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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年哥,你這是去哪兒?”
歸年才要回答,沈氏便不耐煩了,揚鞭催他趕路。
歸年只得急急說道:“放在你家中的那把昆琶,煩你去取來,送到開遠門。快些!”
雁書聽了,也不再分辯,回頭騎馬往家中去了。
歸年因著聽說這次是與鴻臚寺的隊伍同行,猜想在開遠門,必然要設席送別,拖延些時間。他想著一路山水迢迢,憂思難消,若能把琵琶帶上,也可解些煩悶,正好有一把昆琶一直擱在雁書家里,叫她送來,豈不正好?
到了長安城西邊的開遠門,便與鴻臚寺的馬隊匯合了。此次鴻臚寺擔負著護送米國質子米司分回國的任務。米司分原本是米國國王米連若的長子,才一歲的時候就被送到長安做質子。二十年過去了,米司分長大成人,米連若這時候卻病重,眼見一天不如一天。國君有恙,危及社稷,米國向大唐請求將米司分送回,得到應允。于是鴻臚寺受命將米司分護送回國。
太子李承乾決定讓陸歸年等人跟著鴻臚寺的隊伍一起走,也是為了掩人耳目。初唐時期,人口稀少,所以唐律規定,百姓沒有政府文書——過所,是不能出境的。如果讓歸年等人自行西去,難免不生差池。跟著官方隊伍走,既合法,一切供給都有保障,又可監控歸年的行跡。
筵席果然已經搭好了,四周還圍上了圍幕,為避過路人的閑雜眼光。八月時節,秋意漸濃,開遠門外碧空如洗,風送涼爽。城門內是一片繁華,煙火人家,城門外卻是空曠寂寥,唯有一條大道綿延不盡,一直向西,曲曲復折折,通向看不到盡頭的遠方。
開遠門前立有堠——一個大型的土堆,時人用來記錄里程的標志。五里只堠,十里雙堠。開遠門前的堠上寫著:西極道九千九百里。
歸年讀過一些地理志,志中有云,龜茲到長安七千四百八十里,到安息一萬一千六百里。龜茲與安息,是西去行商主要目的地其中之二,中間的路途,也就是所謂的西極道吧。
筵席開宴了,無非是珍饈美味,水陸全席。首席自然是鴻臚寺的官員和米國質子米司分。米國本是小國,附庸大唐,米司分是大唐的人質,按理說寄人籬下,身份卑微,但大唐對歸順之國從來優厚,米司分在大唐,過的是錦衣玉食的日子,也曾讀書受教,后來還任武散階正二品輔國大將軍。這次回國,唐朝也鄭重其事,設席相送,開宴之前,宣禮官念過送行詔書,酒宴便開始了。
眾人按官位高低,身份尊卑依次入席,中間是兵丁們,歸年和康老兒等人自然坐在最下首。歸年無心吃飯,只向著圍幕的進出處看著,巴巴地等著雁書來。
一盞茶功夫,雁書終于騎著汗血馬來了。王敬直的管家沈氏和歸年坐一席,見是雁書來了,也不好說什么,賣個人情,讓歸年和雁書自到角落里話別。
雁書把身上背的琴囊取下,遞給歸年,才顧得上用袖子擦拭滿頭滿臉的汗。這一路,雁書生怕誤了時辰,趕不上給歸年送琴,可以說是奪路狂奔。歸年看到雁書如此辛苦,也很感動,又問道:“今天怎么不坐轎了?騎馬終究是危險,倘或摔下馬,傷了腿腳怎么好?”
“傷了腿腳,倒好了。”雁書恨恨地說。
“又胡說。”
“傷了腿腳,便不用嫁人了。”
歸年吃驚道:“怎么說?也不曾聽你說過要出嫁呀。”
“過五日。宮中指的婚。一個書呆子,姓白。”
“人才怎么樣呢?”
“是新科狀元。前日到家里來拜訪了,長得倒也罷了。又是滿口的之乎者也,跟家父的幕賓一樣,酸腐得很。更可恨的是,他送的聘禮里面,竟有他家祖傳的一本家訓,上面關于婦德婦功的規戒,竟有一百零八條之多,何時晨昏定省,侍奉公婆,一年做多少女紅,四時做多少鞋襪,梳什么樣的頭,穿什么樣的衣服,以至站立坐臥,皆有規定。他的父母,年終時便要到長安來,到時候,我是一點馬虎不得的。嫁到這樣的人家,我倒不如死了痛快!”雁書說著,竟嗚咽起來。
歸年心內疼惜不已,勉強著安慰道:“詩書禮儀之家,總是有些規矩的。也須得這樣的家世,方可托付終身。對了,你就要大婚,卻怎么有空出來?”
“宮中賜了吉服,我要去宮里謝恩。反正以后也不得自由了,索性騎了馬去。這怕是最后一遭了。”雁書的眼淚又奔涌而出,“歸年哥,你這一去,山高水遠,一別經年,重逢不知是何時。這桑落酒,釀自桑葉落時,桑之落矣,其黃而隕。此酒送別最好。歸年哥,請你滿飲三杯,出了長安,便無故人了。”
歸年聽了心中酸痛,也是淚流滿面。連連接過雁書斟的酒,仰頭喝下。已是有了些醉意了,心中的凄楚愈濃。雁書又拿出昆琶,遞給歸年,“再給我彈一曲吧,從此以后,此琴此音,何處尋覓?”
