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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書回到了家里，一進(jìn)宅門，四處都是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往日的熱鬧。那些讓人生厭的姨娘們沒在廊下像雀子一般嘰嘰喳喳，仆人干活也是悶頭不語。雁書想回自己的閨房休息，母親的丫頭魚兒卻喊住了她：“小姐，老爺夫人在堂屋等你。”

夫人？母親也在堂屋？雁書想到母親因腰疾犯了，有日子沒起床了，今日難倒是好了？她疑惑地走到堂屋，卻見父母二人在堂上正襟危坐，一臉的肅穆，雁書先有幾分怕了。父母很少這樣的。

她在門口探頭探腦之間，父親喊道：“孽障！還不跪下！”

雁書驚慌地回頭四處看看，后面并沒有別人，父親是在罵自己？

母親正色道：“雁書，你父親的話，你沒聽見嗎？還不快跪下。”

雁書期期艾艾地跪下了，“我倒是犯了什么錯？”她紅潤的小嘴撅起來。

“膽大包天的東西！還不知錯！”張延師的手在案上一拍。“大理寺你也敢去，駙馬都尉你也敢和他分庭抗禮！你倒是個女中豪杰呢。”

完了，完了，怎么父親全知道了。雁書這才驚慌起來，但仍為自己辯解：“孟子有云：貧賤不移，威武不屈。不是父親教我的嗎？我那師傅一家本是無辜，卻被滿門下獄，難道庶民就應(yīng)該任人宰割？王侯就可以為所欲為嗎？公理王法何在？”

“輕狂！以淺陋微小之見，就敢妄談天下公器！往日念你是女兒家，將來究竟要到夫家受拘束，因此不曾禁錮你行跡，卻讓你越發(fā)大膽。以后，給我閉門思過，哪也不能去了。”張延師氣得臉色發(fā)青。

“你父親剛接了營州都督任狀，不日就要往遼東屯兵，籌備高麗之戰(zhàn)。那里是苦寒之地，你父親身上原本就有劍傷未痊，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回來。唉……”張夫人用手拭淚，“聽說是太子舉薦的。”

太子，太子！雁書有點明白了。一定是自己卷入‘王珠’之爭，無意中得罪了太子，太子還以顏色。雁書不敢再爭辯，是自己魯莽，連累了一向疼愛自己的父親！

“爹，是我的不是。”雁書膝行到父親跟前，抱住父親的胳膊哭道，“讓我跟爹一起去吧。我會騎馬，讓我伺候爹吧。”

“糊涂東西。”張延師心軟下來，撫著女兒的頭，“你馬上就是及笄之年，也該嫁人了。我這一去，不知是多少年，你母親久病，性子又柔弱，誰來主持你的婚姻大事？我看，就在我走前把這事辦了吧。徐惠娘娘給你說的媒很好，白吟溪，新晉的中書省通事舍人，寫得一手好文章，對，你的敕封詔令便是他寫的。人也極穩(wěn)重，便是將來也不會有什么差池。就是這幾日吧，把你們的事辦了，他父母一時趕不到長安，徐娘娘可代行男家之禮，這倒也罷了。”

雁書急得直要哭，她心里有百般地不愿，不愿意這么早就嫁為人婦，不愿意嫁個書呆子，不愿意離開父母，但今日的情形，父親已經(jīng)觸怒，她不想再惹父母生氣了。她不再做聲。

夜色籠罩著許多失意的人，同樣也有陸歸年一家。

雖然一家子在駙馬王敬直的田莊上團(tuán)圓了，但全部淪為階下囚，前途未卜。

陸魏生、陸歸年和管家康老兒被關(guān)在一間房里。

經(jīng)過了這么多天的波折，歸年總算見到了父親。父親已年近六旬，平日里，倒還將養(yǎng)得身體康泰、面色紅潤，但經(jīng)過了牢獄之災(zāi)，被折磨得面容憔悴，神情瑟縮。

陸魏生躺在地鋪上，歸年坐在一旁心疼地看著父親，道：“爹，兒子不孝，家里遭此大難，兒子卻沒在爹身邊，替爹娘分擔(dān)一點……”

“不要說這些了。”陸魏生有氣無力地說，“事已至此，怪你也無益。家藏異寶，其禍不遠(yuǎn)。我料著早晚是有這一天的。原本別的東西，我也早賣掉了，但這個物件，乃親人之氣血凝成，性命所托，我不想辜負(fù)了。但如今情勢，為了全家平安，也得相讓了。恐怕你要走一趟了，去把寶珠要回來。”

“只是爹，我是十多年前跟著你們走了一趟磧西，那時還小，如今路也不熟了。再者，表哥姑母他們是不是能把寶珠給我？”

“這你不必?fù)?dān)心，去磧西，讓咱們的管家康老兒跟著，再無不妥——他常年走磧西，熟識路途，也知道你姑母家在哪兒。你表哥也一定會把寶珠給你。我們家族做貿(mào)易時，有自己的‘市語’，雖簡單，別人卻看不懂。這么多年你表哥替我辦買賣，都是遵照我捎去的書信行事，上面寫的便是‘市語’。這些年，上萬的銀錢從他手里經(jīng)過，他從不曾昧下半點。我們家族，世代以信義為本……”

