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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副尉看駝子也來送沉香,很是詫異,當著沉香也不好問,這鮑四娘,把駝子帶著是什么意思?鮑四娘自然看出劉副尉滿腹的疑問,于是對駝子說:“你把沉香扶上馬車,把四周的帷幔蓋好。今日風大,沉香怕冷。”駝子應聲去了。
鮑四娘才對劉副尉說道:“陸歸年執意要送,不讓送沉香只差要尋死。我只好打個圓場,讓駝子跟著。不然怎么是個了?我總不能拿鞭子抽他們吧。太過用強,也怕他們生疑。”
“駝子跟著就好了?他須不是瞎子。”劉副尉皺眉道。
“到時候我會讓他閉上眼睛的。你不必煩惱。對付他我還能夠。”鮑四娘淡然地說。
四人往西州鬧市而去。走出十幾里,終于到了一處繁華所在,應是西州街市了。鮑四娘喝停了駝子趕的馬車,四人各自下車下馬。劉副尉去問了路,回來說道:“再走兩條街也就到了。這街上人多,斷不能騎馬。我們不如尋個酒肆,歇歇腳,把馬存著。然后走過去。”
“正是呢。”鮑四娘心領神會地接話道,“我們尋個地方略坐坐,我跟沉香也有幾句話要說。”
四人進了一間酒肆,尋個僻靜處坐定。早有店家小二幫他們安置好馬匹,又問要什么酒菜。鮑四娘說道:“就是新豐酒吧。西域的那些酒酸不酸,甜不甜的,我喝不慣。菜也隨便上些就好。”
沉香仍在低頭垂淚,眼睛已經哭得浮腫了。
駝子看著外間熙來攘往的人流,酒肆里喝酒談笑的客人,說著各地的語言,嘆道:“認真是到了西域了,這里說的,南腔北調,哪里話都有。”他看看沉香只是流淚,又安慰道:“前高昌故國很是富庶,現在歸了咱們大唐治下,改做西州,更是興旺。我跟你們說,你看這些南來北往的客商,雖然是灰頭土面的,滿身風塵,但口袋里凈是各國的金幣,有錢著呢。聽說前王族麴氏富可敵國,高昌滅亡了,大唐對麴氏一族仍然優待,并沒有沒收他們的財產……”
“你越扯越遠了。”鮑四娘喝止了駝子的話,又看看悲慟的沉香,拍拍她的手說道:“咱們姐妹倆相處了也有十幾年了。如今一別,怕再難相見了。你的性子我知道,看著柔弱,其實最是剛烈。所以我要勸你幾句,雖然回了本家,未必事事如意,就是有些委屈,也要想開些。誰活得是順心遂意的呢?你看我們這一桌子四個人,誰不是一肚子苦水?”
劉副尉點點頭,駝子也隨聲附和。
“我們權當給沉香送行,把這酒喝了。這就是送行酒了。”鮑四娘把每個人的杯子都斟滿,先對沉香說:“從前不讓你喝,是你身子弱,另外吃著藥。今天不一樣,你也喝幾杯,我告訴你,這酒一下肚,什么煩惱都忘了。從前我難過的時候,就愛喝上幾杯。”
沉香依言,強忍眼淚連飲了三杯。
“你從前給沉香吃的藥呢?給她帶上了嗎?”駝子問到。
“難為你對沉香這么心細!”鮑四娘有些醋意地撇了駝子一眼,語言之間有些嗔怪,“那不過是在長安時郎中給開的補藥。如今沉香回了家,自然有人照料她。你還是喝你的酒吧。來,這一路,你也幫了我不少的忙,還救過我的命。我就用這酒謝你。”
駝子聽出了鮑四娘話的醋意,也有些不好意思。連著喝了幾杯,原不想再喝了,鮑四娘卻嘖道:“今天聽你說,沉香跟你走了一路,跟你的妹妹也差不多。那我在你的眼里,是什么呢?”她拿眼睛直視駝子。
駝子聽了這話,竟不知如何作答。慌亂地低下頭,訥訥地說:“你和沉香一樣,是我的妹妹。”
“喲,我好福氣啊。為了你這個‘妹妹’,我要謝謝你了。”鮑四娘又酸又辣的話刺痛了駝子的心。他知道鮑四娘的話外之音。莫名的,他對鮑四娘竟有一絲歉疚之心。他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這是怎么了,這個女人,讓人又惱,又難以割舍。其實,他是在乎鮑四娘的,只是自己都沒有察覺。
一頓飯吃得愁腸百結,酒倒是喝了不少,沉香都有些醉意了,駝子更是醉得趴在榻上不省人事。鮑四娘朝劉副尉點頭示意,劉副尉自然明白。這雙該閉上的眼睛總算閉上了——康駝子過不了鮑四娘這一關。
“小二,找間客房,把這位客官送去歇息!”鮑四娘吩咐道。
沉香一進了麴氏家族的大門,就被送進了一間廂房。從不飲酒的她,這會兒陷入了昏昏沉沉的夢鄉。這倒正合了鮑四娘的意,不然,她無法面對清醒的沉香。她能想像得出來,如果沉香知道了自己是被賣到這里的,該怎樣尋死覓活,悲痛欲絕呢。管不了了,剩下的事就讓麴氏家族去善后吧。人家花了那么大的本錢,必然不會讓沉香死的。再者,沉香無雙的手藝和傾世的美貌,在這里一定會受到應有的禮遇。人家不會虧待她的。她也許會慢慢接受這個事實吧。
鮑四娘和劉副尉回到了先前的酒肆。鮑四娘問道:“人家把剩下的錢給了?”