歸年把昆琶從琴囊里取出來。
仍是那把他鐘愛的昆琶,琴身比一般琵琶大些,弦撥倍粗,紫檀木所制,聲如金石。歸年轉軸撥弦,調節音準,只三兩聲,已知非同凡響。
演奏什么曲子呢?尋常曲子雁書也是聽慣了的,此前自己寫過一曲《依依》,是參照曲牌《甘州》的格律,詞意則是有感于《詩經》中的《采薇》,自己又加以詮釋。雁書曾學過,也唱過,值此離別之際,彈來卻是最動情的。
歸年輕攏慢捻,信手彈來。
雁書唱和道:“楊柳依依兮昔我往,高閣醉美酒。雨雪思我來,西風古道,離人空瘦。載饑載渴行道,莫知心悲傷。念慈母高堂,膝下凄涼……”雁書的音色雖不如麗音那般高亢亮麗,但卻有一種未經雕琢的質樸與可愛,聽了更能讓人心動。她想著自己嫁入夫家將要受到的拘束與禁錮,想著即將遠行、沙場征戰的父親,一曲唱來,如泣如訴。而歸年更是心懷憂思,一腔子的愁苦,全付之琴弦,彈來時聲聲都是恨,自不消說。
歸年和雁書這一廂大發悲聲,這聲音一陣陣漸次蓋過了那邊飲酒闊談的聲響,鴻臚寺的官員聽見了,惱怒不已,讓管家沈氏過來查看。沈氏氣勢洶洶地跑過來,揚著鞭子怒罵陸歸年“下賤胚子”。雁書暴炭一樣的脾氣,如何能忍?早拿起馬鞭,“啪”地一聲便抽到了沈氏臉上。只見沈氏臉上立即炸出一道血印,正在不可開交時,一個胡人跑過來,阻攔在中間。
這人長得身形高大,穿著雖是大唐官服,長相卻實在是一個粟特胡人——落腮胡子,較之中原人大得夸張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不失為一個美男子。這人竟朝歸年作了一揖,說道:“我是米大將軍的副將阿什玉。適才彈琵琶的可是閣下?真乃仙樂。長安城中,只有羅黑黑的技藝可與閣下媲美,可惜她侍奉在御前,凡人豈得常聞?如今才知民間亦有高人,真是相見恨晚。米大將軍有令,把方才的曲子彈完。”
阿什玉如此一說,眾人都禁了聲,歸年定定心神,又彈起琴起來,雁書也接著唱下去:“常憶長安得意,繁花溫柔鄉,年少輕狂。一旦流落風霜里,回首望,生死兩茫茫……”
這回眾人都聽得認真,因都是要遠行的,此歌此曲卻勾起了情腸,讓人漸生惜別之心,有些個兵勇都擦起了淚。
歸年見大家意猶未盡,又彈了幾曲,諸如《還舊宮》、《神仙留客》之類。真個是彈得人柔腸百轉,感慨萬千,一聲聲直落到人心中最軟弱的地方,讓人如癡如醉。鴻臚寺的官員見了眾人感傷戀眷,恐怕壞了士氣,方命隊伍即刻起程。眾人收拾心性,各自收撿行囊,備馬起程。
長安在歸年的淚眼中變得模糊,好一個繁華世界,錦繡家園。如今漸行漸遠,歸年感覺心被留在了長安,只剩下空空的軀干,麻木地前行著。雁書頭帶冪籬騎在馬上遙看著他,歸年看不清她的臉,卻仍感到她的淚無聲無息地流下,同樣在流淚的,一定還有他的父母,年幼的妹妹吧?
無人能體會歸年的傷感了,行路的人懷著不同的心思,卻還是要往同一條路上行進,是宿命吧?馬蹄騰起漫天的煙塵,“米”字的大纛在疾風中招展,長安被在了身后,漸行漸遠。
送質子的隊伍開始前行。第一站便是渭城,距長安四十里。這一路還有些個鴻臚寺的官員,按慣例通常是送到渭城,聊表送別之意。隊伍初行,人強馬壯的,速度也是極快,半日便到了渭城,送行的官員便折返回京。
余下的就是護送質子的隊伍,一路上一直沿著渭水北岸而行。歸年知道他們走的是隴右南道。歸年雖只在年幼時走過西域一次,但基本路線,他還是大概知道的——這條路既是他們家庭的生意線,也是生命線,父兄們時常掛在嘴邊的。隴右道分了南北兩路,若行至咸陽,朝西北走,奔醴泉縣方向去,則是走隴右北道,大體是沿涇水而行;若是仍朝西走,奔始平縣,則是走隴右南道,大體是沿渭水而行。南道到涼州,較之北道遠個二百多里,但路途平坦,人煙多,供給也有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