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花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你慢點,當心燙著。”駝子囑咐。
“你呀,要是有前世,你一定是餓死鬼。這么能吃。”阿什玉取笑空空。
“那倒是。不然這化緣饑一頓飽一頓的,我還能這么胖。但凡有吃的時候,我都是把肚子撐得滿滿的,沒有吃食的時候才不至于餓死。”
四個人閑聊著,窗外的天色已經黑盡了。駝子說道:“差不多也該歇息了。明日又要趕路,還是早點歇下養養精神。空空今晚也睡在這里吧,別人沒有發覺,想來也無妨。”
空空樂得睡在這里,于是脫下衣服就寢。四人就要睡下,歸年也把棉襖脫了,就要吹燈。空空卻叫起來:“咳,你這個荷包,好生眼熟。前幾天我倒見了。”
空空扯住歸年胸前的“騾子”荷包端詳著。
“那是沉香給他做的,一對。”駝子說道。
“你一定是在沉香那里看見這個荷包了,你見到沉香了,是不是?”歸年抓住空空,急切地問道。
“不是!我在西州見過!”空空回憶著,“也是這樣的,騾子荷包,褐色綢子滾金線。尋常人,誰會繡個騾子呢?所以我印象很深。”
“你在西州哪戶人家見到的?”歸年問道。
“那戶人家可不一般,是高昌故國的麴氏舊族。他家請僧人做法事,請我,還有另外幾個僧人去的。”
“麴氏?做什么法事?”
“說他們有一位要緊的女眷病了,已是幾日水米不進,人危在旦夕。于是請僧人來念《藥師本愿功德經》。因為是女眷,我們也不便相見,就把她最常戴的物件供在跟前,我們對著念經就是了。”
“沉香,一定是沉香!”歸年叫道。
“你倒說說,關于這個女眷,你還知道什么?”阿什玉問道。
“嗯,我在那家念了兩天經,聽下面的仆婦說,這位女眷是主家用了萬貫家財買來的。我問她這女眷為什么那么值錢?她說:這位女眷值錢,是因為她會織造,身手不凡,但凡世上有的織物,她都會織。帛既然可以當錢使,所以她的手也是點金之手,憑她的技藝,開個織坊不成問題。想得是挺好,但是這女眷來了以后,卻像中了邪似的,不吃也不喝——據說還是個啞巴,也不說話。這下可麻煩了。那堆成山的錢可不是白扔了?”
“沉香,是沉香!”歸年喊道,自己一直牽掛的女人,如今身陷囹圄,怎么不讓他急火攻心。不對呀,沉香不是去西州尋親嗎?劉副尉、鮑四娘還有駝子送去的。對,駝子,他也親自去了!駝子難道不知情嗎?
歸年一把扯住駝子的衣領,吼道:“康駝子!你不是也去送沉香了嗎?你說沉香找到親人了!你給我說清楚!”
幾個人的眼睛逼視著駝子,他的臉色灰敗下來,嘴里像含了棉花,囁囁嚅嚅地只是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你跟鮑四娘勾結的,對不對?你跟劉副尉他們聯合起來騙我們,對不對?”阿什玉質問。
“我把你當兄弟,你從來沒跟我說過謊,你說什么我都信!連你都騙我,我還能相信誰?”歸年悲從中來,成串的眼淚不可遏制地流下來:“你跟你爹一樣,巴結權貴,賣友求榮!你們把可憐的沉香給賣了……”
“我沒巴結誰!我沒存心騙你們!”駝子被這些斥責壓迫快要窒息,終于開始為自己辯解:“我只是喝醉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喝醉了?什么意思?”阿什玉問道。
“你們都安靜下來,聽駝子慢慢說吧。”空空勸解道。
駝子長嘆一口氣,回憶著送沉香那日的情景:“快到沉香家里的時候,我們正走到集市上,人多,我們都下了馬。路邊上正好有酒肆,鮑四娘說要置酒給沉香送別,我們就在酒肆里吃了送行飯。我喝多了,就在酒肆的客房里睡著了。等我醒過來,他們已經把沉香送到家了。”
“既然這樣,你為什么信口胡說,說沉香見到伯父叔父了,還在安西都護府做官,家里還有多少多少仆婦。你編得真的似的!”阿什玉怒不可遏。
“不這樣,你們怎么能放心?”駝子爭辯道。
“你拿謊話來讓我們放心?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了?”歸年瞪著血紅的眼睛斥責道。
“其實我也不知道沉香是被賣了。我是真以為沉香被送回了家。我怕你們罵我喝酒誤事,也不想讓歸年牽掛沉香,所以騙了你們……”駝子不敢說這些謊話都是鮑四娘教的。
“沉香被賣,肯定是在長安就安排好的。”阿什玉推斷,“我早就疑惑,沉香這樣好的技藝,她主家才舍不得讓她走呢。可惡的是非要編個謊話,誆她說送她回本家。”
“以沉香剛烈的性子,她要是知道自己是被賣的,死活也不會上路的。”歸年黯淡地說。
“照你們這樣說,我看,這沉香姑娘應該是想尋短見呢。”空空在一旁分析道,“聽仆婦們說,端進去的飯也好,藥也好,都原樣端出來了,說那女眷一口都不吃。麴家的人怕她死了,硬是掰開她的嘴給她灌了幾口米粥,又被她給吐出來了——都說她倔強得很。唉,不知道這會兒她還活著呢嗎?”