“給的證券。”劉副尉答道。
“什么是證券?”鮑四娘問。劉副尉把一張紙券遞給鮑四娘。正面上書“五萬貫”,并有指紋、印信。背面年號,編號等內容。這紙一看就不是一般的紙。
“要是給錢帛,幾車都拉不完,不到回長安就被搶光了。這大宗的交易,都是給證券。麴氏家族在西市也有商肆,這證券是他們那邊做的。我們帶過來,這邊麴氏家族的人給填上數額,捺上紋印。我們回去時,再拿著這個證券,到他家的肆里即可兌付。極是穩妥。如今長安城里只有幾家貲財雄厚、極有信義的商肆才能做這樣交易。駙馬爺也是看上了這便宜,才把沉香賣給他們。”
“這個法子極好,官中為何不施行?官差路上帶的錢也不少,若是也改成這樣證券,合券取錢,不是省去好多風險?”
“你這個女人倒有些頭腦。官中早晚要效法的。”
“噢。那你拿著這券去長安城麴氏家族的商肆,人家也給錢嗎?”鮑四娘又問。
“駙馬爺親去,人家才給。你放心吧。”劉副尉有些揶揄地說。
鮑四娘被搶白,有些訕訕地道:“你知曉的倒不少呢。”
“我跟表弟學的。”劉副尉說道。
“你表弟是誰?”
“噢……”劉副尉有些不自然,閃爍其辭:“一個尋常商賈罷了。我們還是去看看那康駝子醒了沒有吧。”
駝子還沒有醒,鮑四娘本欲把他叫起來,劉副尉止住她道:“好不容易來一趁街市,我倒有幾樣東西要采辦:常用的風寒、跌打小藥;火鐮、水囊之類物品;還有突厥用的的小刀,聽說削鐵如泥,我正想買一把。我半個時辰就可辦好。你在這里看著康駝子。等我回來便回驛站不遲。”
鮑四娘點點頭。看著劉副尉出去了,便坐在駝子睡的榻前,看著這個魁梧而憨厚的男人,睡在榻上發出均勻的呼吸。她下意識地,把駝子身上的被子替他掖了掖。駝子在夢中發出囈語:“四娘,你不是妹妹……你是,我的女人……不,你什么也不是……沒有福氣的是我……我是奴才,卑賤……”
這個窩囊的男人!已行云雨之事,卻還說沒有福氣,不是他的女人。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奴才,自輕自賤!沒有一點大丈夫氣概!她一把把駝子從被窩里拉出來,問他:“你既是奴才,你既然卑賤,你為什么跟我睡了?你不知道我是駙馬爺的相好?你是不是怕殺頭又不敢認了?”
駝子尚在睡夢,突然被這女人折騰醒來,聽了她的責問,慢慢地明白過來,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沉香呢?送去了?”他懵懵懂懂地問道。
“你不要沉香短沉香長!沉香回了家,以后自然有人疼有人愛!我問的是我是你的什么人?”鮑四娘搖撼著駝子喝問道。
康駝子看著鮑四娘的眼里漸漸地有了淚光,不由地心疼起來。這個不愛哭的女人的眼淚,對于駝子來說,有種無堅不摧的力量。他把鮑四娘一下子摟在懷里,低聲卻篤定地說道:“你是我的女人!無論以后如何,你到了哪里,無論你還記不記得我,我都記著,你是我康駝子的女人!”
兩個人抱在一起,融為一體。
三人回了驛站。陸歸年早在驛站門口等著。風很大,他幞頭上的兩條布巾子被風吹得在空中亂舞,身上單薄破舊的棉大氅也被風掀起來,他全然不覺。康老兒也守在一邊,凍得瑟瑟縮縮。
歸年朝駝子迎上去:“沉香到家了嗎?有什么親人?她高興還是難過?”
駝子被問得愕然。一場醉,早把最關鍵的事給耽誤了。他訥訥道:“回屋再說吧。”
“一戶大族……”駝子在榻上坐下,定了定心神,按照鮑四娘在客店里的囑咐說下去,從來沒有跟歸年說過謊,他的心里有些忐忑,但是謊言開始了,是無法停止的,他轉述從鮑四娘口里聽來的美景:“看著也殷實,她伯父叔父俱在。認了親,她歡喜得很。”
“真的?沉香真的歡喜?她早上還哭成那樣。”歸年又是欣慰,又是意外。
“是。誰見了親人不歡喜呢?”駝子不敢看歸年的眼睛,“噢,她開始也是哭的,見了親人嘛。后來就歡喜了。”
“歡喜就好。”歸年五味雜陳,點了點頭。
“她家一共有多少口人?”阿什玉接著問。
“總有五六十口吧,加上仆婦。”
“她家以什么為生計?”
“她伯父在安西都護府內做官。”幸而這個鮑四娘也交待了。
“做什么官?”阿什玉仍窮追不舍。
“這我哪知道?!”駝子煩躁起來,“我還把她祖宗八代都問清楚了!送到家不就得了嘛。”他一掀棉簾子出去了。
“我總覺得,”阿什玉若有所思地說:“像沉香這樣才貌俱佳的女子,她主家怎么舍得把她送走?”
歸年何嘗不是這么想……
夜黑人靜,眾人都進入了夢鄉,士卒們睡的大屋子里響著此起彼伏的鼾聲。歸年把駝子搖醒:“你再跟我說說,沉香回了家,真的歡喜嗎?”
“歡喜……”駝子被叫醒了,睡意朦朧地答道。
“可是我剛一閉上眼,就夢見她在哭……”
“她平日里就愛哭,所以你想著她的樣子時也是在哭的光景……”
“她真的能歡喜嗎?她能歡喜就好……”歸年眼含熱淚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他虔誠地祈禱,在夜的另一個角落里,沉香在歡喜中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