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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伊州的路走了兩日,沉香也精心照顧了歸年兩日。條件有限,沉香弄不到什么滋養的好湯水,要一點熱粥帶著上路都艱難。歸年凍傷的地方又是腫,又是流黃水,沉香在驛站把棉布煮過烤干,先把傷處拿棉布擦干凈再上藥,即便在路上也不厭其煩地如此料理五六次,那傷口也漸漸消了腫,只是沒有結痂。
那一日,風雪相交,就要快到伊州的驛站了。歸年和沉香坐在車上,這是沉香最歡欣的時光了。她做夢都沒想過,能有機會和歸年獨處。兩人的手握著,相互依偎著,在苦寒的天氣里傳送著彼此的體溫,這一路便不再那么艱難和苦澀了。說不定哪天死了,能在溫暖中死去也好啊。田校尉臉上的怒氣、眼中的狠毒已到了極點,歸年和沉香都看得出來,雖然讓歸年和沉香同乘是不得已而為之,但田校尉的心像扎了刺一般。也由它去吧,歸年和沉香都不管了。已經是這樣任人擺布了,生死都看淡了,放肆一點又怎樣呢?
“嘿,你們兩個,卿卿我我地倒逍遙啊——躲在這車里。”空空突然間鉆進車里來。
“你來做什么?當心染上我的晦氣,這幾日田校尉很是看重你呢。”歸年對他說。
“我說到車上來來避避風雪,誰敢不依?”
“是了,田校尉對你言聽計從,奉為上賓呢。”歸年訕笑道。
“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道別?你要走嗎?不跟著我們了?”
“罷了吧,雖然只有兩三天,我也看出來,這伙子人都勾心斗角,恐非善類。我一個出家人,不問世事,還是不跟你們攪和在一起好。”
“你跟田校尉說了嗎?他讓你走嗎?”
“說了他還讓我走嗎?我偷著走。”
“你為什么相信我?不怕我跟旁人說?”
“你是個赤誠人。我看得出來。”
“怎么說?”
“在沙河里,我跟你求水喝,你一下子就把水囊給了我。如果是個精明人,最多給我的水囊里倒一點,絕不會把自己的水囊一骨腦給別人。”
“我只是沒想那么多罷了。我倒要問你,你說田校尉身上有邪祟,他又怎么信了你呢?果真有邪祟嗎?”
“我一個肉體凡胎,哪里看得出什么邪祟?我是看他把桃木劍戴在身上,好好的,誰戴這個物件?多半是疑神疑鬼。我若不施這個伎倆,他們早把我抓起來送官了。”
“你禪杖上的血從哪里來的?”
“禪杖上原本涂著姜黃粉。趁他們沒留意,我吐上口水,便跟血一樣了。市井里的小戲法。回頭我也給你一點這粉子。”
“聽經文真的能安神入睡嗎?”
“經文是給善男信女聽的。如果心存雜念,又怎能心平氣和,安然入睡呢?不過是迷魂香的藥力罷了。”
“難為你一個人出家人,還帶這些東西。”
“出家人不是神仙,如能飛去天竺,少卻多少煩惱。可是我這臭皮囊,一路走下來,不定要遇上多少艱險呢。帶著這些東西,只為自保而已。我從沒有拿來害人。不過,我那迷魂香用完了,所以我也要走了,不走就露餡了。”
“迷魂香?怎樣迷魂?”
“哪里迷魂了,不過是聞了想睡覺唄。我給田校尉點上這香,他就犯困了,他還以為我一念經,就有什么法力呢。”
“那你為什么不困呢?”
“我也困呢,只不過以前也常點這個香助眠,聞多了倒沒有那么靈驗。”
倒是個有趣的和尚!歸年心里暗笑,難得他對我如此坦誠。
“你身上可帶著錢?往后的路還長著呢。”
“哪,這些錢夠我用一陣子了吧?足有一百文呢。”空空從懷里拿出一個錢袋子,搖得“嘩嘩”響。
“你倒是個財主呀!”
“你抬舉我。我這是偷來的。”
“從哪兒偷的?”
“早上想跟那劉副尉要點棉花填在破棉襖里面,到他屋里,卻沒有人。我就順手把他包裹里的錢抓了幾把出來了。”
“你怎么這樣?君子不飲盜泉。”歸年心想這個和尚也太出格了。
“我本不是君子,也不想當君子。你沒讀過《維摩詰所說經》,你自然不知道,佛法本是圓融無礙——所謂‘行于非道,是為通達佛道’。”空空看歸年聽得五迷三道的,索性直截了當地說:“我拿他的錢,只取少數,不傷他的根本。這錢也不用來享受,只為能繼續西去求佛法。我心里只裝著佛,所做的一切也是為求佛法,并且也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所以,我很安心。”
歸年不想跟他理論,不過,這空空倒也坦蕩,這是他的可愛之處。
“沉香會針線,讓她幫你把棉襖縫一縫吧。這一身的洞,不縫上漏的棉花更多了。”
空空依言把棉襖脫下來,沉香本是針線行家,不消多時便把一件破棉襖縫好了。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空空把棉襖穿上,對兩人合掌念一聲“阿彌陀佛”便出了馬車,出去罵罵咧咧地說:“不就是一口熱粥水嘛,都不肯給!多半是嫌我礙事!這對鳥男女!”
旁邊的人哄笑起來。
伊州的驛站里,眾人吃罷了飯,生火的生火,燙腳的燙腳,一天的勞乏下來,都準備著睡個暖和覺。田校尉吃過了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就等著空空來給他念經。
這幾日下來,他已經離不開空空了。他本不信佛的,但眼前的影影綽綽那些東西,折磨得他心神不寧,夜里不能成眠。自從空空給他誦經后,他終于能安睡了。不過是多個人吃飯唄,讓空空跟著隊伍走,能用多少錢糧?對,一定留他在身邊。田校尉躺在暖暖的榻上思想著,那空空說去取熱水來喝,半天沒回來,敢是倒串到士卒們的屋里了?這和尚慣愛串門,倒很隨性。
想這兒,扯著嗓子喊道:“空空!空空大師,屋子都暖好了,趕快念經來!”
喊了幾聲,并沒人應答,于是喊康老兒,又喊劉副尉,半天康老兒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失驚倒怪地說:“遭了,遭了,遭賊了。”
“丟什么了?”
“劉副尉說丟了一百文錢!”
“他人呢?”
“他還在查,把所有人的身上都搜了一個遍。也沒找到。”
“叫他過來!”
康老兒轉身去了,須臾把劉副尉帶了來。
劉副尉氣得臉青白:“一定是那個空空偷的!這回兒四下里都找不到他。一定是他偷了錢跑了!”
“你什么時候發現少了錢?”
“我剛才收拾東西,看那一百文散錢沒有了。我翻箱倒柜地找,也沒找到。”
“是不是你自家花掉了,卻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