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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吃得很沉悶。空空清點了人數。帛黎布手下本有小嘍羅十一人，康老兒讓阿什玉帶走兩個，還剩九個，加上帛黎布、空空、駝子、歸年、沉香、萱奴，共十五個人。每人悶頭吃飯，不言不語。半晌，一個歲數小的嘍羅打破了沉默，說道：“那鮑四娘還有兒子嗎？”

“是了，她在船上說，好象是為了兒子的前程……”另一個嘍羅說道。

“她的兒子一生出來就死了。”沉香低聲說道。

所有人都向沉香看去，包括一直發呆的駝子。

“怎么回事？”歸年有些震驚，問道：“她自己都不知道？”

沉香點點頭，接著說道：“那孩子一生出來就被穩婆抱走了，鮑四娘只見了一面。后來，我有一回給王敬直的母親送制好的衣裳，正好在門外面聽她們說，那個孩子才活了兩日就死了。”

“死了？鮑四娘的兒子死了？”駝子瞪著沉香問道。

“嗯。”沉香點點頭。

“你為什么不早告訴她？！”歸年有些惱怒，質問道：“你早告訴她，她少了許多掛礙，也許不會做那么多壞事。”

“我只是不想讓她傷心……”沉香急切地分辯。

“帛黎布坐的船應該是她捅漏的。她是最后上船的。艄公說了，有人用短刀把堵漏的楔子□□了。這一場事故是有人故意為之。”空空說道。

“她為什么要害帛黎布呢？”歸年問道。

“我母親歿了。”帛黎布說道：“而且，死于非命。我在菜窖里發現的她。她的脖子上有掐痕！是被人掐死的！我忙著追你們，就是為了要把隊伍里的內鬼抓出來！因為兇手肯定就在馬隊里！”

“一定是鮑四娘！”萱奴叫道。

“你怎么知道？你那時還沒有見到我們。”一個嘍羅問道。

“因為她愛掐人的脖子！在達干城，我晚間去廚房里尋吃的，看見她也在那里，我可能驚著她了，她就死命地掐我的脖子，差點沒把我掐死！”

“你為什么不早說？”空空問道。

“沉香姐姐不讓我說。”萱奴說道。

許多目光向沉香看去，冷冷地帶著審視的意味。

“你慣會袒護鮑四娘，你跟她一起長大，情知她的兇狠本性，但卻從不告訴我們，以致釀成今日大禍！”歸年看著沉香斥責道：“這些無辜的人送命，也有你的過錯！”

沉香看著歸年當著眾人指責她，一時目瞪口呆無從辯解，這些無辜的人送命，有我的過錯？她喃喃自語，這是多么嚴重的指責啊。所有的人都用冷酷的眼光看著她，她全身戰栗，心里生出陣陣寒意來。她驀地站起來，向外奔跑出去。

沉香一邊跑一邊哭，她漫無目的向前奔跑，腳底下磕磕絆絆的，也不知道跑了多遠，直到再也跑不動了，她停在了一個堰塘前，跌坐在了一塊大石頭上。堰塘很安靜，一池清水在月色下如一面鏡子，周遭一片寂寥，只有沉香的啜泣聲。

