。”萱奴在龜茲國相府里打扮慣了的人，對妝容自然講究。

“到哪里去弄這些東西？”沉香問道。

“馬市上什么都有。剛才我聽說駝子要去馬市上換馬，我們也跟著去置辦一些女人用的東西吧。”萱奴說道。

“剛才帛黎布大哥說了，這里城里有些怪異呢，街上沒有年輕女子。讓我們也不要出門。”沉香說道。

“可能是此地的風俗罷了。我們一路走來，不也沒事嗎？這樣，我們偷偷出門，跟著駝子他們到了馬市，然后買了我們需要的東西就回來。沉香姐姐，你看你的嘴唇干裂，早該買些荷花柏葉膏子擦擦了。你弄得灰頭土臉的，歸年哥怎么會喜歡呢？”萱奴故意提到歸年，沉香果然動心了。也對，自己不事裝扮，怎么會讓歸年注目呢？沉香點了點頭，跟著萱奴出了門。眾人都在自己房間歇息，駝子和則羅拉著兩匹病馬出了門。萱奴和沉香悄悄跟在他們后面一直到了馬市。馬市里人群熙來攘往，萱奴見駝子和則羅已經到了馬市，于是走上去拍了駝子肩膀一下。駝子一回頭，見是萱奴和沉香，倒有些意外：“你們兩個女人怎么跟來了？”

“我們想來買些胰子、香粉之類的。所以跟在你們后面來了。”萱奴說道。

“你們跟帛黎布說了沒有？”駝子問道。

“正是怕他不允，才偷偷跟著你們的。我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買了就回去。”萱奴笑道。

駝子瞪了她們一眼，嘆口氣道：“也罷，我們先去換馬，然后置辦別的東西。你們跟著走吧。”

于是一行四人先去換了馬，萱奴和沉香買了香粉胰子，駝子便去沽酒。四人來到一座酒壚前，駝子拿出自己的大皮囊，遞給酒家說道：“裝上三勒漿，裝滿！”

酒家是一個留著小胡子的粟特胡人，他看了看駝子的大皮囊，點了點頭，拿過來，用酒勺一勺一勺地往皮囊里面舀酒。舀了二十勺，終于把皮囊盛滿了，于是遞給駝子。

“多少錢？”駝子問。

“客官是給開元通寶嗎？”酒家問駝子，他見駝子是個中原人。

“是。”駝子答道。

“十文。”酒家答道。

駝子聽了深覺詫異，一皮囊酒竟然要十文錢？沒弄錯吧？

“這一皮囊最多是兩升酒，怎么要十文錢？在龜茲才要三文。”駝子問道。

“我的爺，你休要提龜茲！”酒家斥道：“這是達漫城，去年達漫城大旱，風不調雨不順，顆粒無收，哪來東西做酒？這些酒都是積年所存，怎能不貴？”

駝子聽了，仍有些不甘，但也沒有反駁之理——到哪里都要隨行就市。他摸了摸口袋，只有三文錢，于是向則羅、沉香和萱奴看了看，三人自然會意，也幫著在自己口袋里找錢，但是哪里有？

“我們兩個小錢，都買油脂香粉了。”萱奴期期艾艾地說。

駝子有些懊惱，一梗脖子說道：“不要了。你把酒倒回去吧。”

小胡子酒家一聽便惱火了，吼道：“哪有這樣的事？出壚的酒還能倒回去？我的酒進了你的皮囊，皮囊是什么做的？羊尿泡！沾了腥臊氣，再倒回酒壚，我的酒還能要嗎？不變酸才怪呢！”

