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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店前，阿什玉帶著木大伏等幾個(gè)隨從，和歸年、康老兒等人告別。阿什玉一一擁抱了眾人，流下了熱淚：“我在米國等你們，米國是我故國。若能回去接替父位，來日尚可展望。那時(shí)節(jié)我有的，也是你們的。從長安到這里九千里多的路走下來，我們早就是割頭換頸的親兄弟、親人一般。我只盼著來日可以報(bào)答！”

“報(bào)答就不必了。”康老兒凝重地說：“只要一切平安就好。希望你回去以后諸事順?biāo)臁！?

“空空大師，你不跟我一起走嗎？”阿什玉問空空：“我還是你的俗家弟子呢。你的經(jīng)講得那么好，又懂梵文。你可否跟我去米國坐壇講經(jīng)，教化子民呢？”

“釋予，謝了你的好意。可是康老兒和歸年現(xiàn)在有有麻煩了，木大伏跟你走了，他們越發(fā)連個(gè)參詳?shù)娜硕紱]有了。我還是留下來幫他們吧。我知道你身上沒什么錢了，這些金子，分給你一半吧。你好歹還有兩千多里路要走。”空空從行李里抓出幾個(gè)金餅子遞給阿什玉——還是他在西州時(shí)麴夫人給的。

阿什玉眼含熱淚接過來，并沒有道謝。他又對駝子說道：“所愛非人，如行路者一開始就走錯(cuò)了方向。現(xiàn)在回頭還來得及。你跟那個(gè)鮑四娘不是同路人。”

駝子看了看阿什玉，并不答話，眼神呆滯地不知在想什么。

“歸年，”阿什玉最后上前握住了歸年的手：“你是我在這世上所看到的最超凡脫俗的人——真如閑云野鶴一般。你的手給琵琶賦予了靈魂，這不同于一般樂師，樂師只會彈出音調(diào)，你卻是用心弦在彈。情之所致，見之于律。聽你的曲子，我常能看見風(fēng)云際會于天，雨露交融于川，悵然如悲秋，熱烈似夏至。繾綣時(shí)情深，離別時(shí)落寞。你說，我可聽對了？”

“你是我的知音！”歸年眼神熾熱地說，他想用樂韻表達(dá)的，何嘗不是這些呢？

“我更想做你的兄弟！”阿什玉說道：“兄弟能一生一世相伴。如果來日你能到米國去，我們能天天在一起，那是何其有幸！”

阿什玉和木大伏，帶著一行人起程了。歸年彈起琵琶為他送行，是出長安時(shí)在開遠(yuǎn)門彈奏的那首《依依》，就是那首曲子，讓阿什玉一下子就傾慕歸年，并視為知己和兄弟。

“楊柳依依兮昔我往，高閣醉美酒。雨雪思我來，西風(fēng)古道，離人空瘦。載饑載渴行道，莫知心悲傷。念慈母高堂，膝下凄涼；常憶長安得意，繁花溫柔鄉(xiāng)，年少輕狂。一旦流落風(fēng)霜里，回首望，生死兩茫茫……”

歌聲琴曲一直追隨著阿什玉，隨著馬蹄揚(yáng)起的塵土一起消散……

康老兒讓歸年和兵丁在客店陪著沉香和萱奴兩個(gè)女子，并照看帛黎布。他帶著眾人去追鮑四娘。

“鮑四娘應(yīng)該是沿著原路往回跑。”空空分析道：“別的路她不熟，萬一走錯(cuò)了又耽誤事。我們只需沿著來路找她就是了。”康老兒點(diǎn)點(diǎn)頭表示同意。一行人跑到赤河跟前，又見到了那個(gè)傻呼呼的年輕艄公，他早把昨日沉的船拉到岸上，和一個(gè)木匠修著船。康老兒走過去和他打了招呼。艄公一見康老兒，突然氣得蹦了起來：“唉唉唉，我正要找你們算賬呢。你們就送上門來了！”

康老兒詫異道：“怎么了？”

艄公拿一出一個(gè)插著短刀的木楔子，說道：“看看，我的船為什么漏？是有人用刀把楔子拔了下來！是有人故意把船搞漏的！今天我請了五個(gè)人才把船拖上岸。等把水舀干凈，我就看見了插著彎刀的楔子，纏在這團(tuán)漁網(wǎng)里——這楔子是我用來堵漏的！所以，分明是你們昨天坐船時(shí)，有人把船搞漏的，開始船是好好的。”

康老兒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他看了看駝子。駝子神情呆板，沒有說話——他認(rèn)識那把短刀，知道它的主人誰，但是他想不清楚，為什么她要那么做？為什么要至帛黎布于死地？

“對不住了。我們陪你的船錢吧。”康老兒扔給艄公一個(gè)荷包，鼓鼓囊囊地總有幾十文錢，艄公大概是成年里難得一見這么多錢，眼睛放出光來，忙著把荷包打開，把錢倒在帽子一個(gè)個(gè)地?cái)?shù)起來。

“你可看見昨天跟我們一起渡船時(shí)的女人了？”空空問道。艄公停下了手，搖搖頭。

“她看到這個(gè)呆子在這里修船，哪里還會過來，一定往下游去搭船了。”康老兒說道，于是帶著人馬往下游追去。

“哎，你們就走啦？”木訥的艄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問道：“你們的人為什么把船搞漏了，成心害人嗎？”