“這些無辜的人送命，也有你的過錯！”歸年當著大伙怒氣沖沖地喝斥她。歸年不再愛我了，這樣不留情面地當眾指責我，哪里還有一點余情？沉香這樣想著，心如同掉進了無底的黑洞中，慢慢地下落。夜風吹打在她臉上，把她的眼淚吹得七零八落，出來的時候沒有披上棉大氅，她凍得瑟瑟發抖，但是心里的痛超過了身上的寒冷，她渾然沒有知覺似的。沉香撿著身邊的石頭，一個個向水塘丟去，月光下水花蕩起漣漪，一圈圈散開，又消失。身邊的石頭都被丟完了，再也找不到一個了，她摸了摸身上，還有一個荷包，是那個騾子荷包，她縫制的兩個，一個丟在西州，一個本來給了歸年，從西州回來后，她把歸年那個要回來戴在了自己身上——因為這個騾子荷包上有歸年的氣息，她戴在身上如同歸年時時就在身邊。曾經她的歸年哥，是多么地呵護愛重她，“我們是天地間行走的兩只騾子，相互依偎……”歸年的話言猶在耳，在焉耆，自己昏迷不醒，歸年跪在雪地禱告求雪，幾乎丟了性命。多少次的舍身相救，曾經的深情如許，到今天怎么變成了殘忍的指責？這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的？從萱奴出現嗎？好像是的。今天的指責，也是萱奴挑起的。自從萱奴來到他們中間，歸年的目光似乎開始轉移了，他更多地凝視著萱奴，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東西，沉香以女人的直覺，感到那是一種衷情，每當看到歸年注視萱奴，她的心都要碎了！

如果歸年不再愛我了？我跟著他們走下去還有什么意義呢？如果我不繼續走下去，還能到哪里安身呢？沉香這樣想著，越發感到絕望。她把那個騾子荷包扔進了水塘，荷包飄浮在水面上，緩慢地游走了幾步，就停住了。突然間她又不忍了，想去把它撈回來，于是向水中走去，膝蓋已經走進了水里，刺骨地冰冷，她沒有畏懼，繼續向前走去。突然間一雙手臂從后面把她抱住了！

“你干什么？就因為我罵了兩句就想不開嗎？”歸年在她身后喝道。

是她的歸年哥！他終于來了。沉香喜極而泣，但是她還是倔強地喊道：“你不要管我！我想不想得開跟你有什么關系？我害死了無辜的性命，讓我來償命吧！”她掙扎著摔開歸年的雙臂，但是歸年抱得很緊。

“別鬧了！我話說得重了，向你道歉，行不行？”歸年勸慰著，把沉香抱到了岸邊。“趕快回去，身上都濕了，不然又要傷風了。你的身子才養好，不要又病了。”

沉香這才感到身上幾乎都濕透了，冰冷蝕骨，而且，棉鞋也跑掉了一只，因為跑得急，她竟渾然不覺。她一瘸一拐地走著，歸年看到她的一只腳光著，于是把她背到背上，往回走去。沉香依偎在歸年的背上，感到他的體溫，心里漸漸地溫暖起來，她伏在歸年耳邊問道：“歸年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沒找。我一直跟著你，看著你跑到水塘邊上。我想著你呆一會兒頭腦清醒了，也就該回去了。沒想到你居然想不開。”

“我哪有想不開。我一氣惱把騾子荷包扔到水里去了，可是我又后悔了，想把它撈回來。于是就走進水里去了。你不把我抱回來，我已經把荷包撈著了。”

“噢，原來是我多慮了。”歸年笑道：“早知道，讓你多在水里呆一會兒。不過，這水塘的深淺你不知道，萬一滑進去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歸年哥，如果我滑進去淹死了，你會難過嗎？”沉香期期艾艾地問道。

歸年剛說：“我……”，對面跑過幾匹馬，馬上的人把著火把。原來是空空帶著人來尋他們了。

“你們在這兒，讓我們好找啊。”是萱奴！她從馬上跳下來，跑到歸年跟前。

“沉香姐姐，你的鞋，我眼尖看到了。不然也找不到你們！”她把鞋遞給沉香，見沉香身上淋著水又說道：“歸年哥，我騎著踏雪先把沉香姐姐先帶回去吧，我這馬跑得快。她身上濕漉漉的，別再受了涼。”

“也好。你們在前面走。”歸年點點頭。

沉香很想說“不用了”，但歸年已經把她放到了踏雪背上。沉香在暗處狠狠地瞪了萱奴一眼，眼里全是怨毒。

翌日，馬隊要起程了，空空向店家結算食宿之資。

“一共是四十文錢。”掌柜對空空說道。

“噢。”空空點點頭，摸了摸身上，突然才想起來，他所有的金子在昨天都給了打撈康老兒等人的漁夫。平日里大手大腳慣了，從來沒有想到過錢會用完。他把所有的銅錢都搜羅出來，才十文。