“我們離開西州也有十天了。一個人不吃不喝,能撐過十天嗎?”阿什玉像在自言自語。
沒有人言語了。屋子的氣氛冷如冰室,每個人的心情都很沉重。憂愁與暗恨在心頭滋生,漸漸地凝結成團團如鉛塊一樣的烏云,壓人的胸腔里,令人喘息都困難。
“我要去救她。”歸年喃喃道。
“救?你怎么救呢?”阿什玉望著歸年問道。
“我不知道怎么救,但是我就是要救她。不然,我以后都無法安心地活著。”歸年篤定地說。
“那麴家是深宅大院,尋常人都靠近不得。你怎么進去呢?”空空說道。
“人是劉副尉送去的。他必是拿了人家的錢,讓他把錢還給人家,或者,人家會把沉香放了。”歸年猜度著說。
“我看劉副尉不會答應。這不是他說了算的。空空也說了,沉香賣了個大價錢,這賣家舍得把錢吐出來嗎?”阿什玉搖頭道。
“是啊。”駝子也在一邊小心翼翼地附和道,“沉香是從駙馬爺家出來的。錢可能已經入了駙馬爺的口袋,不是劉副尉說退就能退的。”
歸年聽了駝子的話,用怨毒的眼神掃了他一下,駝子羞愧地低下了頭。
屋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駝子早把燈點上了,四個人守著半明半滅的油燈發呆。空空先撐不住了,倒在榻上睡著了,發生悶雷般的鼾聲。阿什玉也有些困倦,手撐在小幾上打起瞌睡來。駝子自覺虧心,也不敢睡下,陪著歸年呆坐著,漸漸也東倒西歪起來。只有歸年,眼睛直直地看著地,像化為石頭一般,不知道此刻心已到了何處。
夜越來越深,鼓聲響時已是四更。歸年緩緩地站起來,找到了阿什玉的寒古劍,舉起來就往腳上扎去!“咚”地一聲,劍穿透歸年的腳扎到了地板上。駝子和阿什玉驚醒過來,看那劍已經立在了歸年的腳背上!
“你這是干什么呀?”駝子撲到歸年跟前,見到這陣勢,心膽俱裂,抱著歸年痛哭起來,“你作踐自己干什么?沉香沒了,是我的罪過。你也不該折磨自己啊!你要扎就扎我吧。”
阿什玉上前把劍果斷地□□,把歸年摁在榻上,拿出件中衣,撕成布條子給他包扎上。空空終于被吵醒了,看著眼前的景象,也是驚心,兀自在一邊嗟呀不已:“這是怎么了?好好的,你為什么自殘?是為了沉香姑娘嗎?唉,你這樣也沒用啊,徒增痛苦而已。沉香姑娘是美人不假,但是美人也好,錢財也好,榮華也好,這些都是過眼云煙。你是要往前走的,往前走,就不要回頭,不要留戀。佛說,緣起即滅……”
“你閉嘴!”歸年聲嘶力竭地吼道,“我沒用,我救不了沉香,我只有這一身臭皮囊。但是她受苦,我陪著她受苦;她被困住,我也不走了留下等她。她的命賤,我的命賤,世上不少我們這兩個下賤的騾子,那我們就一起去死!我們無法按照自己的愿望活著,我們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去死!我們活著的時候任人擺布,死了就可以重獲自由。這樣可以嗎?這樣可以嗎?”
歸年放肆地喊著,身體篩糠般地戰栗著,任眼淚在臉上縱橫交錯。阿什玉不知該怎么勸慰他,安撫他,只有緊緊地抱住他。空空也張口結舌地呆住了,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似乎魔障了,他宏大的佛家理論,在這個年輕面前失去了說服力。
駝子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似乎在剎那間有了決斷,起身往鮑四娘的屋子跑去。
他踹開了鮑四娘的房門,一把將鮑四娘從被子里扯出來。尚在睡夢中的鮑四娘遭受如此的暴力,一時間也嚇得不輕。待她看清楚是康駝子,不由得怒火中燒:“你瘋了,半夜三更的,把我吵醒干什么?我當是打劫的呢!”
