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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老兒臉上露出喜色。阿什玉卻從鼻子里“哧”一聲:“賣主求榮!”
“你說什么?”康老兒惱怒道,“歸年逃跑,多半是你哄唆的吧?現在怎么樣呢?”
駝子看父親和阿什玉快要打起來了,連忙把父親拉出去。
鮑四娘對沉香說道:“你也去吃飯吧。我聽他們正在商議,明日還繼續行路的?!?
“歸年這個樣子,能走得了嗎?”阿什玉皺著眉頭。
“可能說是給他弄個車子。不然等養好了,也要三五日呢。他們說耽誤不起?!滨U四娘看兩個人沒有起身的意思,又說道:“我去吃飯了?!?
屋里只剩下沉香和阿什玉兩個。
“怪我,讓歸年跑掉,弄成這個樣子。我想著也就二百多里,他應該能走出去的?!卑⑹灿駠@口氣。
沉香把一碗熱湯端起來,給歸年慢慢喂下去,一邊擦著流到他臉上的湯水——好在歸年把一碗湯水幾乎都喝了下去。
“我不怪你……”
阿什玉和沉香都嚇了一跳!是歸年在說話嗎?他不是昏迷的嗎?
“歸年,你聽見我說話了嗎?”阿什玉湊近歸年的臉問道。
“自然。我都聽得見。沉香也不要哭了。我只是覺得身上虛弱,多半饑渴所致,并沒有什么大癥候——跟鮑四娘說的一樣?!?
“你一直在聽我們說話?你小子,醒了也不說一聲,害得我好擔心——我還在怪自己呢?!?
“你們也沒有跟我說話,我可說什么呢?再者,我若好好的,田校尉不定又怎么折磨我呢?躺在這里還很舒服的。對了,你給我的扳指,也沒用上,還完璧歸趙吧?!睔w年說著把翡翠銀扳指從手上解下來遞給阿什玉。
“送你了?!卑⑹灿癜寻庵竿苹厝ィ澳銈蛇@樣,也怪我魯莽,考慮不周詳,這個算我賠情,你就帶著吧?!?
歸年知道阿什玉爽利的人,不喜歡推讓,便依舊把扳指帶在手上。
沉香看歸年沒有大礙,也欣慰地笑了。
“你扶我起來,我睡得屁股都是疼的?!睔w年對阿什玉說。
阿什玉連忙扶歸年起身,歸年剛站起來,手摸著額頭就往后栽倒。
“哎喲,你不要逞能!快躺下。”歸年又把歸年攙扶到榻上躺下,“你四五日水米沒沾牙,身上哪有力氣呢?好好將養幾日再起身也不遲。你倒跟我說說,你怎么又遇到了一個和尚,你這一路究竟出了什么事?”
“哎,敗也蕭何,成也蕭何。我暈倒,是怪這個叫空空的和尚,我能活著回來,也是靠空空扶助。”歸年頓一頓,把怎么遇上空空,空空如何喝完了他的水,又怎么把他背在背上連走了幾日,就快要走出沙河的過程都細細說來,說到最后,卻是鮑四娘的墨箭把他們找到了,又抓了回來。
“這一節我也知道了。是康老兒獻的計呢。我才罵他了。聽說他還請命日后由他來看著你,防著你再逃跑?!?
“自從跟著隊伍上了路,他就冷淡了我?!睔w年嘆道,“過去他很疼我的,雖然是我家家生奴,但對我像父親一樣,我也一直敬重他。聽說我家被抄,他置的一處小房子也被查沒了。他一定也為這個怨恨我家吧。哎,樹倒猢猻散啊。世事就是如此吧?”
夜漸漸暗下來,沉香把燈點上了。
“你的身上凍傷了幾處,剛抬回來的時候我看見的,是沉香給你上的藥。那時節你是不是清醒的?還那么心安理得地讓沉香伺候你!”
沉香聽了阿什玉帶著幾分調笑的話,臉羞得飛紅,嘖怪地瞪了阿什玉一眼。
“真的?”歸年也有些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進的屋子我一概不知。是了,耳朵好癢,真是凍傷了?!睔w年說著往耳朵上撓去。沉香見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按下了。
“當心把耳朵抓掉了!腫得跟桃子一樣了,摸不得。”阿什玉也制止道,“她給你上了藥,不抓不撓,養些日子也就好了。沉香的腳也被凍傷了?!?