這也是我們想知道的。康老兒心里說道。一行人跑出兩里地，又到了昨日撈到帛黎布的水灣。五六只船正在河中打漁。一只擺渡的船晃晃悠悠的，已經(jīng)走到了河中央。那船上有一個(gè)艄公，一匹馬，和一個(gè)人。那人背對著眾人，看不到臉，黑色的斗篷從頭蓋到腳。駝子看著這個(gè)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心里猶如鐘鳴，是她！他的全身一陣戰(zhàn)栗！鮑四娘，這個(gè)令他深愛又令他痛心的女人！此刻，他想把她追回來，問她許多許多個(gè)為什么？為什么假孕騙他？為什么害帛黎布？為什么偷歸年的珠子？最重要的是，為什么負(fù)他而去？他想讓她給自己一個(gè)答案，為什么一切癡心卻被她利用？但是駝子猶豫著，如果把她追回來質(zhì)問，她必死無疑——爹不會饒恕她的！她的罪孽深重。他在心里苦苦地掙扎——所以他一直沉默著。

“艄公，你回來把我們帶上一起過河，行嗎？”康老兒對河中央的艄公喊道。艄公聽見，回過頭，對康老兒喊道：“不行啊，這個(gè)姑娘先來的，講規(guī)矩應(yīng)該先把她送到了再送你們。”

“果然是她！”康老兒聽到“姑娘”這兩個(gè)字，心里已經(jīng)確定了——他對鮑四娘的背影也很熟識。“我給你一兩金，你把船劃回來把我們帶上。我們有急事！”

這一兩金即將改變艄公的方向——他已經(jīng)把漿換到船尾。突然間，那個(gè)穿黑斗篷的身影出其不意地把艄公的漿奪過來，然后把艄公推下了河！她轉(zhuǎn)過來臉來，大家都看清楚了，她正是鮑四娘！

“鮑四娘！”幾乎所有的人都喊起來。這正是他們要找的人！

“你跑不了了！”空空對鮑四娘喊道：“你最好回來把事情說清楚，尚有活命的可能。不要再頑抗了。”

近處打漁的兩只船上的漁夫看到這情形，都要?jiǎng)澊^來搭救落水的艄公。鮑四娘看到了，更加慌亂。她用漿劃船，想盡快劃到對岸，但她用不好漿，速度很慢。一只船接近了落水的艄公，漁夫把竹竿一頭遞到艄公跟前，那艄公抓著竹竿，慢慢爬到船跟前，漁夫伸手把他拉到船上。另一只船向鮑四娘的船劃去，想抓住她。

“不要再過來了！”鮑四娘聲嘶力竭地喊道：“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誰怕你跳啊，跳下去我們可以救你！”一個(gè)漁夫喊道。

“康老兒，你聽著，我跳下去你再也找不到你們的‘王珠’了！”鮑四娘從懷里拿出一個(gè)手帕，舉起來大聲喊道。

“不要再靠近她了！”康老兒對漁夫喊道：“你們不要逼她，她是我兒媳。”

“爹，讓我過去跟她說吧。”駝子對康老兒說道：“我把‘王珠’拿回來就是了。”駝子叫來靠岸的一只漁船，扔給他一袋錢，說道：“把我渡到那女人的船跟前。”康老兒看著駝子，眼睛全是懷疑。駝子對康老兒說道：“爹，我知道該怎么做。從陸府走出來的人，沒有敗類！”

康老兒沉重地對駝子點(diǎn)點(diǎn)頭。

駝子乘船到了鮑四娘面前，他要跳到鮑四娘的船上去。鮑四娘喝道：“別過來！再過來我就跳河了！”

“四娘，你對我可有過一點(diǎn)真心？”駝子眼含熱淚質(zhì)問鮑四娘：“前一刻還說要跟我私奔，后一刻卻把我迷倒自己跑掉了。為什么？你為什么利用我？”

“我對你有真心又怎么樣？你能給我什么？你要我跟著你過你們的生活嗎？常年的漂泊，風(fēng)餐露宿，馬背為家。我不要過這樣的日子。”

“你要回去跟你的駙馬爺復(fù)命領(lǐng)賞嗎？你終究是他的鷹犬！”

“對，是又怎樣？我和我的兒子只有攀附他，才有前程，才會出人頭地。”

“你終于說實(shí)話了。”駝子悲不可遏，眼睛滴落下來：“你去奔你的前程吧，把歸年的‘王珠’還給他，這是陸家上下舍性命保全的！你差點(diǎn)害死了帛黎布，不要再為自己添上罪孽了。”

鮑四娘并不理會駝子的話，把“王珠”揣懷里，開始劃漿，那船慢慢向岸邊移去。

駝子讓船家把船劃船，追上了鮑四娘的船。

“你不再靠近了！”鮑四娘氣急敗壞地喝道：“再靠近我一定帶著‘王珠’跳河！”

駝子沒有答話，他已經(jīng)爬到船頭上，在船離鮑四娘的船只有兩步遠(yuǎn)的地方，他邁步飛躍到她的船上！

“你別過來，你再過來我真的要跳了！”鮑四娘退到了船頭，半個(gè)身子已經(jīng)傾斜到了船外面。

“我給你看一樣?xùn)|西！你再做決定！”駝子說道。

“什么東西？你不耍花樣！”鮑四娘喊道。

“王敬直為你寫的帛書。其實(shí)，在他交給田校尉和劉副尉的錦囊里，除了處置士卒的命令，對你，也有處置。你看看吧。”駝子把一卷帛書扔給鮑四娘，鮑四娘一抬手接住了。她展開來看著：

田、劉二尉：得珠既讓“墨箭”傳回長安，處死鮑四娘。

“這是假的！這是你偽造的！”鮑四娘的臉變得死灰一般慘白，她的聲音尖銳而戰(zhàn)栗，泄露了內(nèi)心的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