“喂，把你們身上的錢也拿出來。”空空對嘍羅說道。

“我們身上的錢也用光了。昨日給康老兒和鮑四娘買的那兩副棺槨，還是我們湊齊的呢。”嘍羅們說道。

還有山窮水盡的時候？大家都沒有想到會落到這樣困窘的境地。

“店家，你看，我們只剩這十文錢了，可不可以通融一下，來日我們路過這里，再把錢補上？”空空企求道。

“放屁！白吃白住的我見多了，都是這樣說的！你們趁早把錢交上，不然我把你們送官，或者把這兩個女人留下，當仆役！”掌柜看沉香和萱奴長得姿容俊秀，倒是值錢。

嘍羅們都惱怒了，要跟掌柜爭執，歸年把他們攔住了，說道：“錢不夠，衣服行不行？我們這還有一件值錢的衣服，也值幾十文錢。”他從行李里拿出阿什玉留下給自己留下的一件貂皮大氅，遞給掌柜。掌柜拿過來左看右看，吹開貂毛查看皮色，方才說道：“毛色也還將就，就是有年頭了，看著像打過水，皮子有點硬。值不了三十文錢。”

“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帛黎布有些惱怒道：“若不是沒錢，我們怎么會拿這衣服來抵錢？這貂皮通身的油黑色，一點雜色沒有，像一張皮做出來的。就是拿到質庫去典當，也要值百十文錢呢！你若不要就算了，你看著辦吧。”

“好了好了，算我倒霉，遇上你們這樣的難纏的，你們走吧。”掌柜做出一副吃虧的樣子，勉強地說道。

出了客店，嘍羅們問帛黎布：“這下子身上一文錢都沒有，精窮精窮的，往后的路可怎么走？”

帛黎布說道：“前面還有三百多里就到了葭蘆館，葭蘆館一家商肆還欠我的貨款，去跟他們要了便有錢了。我們走到那里就好了。”

“可以這一段路怎么辦呢？怎么也要跑個兩三天呢。難道餓著肚子跑嗎？”有的嘍羅小聲說道。

“你是餓死鬼托生的？早飯還在腸子里，又餓了嗎？快跑路就是了！”帛黎布喝道。無人敢再言聲了，都各自上了馬。

午間只略停了一停，找個地方討了口熱水喝，便又啟程了。下午經過一個絹馬市，里面許多做馬匹交易的。空空叫大伙停住了，牽馬走到了一個馬經濟跟前。帛黎布跟在空空后面小聲問道：“你要干嘛？賣馬嗎？”

“嗯，不然讓大伙餓著肚子跑路嗎？”空空答道：“先賣我這匹，有了錢吃了飯再說。”

“哎，做孽。”帛黎布小聲嘆道。

馬經濟看了空空的馬，搖搖頭道：“駑馬，瘦成這樣了，一點膘都沒有。只值這個數。”他說著伸出十個指頭。“十文？”帛黎布在旁邊問道。馬經濟點點頭。帛黎布氣憤地說：“你可是渾說！這馬雖瘦，架子卻大，只因跑得長了，掉了膘，只要將養個十天半月，自然就肥了。”

“你說得再好，也值這個數。不過，我看那位姑娘騎的馬倒還有個看相。”馬經濟指著萱奴騎的“踏雪”說道。眾人都朝萱奴的“踏雪”看去，那馬通身油亮，猶如一匹栗色的綢緞，陽光下看著煞是好看。

“能值多少錢？”一個嘍羅問道。

“這個數。”馬經濟伸出五個指頭。

“五百文？開元通寶嗎？”空空斗著膽子問道。馬經濟竟點點頭——居然猜中了。這個數倒讓人心里生一些期望。這些錢，足夠跑到疏勒的了。

“我不賣這馬。”萱奴眾目睽睽地望著她的“踏雪”，急忙說道：“這是好心的喝盤陀人送給我和歸年哥的。我不賣！賣朋友的禮物，是對朋友的羞辱！”