“怎么回事?”歸年摸著沉香的腳急急地問。
沉香的臉羞得更紅了,卻把歸年的手撫開了。歸年也自知失禮,抱歉地笑了笑。
“她沒穿棉鞋。這已是臘月,還穿單鞋,哪能不凍傷呢?這才跟鮑四娘要的棉鞋穿上了。”
“那你上藥了沒有?”歸年關切地問沉香。
沉香微笑著點點頭。沉香笑得那樣溫存——她本來就是絕色的美人,雖然這一路奔波勞碌,她也憔悴了許多,原本白皙的皮膚變得蠟黃,但眉目仍是那樣清秀。黑色中帶著些許栗色的眼睛,水光盈盈,在注目凝視時,像一池秋水,清澈而深沉,當她和歸年對視的時候,那一池秋水分明起了波瀾,歸年明白這波瀾為何而起,其實,他對沉香也有著無限的憐惜。溫婉貞靜如沉香的這樣的女子,誰會不喜歡呢?但是他們沒有緣分。既然沒有緣分,與其日后難舍難分,不如開始就不要付出情懷。情愛,在欲拒還迎、欲罷不能的時候,也很惱人,不是嗎?
沉香把干凈的棉布包在歸年凍傷的手上、腳上,全然不顧自己的手也凍得皸裂,歸年一時心神迷亂,握住了沉香的右手。沉香被這突然的舉動驚嚇,慌亂間想抽出自己的手,但很快又鎮靜下來,拿出左手來放在歸年的手上。她的眼淚快要滴落下來了,若不是阿什玉還在屋里,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撲到歸年懷里。這不是她一直盼望的嗎?兩情相悅,惺惺相惜。
阿什玉在一旁看這兩人眉來眼去,分明是生了情愫,自己好不尷尬,連忙說乏了,要回屋睡去。歸年也清醒過來,對阿什玉說道:“把沉香送回屋吧。這么晚了?!?
阿什玉和沉香都感到詫異,剛才還情意綿綿呢,這會兒又戛然而止了。沉香的眼里滿是疑惑和幽怨,悻悻地跟著阿什玉走了。
沉香轉身離去的那一刻,歸年看見她胸前掛著一個物件,是她先前扎的騾子荷包。對了,沉香扎了兩個,一個給了自己。自己隨手塞在懷里,渾渾噩噩地趕路,一直都忘記了,是不是丟了?于是全身上下摸摸,卻在胸口也摸到了。原本騾子荷包被系在一根柳葉絡子上,這絡子掛在脖子上。一定也是沉香編的絡子——她這么靈巧的織女。歸年把絡子摘下來端詳,絡子是一根黑色絲線,一根銀色絲線編成,兩根線曲曲折折地纏繞在一起,纏綿繾綣,摸在手里,似乎還帶著沉香的體溫。沉香啊沉香,心里一定想著像這兩根線一樣和自己纏綿在一起吧?歸年嘆道。但是為騾為役,怎么能擺脫被人驅使的命運呢?哪得有半點自專呢?這不是,他又被抓回來走西域了。歸年心里泛起一陣陣酸楚。沉香,有負你的一往情深了。
空空在田校尉的屋里折騰得正歡。香煙點起來了,滿屋子煙霧繚繞,熏得人暈暈乎乎的。劉副尉看著空空做張做智的,氣不打一處來,無奈田校尉把空空當個真人奉著,什么都聽他的,劉副尉看不下去,索性出來了,由得他們鬧去??湛照b讀《普門品》,“善男子,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是諸惡鬼,尚不能以惡眼視之,況復加害。設復有人,若有罪,若無罪……”
空空的木魚敲得錯落有致,田校尉莫名地困倦起來,眼前倒也干凈,沒有什么亂七八糟的影像。他昏沉沉地睡去了。
劉副尉和康老兒一處議論著這個不知何方神圣的空空。
“才一天,就把他信得什么似的。他說什么是什么。八成又是個騙子!”劉副尉憤憤地說。
“著個士卒門外守著,好歹看緊點就是了。田大人睡了?”康老兒問道。
“我出來的時候倒看著他打盹了。那香燒起來,煙子大得很,像檀香又比檀香氣味重,我聞了都犯困。你再去打探打探。”
康老兒依言去了。
劉副尉正躊躇著,木大伏走過來,問他:“看田大人屋里像在做什么法事?木魚敲得緊哪。”
“不法之事還差不多!不知哪來的歪辣和尚,跟田大人倒投趣。”
“田大人的瀉癥好些了嗎?”