“你這是訛詐！我不要還不行？”駝子心情煩躁，說話也火氣沖天。

“我訛詐？你沒錢你買什么酒？我一勺一勺地給你舀了二十勺！你讓我倒回去？你分明在戲耍人！”酒家也不依不饒。

“倒回去又怎樣？不少你一滴！在我皮囊里呆了沒有片刻，怎么會變味？你是強賣！”駝子暴跳如雷。

“大伙來看看，大伙來看看！”酒家一腔怒火無處發泄，向過往的行人叫喊道：“這個中原人來買酒，我給他一勺一勺舀了二十勺，他說不要就不要了！他沒錢卻來買酒！這酒已經進了他的皮囊，他又讓倒回去！大伙評評理，這皮囊是什么做的？羊尿泡！沾了這尿泡味，我的酒還能再賣給別人嗎？你們買酒愿意要這樣的酒嗎？”

酒家的聲音很大，一會兒看熱鬧的人便聚集了一堆。因為沉香和萱奴也站在一邊，許多也在看著這兩個美麗的女子，指指點點的，半是看吵架，半是看美人。

則羅看著人越來越多，恐怕生出事端，于是勸解駝子道：“算了算了，咱們跟他賠個不是。你別說話了。”又向酒家道：“這位大哥，是我們的不是，先不知道價錢。這樣，酒還給你，我們統共這三文錢，就當賠償，你高抬貴手，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看你還算曉事。要是沖這個無賴莽漢，我再不饒你們！”酒家掃了駝子一眼說道。

“你說誰無賴莽漢？”駝子聽這話，又發作起來，越發把袖子擄起來，就要和酒家打架。酒家見他擄袖子，拿著長把酒舀子指向駝子，喝道：“怎么，你還想打人不成？”駝子一把將舀子奪過來扔掉了，雙手叉腰叫道：“爺爺我今天就打你，怎么樣？”酒家哪里肯依？把后面的兩個小徒弟叫了出來，三人撲上來就和駝子撕打起來。則羅在一邊看著，開始還是勸架，后來看勸不過來了，駝子又吃了虧，索性幫著駝子打起來。萱奴和沉香看著，急得勸也不是，幫也不是，只是喊著：“別打了，別打了！”

正在不可開交時，人群中騷動起來，有人叫道：“千戶來了，快讓路，讓千戶過來！”

一個著官服、大腹便便的男人帶著幾個衙役走了過來。

“還不快住手！”衙役喝道。

酒家和徒弟見是千戶來了，忙住了手。駝子和則羅本就處于下風，也住了手。

“當街打斗，給我每人打三十大板！”千戶喝道。

“大人，是他們先動手的。”酒家辯解道。

“明明是你先拿舀子先打駝子哥。”萱奴唯恐駝子吃了虧，替他辯解道。

千戶的眼神轉到萱奴身上，這一轉非同小可，他的眼珠子就再也拔不出來了——世上還有這樣標致的女子，莫不是仙女下凡吧？等等，旁邊還有一個，美色不相上下。兩個絕色的女子站在那里，而且都是青春少艾，明艷欲滴！有了有了！愁苦了這些日子，美人終于送上門來了！

千戶對衙役說：“把這幾個惹事的外鄉人給我帶回去。”衙役們上前，把駝子、則羅、萱奴和沉香都反綁起來，就要帶走。

“不關這兩個女人的事！”駝子叫喊道：“她們須沒有打斗。為什么一起帶走？”

“你們擾亂市規，橫生事端，看著就不是本分人。這兩個女人也是從犯，自然一起帶走！”千戶說道。

任萱奴和沉香如何哭喊，還是一起被衙役帶走了。

四人并沒有被到衙門，卻直接被帶到了千戶府上，駝子和則羅被關了起來，萱奴和沉香被帶到了堂上。千戶的夫人——一個胖乎乎的女人，迎了出來。千戶滿臉歡喜地對夫人低聲說道：“有了有了！這下有了，你看這兩個女子，拿哪個去嫁給龍王好？我正愁找不到呢，這下來了兩個！”

