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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與假你應(yīng)該知道。你難道不知道他的筆跡嗎？”駝子淡淡地說。

“不會的，他不會這樣對我！”鮑四娘顛狂地說。

“為什么在青石關(guān)，田校尉會讓杜兵丁對你下手，你沒想過嗎？按說你是王敬直的外室，他應(yīng)該有所顧忌。他能那樣做是因為他早知道了王敬直對你的最后處置。你是王敬直利用完之就要拋棄的一顆棋子，一件工具。”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鮑四娘絕望地叫道，她徹底地崩潰了。她仰望著天，凄厲地叫道：“為什么？為什么？王敬直！你誤我太深！”喊完，她向河中縱身跳去！

駝子見鮑四娘跳進(jìn)水里，急忙跳進(jìn)水里救她。

岸邊的人起先看得屏氣凝神，目不交睫，后來看見兩個人都跳進(jìn)水，齊聲驚呼。

“快救人啊！”大家一起喊道。

“駝子會不會游水？”空空問康老兒。

“將就吧。”康老兒邊回答，邊脫身上的衣服。

“你干什么？不用你下去吧？我看你這兩日已是累得心力交瘁了，哪能再下水救人去？讓這些漁夫去救，他們水性好。”空空急忙阻攔，又向漁夫求救：“打漁的各位大哥，煩你們救起那個落水的人。我這些金子，盡是你們的！”空空從懷里掏出一把金子，對漁夫們說道。

幾個漁夫顯然對空空的金子感興趣，忙著脫衣服下河，有人問道：“先救哪一個，男的還是女的？”

“先救男的。”空空說道。

“先救女的！”康老兒說完，早脫完了衣服，跳進(jìn)了河里，和漁夫一起打撈鮑四娘和駝子。空空見沒攔住康老兒，急得直跳腳：“二月天的水，凍死人啊。你當(dāng)你還是毛頭小子呀，你水性有這些漁夫好嗎？真是！還要先救鮑四娘，這樣惡毒的女人就讓她死了算了！”

駝子在河里掙扎著，他雖有些水性，但棉衣全濕透了，箍在身上沉甸甸的，手腳哪里施展得開？一個水里的漁夫早把他托舉起來，另一個在船上的漁夫扒在船沿上，雙手把他拽了上來。駝子一上船，就喊道：“四娘，快去救四娘！”

“你別吵吵了，快把身上的濕衣裳脫了。沒見我們的三個人已經(jīng)下水去撈了嗎？你們一起來的那個白頭發(fā)老頭也下去了。哎，這么冷的天……”

“白頭發(fā)老頭，我爹也下水了？他怎么能下水？他水性不好……”駝子說著要下水去尋他爹，被漁夫死死地摁住了：“我的小爺，你消停些。我們把你救起來容易嗎？”漁夫把船迅速地劃到岸邊，把凍得哆哆嗦嗦的駝子交給空空，說道：“看著點(diǎn)，再跳下去，再給座金山我們也不撈了。”空空早把自己的大氅脫下來給駝子裹起來，把他抱在懷里，讓他動彈不得。

“女的，女的，女的撈著了！”兩個漁夫合力把鮑四娘也撈起來了。眾人都圍過來，鮑四娘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地像死去了，駝子看著鮑四娘被抬過來喃喃自語道：“她死了嗎？她死了沒有？”駝子披著大氅跑到鮑四娘跟前。漁夫雙手按在鮑四娘肚子上，一發(fā)力，鮑四娘“哇”地噴出一口水來，然后咳嗽不止。

“還活著，這女人命真大！”

“惡人活千年。”

鮑四娘慢慢睜開眼睛，朦朧中，她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駝子，駝子一如平常，關(guān)切而焦急地抱著她。她在心里飲泣道：“錯了，錯了，開始就錯了。如果第一愛的人就是駝子……”

鮑四娘把手伸進(jìn)懷里，摸出一塊手帕，虛弱地說道：“還給你們。”駝子展開手帕看到，正是歸年那顆“王珠”，此刻正安然無恙地躺在手帕上。

駝子看著鮑四娘，不知該痛恨還是憐惜，把她抱著，想多給她一些溫暖，鮑四娘卻一皺眉，嘴狠狠地一咬，然后吐出一塊血淋淋的東西，頭一歪，倒在了駝子的懷里。

“她咬舌自盡了！”有人喊道。

“這女人對自己也是這么狠！”

“四娘，你為什么要這樣？”駝子放聲大哭：“這都是怎么了？”

“你這小子，你爹還在水里呢。這個女人不值得你哭，快想想你爹怎么辦吧？”空空在一邊急得直跳腳：“我怎么沒攔住他呢？我真該死！這么長時間了，兇多吉少啊！”

