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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要金幣。我有用?!陛媾痪镒煺f道。
帛黎布嘆口氣,拿萱奴沒有辦法,他看著憨頑俏皮的萱奴,有心要逗逗她。于是撿起桌底下兩個陶制的空酒罐放到桌子上,說道:“這樣吧,我們來猜枚,你猜到金幣就拿金幣,猜到銀幣就拿銀幣。好賴都別怪我,可好?”
萱奴看了看,笑了起來,爽快地說道:“行!”
帛黎布拿來金幣和銀幣各一枚,雙手在桌子底下攥好錢幣,然后握著拳頭拿到桌面上來。他把雙拳分別放到兩個酒罐嘴上,松開手讓錢幣落到罐里。
“好了,你猜吧。哪個罐子里是金幣,你便拿走?!?
萱奴不假思索地指著一個罐子道:“我猜這個!”她把罐子倒過來,一枚金幣果然滑了出來。
“哎,你還有運氣呢?!币慌岳溲叟杂^的空空說道。
“再猜一次我還能猜對!”萱奴得意道。
“吹牛!”帛黎布說道。
“那就再來一次?!陛媾f道。
帛黎布如法炮制一次,萱奴又猜對了。
“不行,再來一次?!辈璨加悬c抓狂。
這次帛黎布把拳頭攥得更緊了,唯恐被萱奴看了去。但是萱奴還是猜對了。
“你是不是有法術啊?”空空驚嘆道:“眼睛能看穿東西啊?”
“我要有那個本事,早成江洋大盜了。還用跟著你們沿街賣藝?”萱奴笑道。
“那你怎么每次都能猜對?”空空問。
“因為我有雙好耳朵。”萱奴說道。
“耳朵?你的耳朵能看嗎?”帛黎布問道。
“我的耳朵能聽。金幣和銀幣,落在罐子的聲音不一樣。我的耳朵能聽出來?!陛媾f道。
“噢,玄機在這兒啊。唉,我來聽聽。”空空把金幣和銀幣往罐子扔了幾回,搖搖頭道:“我只是聽不出來。”
“你自然聽不出來。我身為樂舞伎,慣聽樂韻高低精細,就能聽出來這細微的區別。在國相府里,每次玩隔板猜板的游戲,我都能得到金幣,靠的就是耳朵。不過,這個秘密我從沒告訴別人。今天告訴你們,你們要保密噢?!陛媾话炎プ呓饚?,笑嘻嘻地跑了??湛蘸筒璨夹χ鴩@了口氣——這個姑娘,也太鬼機靈了。
眾人都吃完了飯,圍到帛黎布身邊。
“這些絹也換成錢吧,路上帶著也不方便?!笨湛罩钢ソ佌f道。
“好,都換成錢。駝子,你說可好?”帛黎布對鄰桌一直愁眉緊鎖的駝子說道。是了,連日來駝子滿臉陰云密布,悶聲不語,眾人都沒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駝子端起一大杯酒,一口灌了下去,仍沒有說話。
空空拍了拍駝子的肩膀說道:“兄弟,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逝者已矣,我們還要好好活著,完成他們的遺愿。”
“閉嘴!你這個禿驢!你知道不好受?你連老婆兒子都不要了,你知道什么叫不好受嗎?”
空空一怔,完全沒有想到駝子會這樣罵他,才要發作,帛黎布攔住他,端起一杯酒,轉頭對大家說著:“我說,我們酒足飯飽了,也拿一杯酒祭奠一下亡人吧,讓他們早日升極樂天界。我的母親,前月歿了。我的心也很痛,可是又能如何?漢人的長者亡故,晚輩都會守靈好幾年,圍在逝者身邊難舍難分的。我們龜茲人就不一樣,我們把逝者放到高山之巔,讓蒼鷹啄食他們的肉體,把他們的靈魂帶到天上,這樣,逝者去得毫無牽絆?!?
駝子聽了這話,一梗脖子端著酒杯往一邊的桌子坐著去了。帛黎布知道他沒有聽進去,于是也不再言語。帛黎布給每人發了幾文錢,讓他們去集市自去采買一些生活用品,自己和空空在酒肆等候。駝子仍舊在角落喝著悶酒,誰也不敢招惹他。
“還是歸年和萱奴有能耐啊,”空空說道:“這么多人吃馬嚼的,這些錢能堅持到葭蘆館吧?到了那里就好了,你不是說在那里還有一筆貨款可以討要嗎?”