“我只問你,為什么騙我,利用我?我屢次三番幫你,救你性命,你全然不顧。你有沒有一點良心?”
“我怎么騙你了?”鮑四娘怒喝。
“你們把沉香賣了,還騙人說是尋親。你編了一套瞎話讓我去糊弄歸年,現在我里外不是人!”
“你亂說什么?什么把沉香賣了?你聽誰說的?”
“你還想瞞著!那個空空現就在這里。沉香在西州絕食,半死不活的,麴家請僧人念經驅邪去病,那空空也去了。歸年都已經知道了,此刻拿劍自殘,把腳扎傷了一只!他也不走了。那‘王珠’,你們別打算找到了!”
饒是鮑四娘這般剛強的人,聽了這些,心也被重重撞擊了一下。她頹然地低下了頭。
“這個沉香,還是那么剛烈。可是這怪我嗎?”她抬頭看著駝子,開始為自己辯解,“是我把她賣了的嗎?我還不是任人擺布,不然跟著你們在這荒郊野地里面跑什么?”
“你為什么要我幫著你騙人?說沉香尋到親人,多么多么好……”駝子滿腹委屈,哭喊道。
“你們不是也在騙自己嗎?”鮑四娘反唇相譏,“以沉香這么好的手藝,哪個主家會把她白白放走?你們不也是商賈人家嗎?你們不懂奇貨可居的道理嗎?你們也不相信替她尋親的托詞吧?可是你們還不是眼看著她被送到西州了?其實在你們心底,早就知道這個是謊言,可是你們還不是任其發展?為什么?因為沒有人能改變它!改變早就被安排好的命運!所以你們也在自欺欺人,寧愿相信沉香是去尋親的。相信這個謊言,心里會好受許多……”鮑四娘也流下了眼淚,因為她是沉香是同病相憐的,都只能逆來順受地接受命運的安排。
“你們吵鬧什么呀?三更半夜的!”劉副尉進來查看,揉著惺忪的眼睛責問兩人。
駝子低著頭沒有理睬他,鮑四娘答道:“沉香快死了。那個叫空空的和尚來說的。”
“空空?那個裝神弄鬼的和尚?到底怎么回事,他跟沉香怎么扯到一起去了?”劉副尉冷峻地問道。
鮑四娘把駝子剛才說的原委轉述了一遍。劉副尉聽完,說道:“一個瘋瘋癲癲的和尚說的話,你們也相信?在莫賀延磧,我就看他不地道,把田校尉騙得五迷三道,最后還瘋了。你們還要相信他的話嗎?”
“他在這件事上說謊,有什么必要呢?”駝子按捺不住氣憤,說道:“他說沉香就在麴家,人家現在為了救沉香性命請醫請僧救治,已是鬧得闔府上下沸沸揚揚。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早晚外人都要知道。你若說這是假的,那就準我去西州探探虛實。”
“你也瘋了嗎?你是干什么的?沉香好與歹關你什么事!”劉副尉斥道。
“歸年的好歹就關我的事,也關你們的事!他現在把一只腳扎傷了,他不打算繼續走了!”
“你們要挾我?沒有王法了!我把他拴到馬背上也得要他走!我厚待你們,你們就道我好欺負?”劉副尉喝道。
“那你只有拴個死人了。歸年說,他救不了沉香,但是可以陪著她受苦,甚至陪著她去死。今天他可以扎在腳上,明日就可以扎在身上!”駝子一字一句,口氣強硬地說道,“你們也該記得在青石關的時候,他為救沉香挨刀子都不怕。”
“反了,都反了!”劉副尉氣得一屁股墩坐到榻上。
“我們是該去看看沉香。”鮑四娘緩和了聲氣,凄然地說:“她和我一起長大的,情同姐妹。她若是死了,我心里也會不安。”她又搖搖頭道,“唉,我不知道,她這個人,怎么倔強到如此地步?!是了,其實我早就知道,她一直都是這樣,外表弱不禁風,心里面有一股子傲氣。其實,西州的歸宿并不壞……”
屋內片刻的沉寂后,鮑四娘開口對劉副尉說:“你準了吧——為了保全陸歸年的性命。再者,麴家也必是不希望沉香死,或者我們去了可以勸勸她……”
劉副尉不說話,算是默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