三個漁夫都沒有找到康老兒，因為水太冷，他們都起來擦擦身子暖和一會兒再下水。

“你們別耽擱時間太長了，長了救上來人也不行了。你們快下去吧。求你們了。”空空企求道。

“這位師傅，我們也是肉體凡胎，你下去試試，不消半刻你就凍僵了。再多的金子也不能拿命換。”一個漁夫說道。

“可是來不及了。來不及了。”空空捶胸頓足地喊道。駝子整個人都魔怔了，他的靈魂好像已經(jīng)被抽空，只剩下一副空殼，枯坐在地上，不聲不響，連眼珠也不轉(zhuǎn)一下，任別人都在著急，都在哭喊，他卻沒有一點(diǎn)反應(yīng)。漁夫一輪又一輪地下水，到了下午天有些見暗的時候，康老兒終于被撈出了水面，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還在尋找“王珠”。

客死異鄉(xiāng)，沒有地方停靈，只有在此地的亂葬崗上埋了。駝子怔怔忡忡的，已是指望不上了。一切只好由空空做主，空空的金子全給了漁夫，想厚葬兩人是不可能了，嘍羅們把自己身上帶的錢都摸出來，才湊足兩副棺槨，好歹把兩人裝棺入殮，尋個亂葬埋了。

空空在墳頭給兩位亡人念了《往生咒》：“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咖哆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得哆，悉耽婆毗……”

空空不是第一次念《往生咒》了，一路上，他見過許多客死道邊的，他都要為他們念一段超度的經(jīng)文。在西去的路上，許多人死去了，許多人往生了。只是往生的人，來世，還愿意不愿意再走上這條西去的路呢？

駝子幾乎是被抬回岐山客店的。盡管悲痛欲絕，他見到歸年，第一件事還是把“王珠”還給了他。

“康老兒呢？鮑四娘呢？”歸年急切地問道。

“都去了。”空空說道——自然了，他們此刻正去往生的路呢。空空疲倦地坐在榻上，慢慢地敘說了一日的遭遇。

歸年痛哭流涕，二十多年了，康老兒雖是仆人，但他跟康老兒如叔侄一般，他習(xí)慣了被康老兒照顧、侍候，突然一旦離去，他覺得心被挖空一般。父親、母親、哥哥啟年，現(xiàn)在是康老兒，離開他了，都離開他了！

“為什么？這都是為什么？”歸年捶打著地面，伏在地上哭喊著：“就是為了一顆珠子嗎？給他們就是了！拿這么條人命去換一顆珠子，我要這顆珠子干什么？我恨這顆破珠子！我砸了它。”歸年說著就拿案上的茶壺去砸那顆珠子，茶壺砸下去，珠子倒完好無損，那茶壺卻砸破了。他不死心，又到門外墻角下?lián)炝艘粔K石頭，舉起來又要砸，空空忙抱住了他。

“你既然知道家人都為這個東西喪了命，那就更該珍惜它。你不能讓他們白白送命。”空空勸說道。

“都是它惹的禍！我不要它了，看它還能禍害誰？”歸年瘋狂地喊道。

“你砸吧！你對舅舅、舅母的在天之靈說：歸年是一個孬種，他辜負(fù)了你們的一切苦心，他是個半途而廢、沒有擔(dān)當(dāng)?shù)娜恕！辈璨己鹊馈Ｋ梢粋€小嘍羅攙扶著，顫顫巍巍地站在那里，聲音嘶啞。歸年拿著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帛黎布，你醒了？”空空驚訝地看著帛黎布問道。

“你們剛走不久，他就醒了。”沉香說道。

“陸歸年，”帛黎布又說道：“你聽好了，老爺肯舍棄全家的性命保全‘王珠’，并不是圖財，他是為了報答你母親你舅父舍身相救的恩情！他是為了你有朝一日能找尋身世，找到宗族！”

“早知道是這樣，我情愿當(dāng)初就把‘王珠’給王敬直他們，換得家人平安。不找我的宗族也罷了，我不想家破人亡。”歸年痛哭道。

“陸歸年，你給我站起來！”帛黎布喝道：“站直了，像個漢子一樣！你的養(yǎng)父——陸魏生，他是一個低賤的商賈，一輩子低眉順眼，見人陪笑，從不與人爭執(zhí)，從來都是曲意奉迎。但是他有一身傲骨！他沒向王敬直低頭，他知道王敬直會拿他和舅母的性命都脅迫你帶著‘王珠’回長安，于是他自盡了！他自己剪斷了你的牽掛，為的就是讓你后顧無憂地去尋找宗族！你也是舅舅養(yǎng)大的，你能不能有他那樣的骨氣？看你這哭哭啼啼的軟蛋模樣，你對得起他們的在天之靈嗎？”

“我只是，我只是痛心……”歸年聽了帛黎布的泣血質(zhì)問，心內(nèi)慚愧，但是他的心還是無法遏止的痛：“我會繼續(xù)尋找宗族，我只是看到這么多人為我送命，我無法承受……”

“也許這就是命運(yùn)吧，”帛黎布嘆道：“你現(xiàn)在就是過了河的卒子，沒有辦法再回頭了。既然沒有辦法回頭，是刀山火海你也要走下去。”

“我知道，我會的。”歸年擦干眼淚，對帛黎布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