“那是我哄他們的。不然這些人哪還有心力再走下去?”帛黎布說道。
空空看著帛黎布,訕笑著捶了他一拳:“你這個謊話,扯得不小。到葭蘆館被要被揭穿了,到那時節怎么辦?”
“車到山前自有路。這不是歸年和萱奴就顯露出本事來了,能有人為我們分擔一些不好嗎?這一段可能還要靠他們呢。”
“也罷,讓他們彈唱樂舞也好,反正沒有什么本錢?!笨湛諊@道。
眾人都采買回來了,馬隊復又起程。晚間宿于客棧。
歸年和駝子住一間屋子。駝子自家懨懨地睡了,也不知睡著沒有,只是無聲無息地躺著。歸年也不敢吵他,只是擺弄著昆琶,修整著絲弦。萱奴抱著一包袱東西從外面跑進來,興沖沖地說道:“歸年哥,你猜我買了什么?”
“什么?”歸年問道。
萱奴先從包袱里拿出一團線,拉直了,才看出是幾根琵琶弦。
“我看你的弦都是馬尾的,音色沉悶喑啞,也就是你技藝好,才把它彈得有聲有色。你把這幾根皮弦換上試試,一定氣韻宏大?!?
歸年把萱奴買的弦換上了,試了試音,音色果實洪亮許多。
“白天舞弄不夠,晚上還不讓人清靜!”駝子突然喝道。歸年和萱奴這才意識到干擾了駝子,連忙吐了吐舌頭,抱著琴和包袱悄悄溜了出去。
“其實,我也有東西給你?!睔w年對萱奴說。
“什么?”萱奴聽歸年有東西給自己,喜滋滋地問。
歸年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看,是一件顏色艷麗的絹制披風,輕薄如蟬翼。萱奴接過來披在身上,轉了幾圈,真有臨風起舞,飄飄欲仙的感覺。
“真漂亮。穿這個跳胡旋舞,倒很相宜?!陛媾d高采烈地說。
“就是給你跳舞時穿的。你身上的葛布衣服,跳舞時也太不應景了。把這件衣裳套上,轉起來有如云霓飛舞,會更有看頭?!?
“謝謝歸年哥,對了,我們明天還要賣藝嗎?”
“看帛黎布的意思,可能還要。錢比較緊張。”歸年說道。
“那明天演什么呢?我們演《婆羅門舞曲》,可好?”
“你會《婆羅門舞曲》?”歸年喜出望外。
“在國相府中,一個從西涼來的舞伎教的。”
“難得,只是這樂曲如何演奏?你教我?!?
萱奴把放在身邊一個大包袱打開,拿出幾樣樂器,對歸年說道:“你看,這是我今天買的:羯鼓、篳篥。我教你打羯鼓,有了鼓點,這個舞就好跳了。”
萱奴先打了一遍鼓,歸年聽了,了然于心。于是歸年打鼓,萱奴在一邊校正,兩個忙得不亦樂乎。嘍羅們聽到聲音,都跑出來觀看,個個聽得有滋有味,一個叫則羅的小伙子年方十四,他對羯鼓很感興趣,于是歸年教他打鼓。
“我會吹篳篥?!币粋€叫拘彌的小嘍羅自告奮勇。
“這樣正好?!陛媾老驳卣f:“我們明日再買個銅鈸,看哪個人愿意學,這些樂器都屬容易的,歸年哥,你就彈你的琵琶。我們組成一個伎樂班子,看著也整齊。”
“這更好了?!睔w年說道:“讓萱奴先跳一遍《婆羅門舞曲》,我們找一找節奏。”
萱奴在一盞燈籠下跳了起來。這是一支有天竺風情的舞蹈,與中原舞蹈迥然不同,節奏明快,舞姿飛揚,萱奴穿著絢麗的披風,舞得如一團虹霓,看得人眼花繚亂,嘍羅們都嘖嘖稱贊。
“好軟的手,指背都快彎到手臂上了?!?
