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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聽了,出于禮貌,勉強著點點頭。
駝子站起身,把沉香案上的簪子插在自己頭,腰一扭,蘭花指一翹,七尺的漢子如此做派,已經讓人啞然失笑了,更兼他出的是女聲!
“庭前一枝花,芬芳獨自好。欲摘問旁人,兩兩相捻取。喜去喜去覓草,灼灼其花報。”
歸年笑得前仰后合,沉香也終于笑出聲來。是女兒家小時候玩斗花時唱的“斗百草”嘛。虧駝子還有這本事!
“你們倒這里高樂!這屋里還有別的女人嗎?”門被推開了,進來卻是阿什玉。他在門外聽見有女人在屋里唱歌,倒覺稀奇,于是走了進來。
“是駝子在耍笑。你來了正好,幫我們剪紙馬。”歸年讓阿什玉也來幫忙。
“一笑解千愁嘛。”駝子說道,“咳,歸年,你個蠢材!光顧著笑,這剪的什么啊?騾不像騾,馬不像馬!”
歸年才想辯解一下,自己原不是手藝人,哪里會剪紙?轉念一想,不如編個故事,給沉香寬心,于是說道:“我剪的就是騾子。誰說只能沉白馬祭河呢?河伯他老人家就不要騾子拉車拉貨嗎?騾子也是最有用的。”
“胡說。祭祀三牲里終是沒有騾子!騾子鄙賤,有頭有臉的人哪里會騎?”駝子斥道。
“自然,乘騎者皆賤騾而貴馬。可我知道一個故事,騾子卻比馬受用些。”
“那你說來聽聽?”阿什玉問歸年。
“說從前西王母有兩個侍衛,一日兩人偷懶誤了差事,西王母惱怒不已,就讓他們下界投胎為牲,體驗一下凡間疾苦。西王母讓兩人一個做馬,一個做騾。世人都知道,馬、騾皆為役使,但馬風光些,征戰沙場,充于儀仗,而騾子呢,常用來拉貨拉車,看著下賤。兩個侍衛都想投生馬,不想做騾子。于是爭得不可開交,只得求西王母給個公斷。”
“西王母讓兩個人賽跑,哪個跑得快,就投胎做馬,慢的就去做騾子。”
“這下有了分曉,個高腿長的那個跑得快,做了馬,個矮的那個做了騾子。”
“不過,西王母也有言在先,給他們每人三條命,誰先用完了,就不得回天庭,永世在人間為牲;而長命者,則可以回到天庭。這樣,一匹馬和一頭騾子來到了世間。那馬幸運得很,托生在將門之家,做了戰騎,好不威風!成日家披紅掛綠的,跟著主人倍受尊敬。但是一日,主人出征,敵人射過來的箭像雨點一般,把主人和馬射得篩子一樣,千瘡百孔的,都沒了性命。這樣,馬的性命,用去了一次。而那騾子呢,成日家拉貨,千山萬水間走著,也是百般地辛苦,但沒有傷及性命。”
“這馬第二回,托生在驛館,是匹驛馬,專為皇家傳書,也是威風了得。倘或誰擋了它的道,便是個死!誰見了不怕,誰見了不躲。一日它過山,原本可以從旁的平地過,它嫌慢,非要從兩崖間躍過,結果,一下子馬失前蹄,跌進山崖摔死了!又去了一條命。”
“第三回,它托生在帝王家,也算是馬中貴胄了,可是才生沒幾天,正逢王家祭祀,直接被人殺了!這樣下來,三條命都用完了,它只能世世代代為牲,不得重回天庭。而那頭騾子呢,仍然慢慢地拉著它的車,雖然卑賤些,但是平平安安的,壽終之后,仍回天庭做神仙了。”
歸年一邊講,一邊剪著他非騾非馬的東西。旁邊三人聽得入神,講完了,阿什玉說道:“看來還是我們這些騾子好些。”
“哼,趕情是編排我們啊。”駝子訕笑。
“不是編排誰,”歸年說道,“只是想說,生而為人,自有貴賤之分,身為平庸者,敝弱者,未必是壞事。而身為顯貴卻鋒芒畢露,不知收斂,反會遭至禍事。一時忍耐未必是認輸,我們只要走下去,哪怕慢一些,辛苦一些,只要還活著,總會看到好風景的。”
歸年剪了一堆“騾子”,遞給臉上猶有淚痕的沉香,沉香摸著這些有著歸年氣息的“騾子”,似乎聽明白了,朝歸年點點頭。
歸年和駝子勸好了沉香,鮑四娘也回了屋。兩個男人也便告辭回去了。走在路上,歸年問駝子:“你方才唱歌,我倒想起來,你是會用女聲的。前些日子在高城嶺聽到那支歌‘柳樹上著刀桑樹上出血’,似乎你娘唱過的?”
“我是會用女聲,我娘在世的時候,也會好多小曲。可是你說的在高城嶺聽到了唱歌聲,我怎么沒聽見?”
歸年無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