“應該好些了?!?
“我給的那藥,可還吃嗎?”
“還吃呢??鞗]了,你還有嗎?”
“有倒有,回頭給你送來。但是那藥一次不能多吃的。內有麻黃,傷神魂,易上癮。你跟他說一聲?!?
“知道?!?
田校尉一早起來,神清氣爽,昨晚一覺安睡到天亮,沒吃那止瀉兼止痛的藥丸倒也安泰。旁邊的空空還在打著呼嚕,雷一般響,奇怪自己一夜竟沒有聽到——可知睡得深沉。這和尚倒是有些法力的,聽說是往天竺去,跟自己是同路的,何不讓他跟著?有這和尚誦經驅邪,自己也安心許多。正思想著,外面已有了動靜,是劉副尉在整理隊伍,于是走出去查看。
“都起來了?”田校尉問劉副尉。
“嗯,馬上用過早飯就起程。那陸歸年下不了地,讓他坐著沉香和鮑四娘的車走吧?!?
“老子還沒收拾他呢。倒便宜他了,逃跑回來還有車坐。跟他說,再跑就是死路一條。這次先記在案下。”
“這是自然。我早跟他說了。你不必太跟他計較,只要他把差事辦了,以后你想怎么收拾他還不由你?”
“也是,咱們秋后算賬?!碧镄N镜拿寄恳驉篮薅行┡で?。
“那個和尚呢?讓他走了吧?咱們一走,驛站也不會讓他再呆著了?!?
“不能叫和尚,叫空空大師!”田校尉對空空崇拜得五體投地,尊稱“大師”,“讓他跟著我們一起走吧。你去請他起來!”
劉副尉聽了為之氣結!不過認識才一天,不過念了幾句經,就把個路上撿來的臭和尚當成大師供奉起來了!他敢怒不敢言,只得去叫空空。
駝子和阿什玉把歸年從屋里攙扶出來,歸年瘦得形銷骨立,手足上都裹了棉布。沉香跟在一旁,手里還拎著一個陶罐子,外面包著棉套子。鮑四娘在一邊小聲嘮叨:“你也太精細了。還帶著熱湯水給他路上喝。我病了也沒見你這樣過。為難你怎么弄到這罐子。”
沉香只是低頭淺笑。
駝子說道:“車上狹窄,若歸年躺著,這兩個女人坐的地方都緊張了?!?
歸年忙道:“我不用躺著,坐著便罷了。”
“你還是躺著吧,聽你說話的聲音都虛弱?!滨U四娘道,“我騎馬也行,騰個地方給你和沉香熱乎去。”
沉香又羞又惱,又說不出來,只拿眼睛瞪鮑四娘。
“好了,別拿他倆開心了。歸年都這樣了。”阿什玉勸道。
田校尉在樹后窺視這幾個人的舉動,心里莫名犯上一陣醋意,饒是窮酸落魄成陸歸年這樣,沉香還喜歡他,自己這般威武強干,沉香卻看不上,真是沒天理!肥羊肉卻被狗叼去了。
正無聊間,后面卻傳來爭吵聲。一個士卒過來報告:“田大人你快去看看,劉副尉和那和尚吵起來了?!?
“叫空空大師!”劉副尉糾正道。
“是,空空大師?!?
劉副尉氣得直喘,見田校尉來了,忙著告狀:“沒見過這樣的,拿腔做調,先讓我給他提靴子,再讓我給他打包袱,拿他的經書他讓我先凈手……”
“當然要凈手,不然污染法寶,必受果報!”空空斥道。
“讓你凈手你就凈唄!”田校尉勸道。
“嫌臟你自己拿好了。這還不算,他說他要做早課,讓我們等著!”劉副尉爭辯道。
“等不了你們可以先走啊?!笨湛蛰p描淡寫地說。
“等就等一時吧,”田校尉又勸道,“明日早點請空空大師起來做早課便罷了?!?
劉副尉看不得田校尉這般曲意逢迎一個臭和尚,一扭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