“腰身也很靈活呢,轉身像風一樣輕盈。”
“一招一式,倒有天竺佛國風范。”空空看了也贊嘆道:“有些姿態似在祈禱。歡快,而又虔誠。”
“過去在集市上看伎樂表演,都是不倫不類的混飯吃的。這萱奴,到底是國相府出來的啊。”帛黎布也嘆道。
在這些贊許的目光中,有一雙眼睛冷冰冰的,正是沉香。她看著萱奴和歸年配合默契地且舞且樂,心里五味雜陳。萱奴一曲跳完,正要教則羅打鼓,忽然看見了沉香,于是歡喜地對她說:“沉香姐姐,你也來了!你看我們幾個湊成一個伎樂班子,如何?”
沉香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萱奴的披肩問道:“新買的披肩?”
“是啊,歸年哥給我買的。你看好不好看?穿著這個,一轉起來像一團云霞一樣。”萱奴在原地轉了幾圈,瞬時身子像籠罩在一朵彩云中。
沉香的眼睛驀地積聚了兩顆晶瑩的淚,她一轉身跑回了屋里。
去葭蘆館的一路上,萱奴和歸年載歌載舞,并且培養了幾個嘍羅幫著配樂。兩日后終于到了葭蘆館。
“總算到了葭蘆館了!”一個小嘍羅歡喜地說:“帛黎布大哥,你該去要你的貨款了吧?我們可以不用沿街賣藝了?!?
“哪里來的貨款,我是誆你們的?!辈璨紤蛑o地說。
“你居然騙我們!”嘍羅們紛紛說?!拔覀儩M懷希望地跑到這里,原來卻是唬我們的。哎!”
“若不是滿懷希望,你們早磨磨蹭蹭地不想走了。”帛黎布笑道:“我還不知道你們這些小鬼頭,一時供己不上,你們就怨天怨地的。我們從前走磧西,吃草根的時候還有呢?!?
“其實,我愿意賣藝賺錢!”萱奴笑道:“我和歸年哥配合得珠聯璧合。過去跳舞是為了取悅于人,現在跳舞既悅人也悅己。我從來沒有這樣想跳舞?!?
“在這里就不要跳了?!辈璨颊f道:“還有百十里就到疏勒鎮了。我們的錢還夠堅持到那里。一鼓作氣走到那里再說吧?!?
“帛大哥,你來看看,駝子從馬上摔下來了?!币粋€小嘍羅叫道。
眾人都跑過去看,駝子已經摔在地上,不省人事一般。空空蹲下身去,試了試他的鼻息,說道:“倒還沒有大事。只是這一身酒氣,他一定又喝多了。把他抬到客店就是了。”
“哎,這些日子他總是喝得爛醉如泥,這樣萎靡不振下去,如何是好?”歸年嘆道。
“也難怪他這樣,父親歿了,鮑四娘又把他傷得這么深。”空空說道:“所以說女色不是好東西,佛家戒色?!?
“空空師傅把我和沉香姐姐也罵上了,你今日吃的米還是我賺來的呢,論理,我是你的施主?!陛媾闪丝湛找谎?,嘖道。
歸年守了駝子一夜,翌日晨起,見駝子清醒過來,他終于嘆了一口氣。
“你不要再喝那么多酒了,太傷身體。昨天你從馬上摔下來,幸而沒傷著要害的地方。不然多危險。”歸年遞給駝子一條濕手布,讓他擦臉。
“有沒有一種藥,可以讓人忘記?”駝子囈語道:“喝得再多,還是能看到他們?!?
“他們,他們是誰?”歸年問道。
“我爹,四娘。他們都在責怪我。我無處躲藏,無處逃避……”
“他們已經走了。”歸年柔聲勸慰:“不要太過于苛責自己。有時候,我們無法擺脫命運的安排。只有安然接受?!?
“不要跟我說什么命運!”駝子突然大吼起來:“為什么,你的命運就那么好?所有的人都為你著想,陸家上下都為你獻身?沉香愛你,萱奴也愛你?這么多人圍著你轉,只為給你找到宗族?為什么你是主子,我是奴才?為什么我和我爹都要鞍前馬后為你賣命?”
“駝子,我不是主子,你也不是奴才。如果不是我父母為我犧牲了那么多,我不能辜負他們,我也不想找什么鬼宗族?!?
駝子不想再聽下去,奪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