“什么屁話呀！”一個小嘍羅訕笑：“都要餓死了，你還什么朋友啊、禮物啊的。你跟我們走，總不能白吃白喝吧，總要做點貢獻。”

“反正我就是不賣‘踏雪’！我可以做貢獻，我能賺到錢！”萱奴爭辯。

“你別是又去偷吧。”有嘍羅揶揄道。

“我可以賣藝賺錢。我會舞蹈，歸年哥，你彈琵琶給我伴奏，可好？”萱奴問歸年。

“這，能行嗎？”歸年猶疑地問。

“怎么不行？你們看，我給喝盤陀人跳了兩支舞，他們就給這匹寶馬。我們憑著自己的技藝，混幾天的飯吃，應該還不是難事吧？”萱奴滿懷信心地說。

也對啊，過去在平康坊的牡丹院，歌舞伎們宴樂一天下來，青樓客們送的絹綃就堆滿了前堂。歸年想到這里，向萱奴點了點頭。

“只是，在哪里演？演什么呢？”歸年問萱奴。

“這個絹馬市人多熱鬧，就很好。上次在濟蝕館我跳的胡旋舞和劍舞，我們兩人琴與舞配合得很好，就是這兩個舞吧。”

歸年把他的昆琶拿出來，萱奴和馬隊來到一塊空地上，馬隊眾人圍成一圓圈，萱奴站在中間，和著歸年的琴聲跳起來。歸年的琵琶“錚錚”一響，立即引來一干人駐足觀看。萱奴隨即起舞，裙裾翻飛，如九天玄女下凡。許多站在那里看呆了，嘴里不住地嘖嘖稱贊。

“看了那么多女子跳胡旋舞，還是這位漢家女跳得最好啊。”

“這身段玲瓏，細腰真如柳條一般柔韌。”

“嗯，眨眼間就轉了數周去，好像雪花飛舞呀。”

“只可惜這姑娘穿太過破舊了，不然，真像天女下凡呢。”

“那位琴師也彈得好，讓人耳目一新啊。”

旁邊的贊嘆之聲不絕于耳。帛黎布趁機拿一件舊衣服放在地上，圍觀的人群也會意，自覺地拿出錢來扔到衣服上，有的甚至扔來整匹的絹，演了兩個時辰，萱奴累得滿頭大汗，歸年也彈得雙手酸軟，眼見著舊衣服上的銅錢也積得有一指高了，于是停頓下來。

“今日就這樣吧。”空空臉上露出喜色，說道：“我看你們兩人也累得夠嗆了。我們還沒有吃中飯呢，去尋個酒肆吃過飯就上路吧。”

馬隊都歡呼起來，終于有錢有飯吃了。于是找了一家酒肆，眾人走了進去。帛黎布點了幾樣酒菜，讓大家吃起來，自己叫著空空，走到一個角落里，把衣服包裹起來的錢一一數起來。

“什么錢都有啊。好些我都沒見過呢。”空空嘆道。

“自然，這西域地界，什么錢都有。你看，這龜茲五銖錢有三十多文，波斯金幣一文、銀幣兩文。”帛黎布說道。

“開元通寶有五十多文！”空空說道。

“還有幾文回鶻錢。”帛黎布說道。

“呆會兒一人給兩文錢。讓他們去買件衣裳，實在都像叫花子一樣了。”

“這個波斯金幣給我，可好？”萱奴突然跑過來，指著那枚波斯金幣說道。

帛黎布瞪了萱奴一眼，說道：“財迷，一來就要金幣！”

“我自有用處。”萱奴俏皮地說。

“按說這些錢都是你和歸年賺的，給一個金幣也不算什么。只是現在打饑荒，這些錢還有大用場。給你這個銀幣可好？”帛黎布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