胖夫人看了看嘴被塞上的萱奴和沉香，也喜形于色說道：“哎喲，這兩個小妖精，長得這么俊俏，龍王見了哪個不喜歡，這下好了。城令大人把這事交給了你，還有兩天日子就到了，說拿不出姑娘來就把咱們女兒送去嫁給龍王。好了，這下子就有結果了。來人哪，給她們淋浴更衣，送到了佛堂后面的暗室齋戒。”

萱奴和沉香被按在熱水盆里洗澡，萱奴只是大呼小叫的，不肯安生。旁邊的嬤嬤勸道：“我說這位姑娘，你消停些。誰讓你這個時節還敢上街？這不是自己送上門嗎？”

沉香可憐巴巴地問道：“好嬤嬤，你告訴我們，這是要干什么？好端端地把我們抓來干什么？你告訴我們，我們就不鬧了，都聽你們的。”

“你鬧又能鬧出個什么來？還不是乖乖地聽話。告訴你也無妨：我們這達漫城連著三年不下雨了。去年更是顆粒無收，巫師說要送一位標致的姑娘嫁給龍王，才能祈雨。這話一傳出來，有女兒的家都趕著把女兒送到外鄉去了，便是長得丑的姑娘家也不敢出門呢。誰讓你們大喇喇地出門，還跑到集市上？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我們哪里知道？”萱奴哭哭啼啼地說。

“哎，既然這樣，就認命吧。不過，有一樣，嫁龍王只要一位姑娘，所以，你們兩個不必都去，只去一位就可以了。”嬤嬤說道。

“啊？”萱奴和沉香同時詫異道。

只去一位？會是她還是我呢？沉香和萱奴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天色暗了下來，沉香和萱奴被關在一間屋子里。兩個愁眉苦臉的，萱奴說道：“怪不得這里街上都沒有年輕姑娘，原來都避禍去了。”

“好好的，出來買什么香粉呢？我們這么半天沒回去，歸年哥他們都該急死了。”沉香嘆道，言語間流露出對萱奴的責怪。

“沉香姐姐，你很愛歸年哥，是嗎？”萱奴聽到歸年這兩個字，直截了當地問沉香。

沉香一怔，沒想到萱奴會問這個，她訥訥地回答：“嗯，很愛他。”

“那歸年哥呢？也很愛你嗎？”萱奴又問。

“他……”沉香不知如何作答，在萱奴出現之前，歸年應該是很愛她的，他幾次舍身相救她，不是愛嗎？他向她許下婚期，不是愛嗎？“他愛我。”

“沉香姐姐，你給我講講你們一路走來的故事吧。我想知道你們之間的事。”萱奴眼里閃爍著眼光，幽幽地問沉香。沉香眼前浮現出她和歸年之間的點點滴滴，她娓娓道來，講述了自己和歸年之間的過往：在青石關為救她被田校尉刺傷；在焉耆為迫使劉副尉遣人去西州搭救她以致自殘；為在焉耆停留一日給她時間恢復身體，跪在屋外祈雪；為她寫的曲子《浪淘沙思無窮》……

萱奴聽著聽著，已是流下熱淚——深情如許，歸年和沉香是真心相愛的。其實，她自己也深深地愛著歸年，雖然相逢只有短短月余，但是她好象前生就與他相遇過，相愛過一樣。她相信歸年對她也有愛意，因為每次樂舞時，他看她的眼神那么專注癡迷，熾熱得像一團火焰，似乎可以把她燃燒。他與她之間，有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這種默契發自于心，交融在靈魂里……可是沉香怎么辦呢？如果自己和歸年相愛了，沉香怎么辦呢？自己后來居上，奪人所愛，會不會太殘忍？沉香這樣柔柔弱弱的女子，把歸年看成性命一樣，如果沒有歸年，她可能活不下去……

翌日，萱奴和沉香又被送去淋浴，兩人換上了簇新的禮服，更顯露出傾國傾城的姿容，千戶府上的傭人都跑來觀看，一邊嘖嘖稱贊：“從來沒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還是兩個！”

“你們說哪個更好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