“好啊，這我便放心了。”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原來是王敬直，他一直都在外面聽墻根兒！“我也正有此意。就讓陸歸年跑這一趟吧，可讓康老兒隨行。正好跟著鴻臚寺的馬隊走。過三天啟程。”

“那我們父母，還有妹妹呢？駙馬爺打算怎么安置他們？”歸年問道。

“我這莊上還能缺他們的飯吃嗎？你妹妹盼兒嘛，就給鄧二做妾室吧。”

“妾室？盼兒從小嬌生慣養(yǎng)，年紀(jì)又小，還不懂事，怕侍候不了人。”歸年的心一陣刺痛。

“鄧二也是朝廷官員，還委屈了你們罪囚不成？若不是我斡旋，你妹妹早晚也是被拉到牙市上賣身為奴，為倡。”

歸年無語了，他情知妹妹也被押做人質(zhì)，做為交換‘王珠’的一個籌碼。除了逆來順受，還有別的辦法嗎？

三天過去了，離別的日子終究到了。歸年和康老兒就要啟程，之前康老兒請求駙馬爺王敬直，讓兒子康駝子一起走這一遭。康老兒瘦小精干，康駝子長得五大三粗，父子倆兒相跟著走過磧西多次，一路上也好照應(yīng)。王敬直竟答應(yīng)了，這也算意外之喜吧。

是日，三人都換上了兵勇的衣服，待編入鴻臚寺的隊伍。

這次同行的竟還有兩位女子。王敬直的管家把她倆介紹給歸年等認(rèn)識。一位女子看著有十六七歲，名叫沉香，中等個子，裊娜的身段帶著弱不禁風(fēng)的□□；面皮白凈，特別是那一雙橫波目，黑中帶著栗色的，有著秋水深潭一樣的光澤，她低頭不語，眼簾垂下，臉龐上像籠罩著一層輕霧；她滿臉的馴善，看著讓人頓生憐惜之情。另一位也是個美人，年長些，有二十一二了，神采與沉香截然不同。她身軀高挑硬朗，容長臉兒，雙眉橫挑，眼睛看人時目光逼人，帶著一股陰鷙之氣。更奇的是，她肩上居然停著一只鷹，那鷹在她肩上巋然不動，如石雕一般，只偶然間轉(zhuǎn)一下頭，才看出是一個活物。她叫鮑四娘。

兩個女子乘一頂雙架馬車，馬是青驄馬，養(yǎng)得膘肥體壯，毛色油亮，一個個銅錢大小的白色斑點嵌在青色的毛皮上，像穿了一身華麗的錦緞。李唐王朝尚馬，因此上至王侯，下至百姓，幾乎家家都養(yǎng)馬。因此坊間常有好馬出沒，也不稀奇。

此車車輿并不奢華，簡單樸實，榆木做的骨架，材質(zhì)既輕又異常結(jié)實，可經(jīng)長途簸箕而不散。兩個女子默默無言地上了車。那鮑四娘眼圈紅潤，面露戚然不舍之色，上車時還四處張望，像是在尋找什么。沉香卻顯得有些興奮，面帶些許喜色，像要去某個期盼已久的地方。

就要走了，歸年一行人站在田莊門口，歸年苦苦懇求駙馬府管家沈氏允許他父母、妹妹來相送，管家好歹答應(yīng)了。

陸魏生、元氏和盼兒站在門口，千言萬語，無從說起，只有涕淚長流。陸魏生望著兒子，心中五味雜陳，及至看著歸年上了馬，方大聲喊道：“歸年，念著你的父母，不可辜負(fù)！”

歸年也是五內(nèi)俱焚，對父親喊道：“兒子不敢相忘。必定快去快回，回來好好孝敬你們，等著我。”

還是要走的，不管有再多的不舍。一行人掩面做別。

歸年、康老兒還有康駝子，上了歸年來時那乘密不透風(fēng)的馬車。駙馬府的管家沈氏和幾個家丁在后面騎馬跟隨。一路上飛馳，仍是走過了顛簸的土路，最后到了曲江池。

在曲江池下馬車，稍做停頓，沈氏讓歸年等下車，換上馬，跟在沉香的車后面，一行人朝長安城的西北方奔去。歸年心里苦悶，一路上一言不發(fā)，任他們調(diào)遣擺布，心里想的只有父母妹妹罷了。

策馬到了安仁坊，行人漸多，歸年一行人的馬倒還跑得穩(wěn)健，原本是怕沖撞了路人，卻不料，一匹赤紅的汗血馬兀自從后面斜刺出來，風(fēng)馳電掣一般奔過去，讓歸年等人的馬驚得直嘶叫。管家沈氏才要罵，歸年眼尖，看出是雁書的“飛焰”，情急之下，吹起馬哨，這回還好，“飛焰”停得很穩(wěn)，一個頭帶黑色冪籬的女子掉轉(zhuǎn)馬頭，見是歸年，策馬過來——不是雁書，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