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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驀然見到傳說中的姬夫人的時候還著實挺出乎意料的。聽傳聞的意思姬夫人是個風(fēng)流才女，但能風(fēng)流的起來的，起碼是個美人吧？這個姬夫人看著體態(tài)豐腴，臉盤子也豐腴，說不好聽點就是大餅?zāi)槪骞僖膊簧跬怀觯嬛鴷r下流行的白面娥眉妝，這依現(xiàn)代的審美觀，真是不好看，還雷。可轉(zhuǎn)念一想，沒準(zhǔn)這時候就流行這一款的呢。秋驀然摸摸自己的臉，撇撇嘴。顏翾回頭見她在那兒摸臉，便問她：“冉可是餓了？”

“恩。”

“餓的都惦念上自己臉上的肉了？”

“這倒不是。我見那姬夫人……長得跟我實在是南轅北轍，若她是個美人，我大概是個丑人。”

顏翾還沒說話，旁白的秋去華聽見了噗嗤笑了。秋去華環(huán)顧一下左右，湊過去低聲說：“幸也幸也，將你夾在我與玢琦中間，你這話讓旁人聽了去可不得了。”

“怎么，名人不能議論么？”

“議論可。你明知道你長得肖像玖苑貴妃，貴妃自及笄一來就是大漢第一美人，你說說別人可會想你自負(fù)美貌瞧不上別人？”

秋驀然瞅瞅自己的手，心想我就是長得好看那也是父母的基因好，再加上我比你們多進化了好幾千年呢……大概，反正跟玖苑是沒一毛錢關(guān)系。顏翾見她不作聲，以為被秋去華說的生氣了，便開解道：“冉務(wù)須在意，事實如何，也是可以議論的。”秋去華白他一眼，“你偏心妹子都偏得君子風(fēng)度全然不要了。”

顏翾一笑，“吾眼中冉自然是第一等的好看，這是吾心所想，算不得偏心。”

秋去華待要說什么，這時候丞相之子馬相如進來了，馬相如眼神兒可好，一進來就看見了秋去華這撥人，大步走過來，拱手問禮就要坐這兒。秋去華拿扇子一擋，“秀章座位不在此處。”

馬相如疑惑了，“這還給排了座位么？”

秋去華一指上首，見那姬夫人身邊空著一個位置，馬相如嗔怪地看著秋去華說：“珂莫要戲耍我。”

秋去華搖搖頭，“當(dāng)真不是戲耍與你。你可知那位置何人可得？”

“當(dāng)晚拔得頭籌者得。”

“你看那花球下懸著的便是今晚的題了。”

馬相如順著秋去華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花球下面懸著一段綢布，上面寫著：歌也舞也樂也肆意快意也。這是要論音律了。馬相如確實善音律，一把七弦琴彈的好在這京都秣陵也是出了名的。馬相如看著題一拍手，道：“今日來的正是時候。”

那邊廂，姬夫人與一位一把山羊胡的人討論著什么，大概是討論出結(jié)論來了，姬夫人便向山羊胡福了一福，款款走到廳中，未語先笑，兩個酒窩現(xiàn)出來，確有些味道，“寒暄入門時便寒暄過了，便不作那冗長的開場白，直奔主題。歌舞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接了帖子進來的哪個不是風(fēng)流才，妾便不點名，依心而動，可好？”姬夫人說完眼光向眾人巡了一圈，眼含嬌媚話卻說的爽快。之前那山羊胡走了出來，邊走邊歌道：“水面寬且平，銅色還臂還船舷，一網(wǎng)撒盡兩網(wǎng)歇，眼見風(fēng)波起，呼兒起網(wǎng)還家中。”別看他身量不高，長得也不甚端正，可一把男中音唱起來還是很好聽的。他唱的是一首漁歌詞，聲音很有畫面感，仿佛看見了湖水上一搜捕魚的小船，遇到風(fēng)波便急急地收網(wǎng)回家。山羊胡唱完四句正好走到廳中間，一拱手，“在下樂府胡一清，不才承蒙姬夫人抬愛，與眾位一起品一品今晚的歌舞樂。”這是個裁判了。

秋驀然突然想到，詩會變成了中國好聲音節(jié)目，她被自己娛樂了，嘴角彎起來笑了。顏翾見她自進來第一次笑，以為她是喜歡剛才胡一清唱的歌，便低聲跟秋驀然說：“唱歌一項，劭揚要強的多。”

秋驀然還挺驚訝，“劭揚會唱歌？怎不見他唱過？”

“劭揚嗓子好，卻是不愛唱的。他長在北方，北方男兒不喜文卻尚武。”

秋驀然點點頭，心想北方的漢子不若南方男人愛搞文藝。再說平時不管是她種田還是出去看診，韓簫就是她的侍衛(wèi)，好好地也不能突然就開始唱歌。都怪她這個領(lǐng)導(dǎo)沒早點發(fā)現(xiàn)他有這項才能，不然她除草的時候就讓他在旁邊唱歌，就跟寫論文的時候開著音樂是一樣的。

秋去華雖跟馬相如開玩笑讓他去坐那上首之位，還是讓他坐在了身邊。剛才那裁判胡一清轉(zhuǎn)身取箏，坐下盤腿，將箏放在腿上，姬夫人取筑，胡一清彈箏姬夫人擊筑，其余眾人或拍手或敲桌面應(yīng)和。只聽箏聲一停，胡一清開口唱道：“賓客至，歡聚一堂。”眾人應(yīng)和：“撫雪松，迎賓客！”秋驀然第一次見這陣仗，被鎮(zhèn)住了。這其實是本朝宴會開始時經(jīng)常唱的“迎賓客”，因景王一直主張清正廉潔，也怕樹大招風(fēng)，故而景王從沒以個人的名義或者王府的名義辦過這樣隆重的聚會，所以秋驀然不知道。她正要吃點心，突然屋里幾十號人齊聲唱歌，給她嚇了一跳。她直起身子來，左右看看秋去華和秋顏翾，他們皆是盤膝端正坐好，兩手放于膝頭，目視前方。秋驀然便也學(xué)著他們坐好。

胡一清唱道：“客從遠方來，誰人？”

眾人一齊轉(zhuǎn)過頭，齊聲唱道：“誰人？”

席間有一青衣文士站起身，拱手唱道：“青州府道黃花開，孫淼策馬踏月來。”

姬夫人作為主人回道：“敞開大門向南方，青楓江水綿綿蕩蕩，孫家兒郎于我席，酒一杯！”

眾人合唱：“酒一杯！”

孫淼端起酒杯干了，眾人唱：“孫郎入座與我為友。”

秋驀然作為一個21世紀(jì)的北京人，也被眼前的情景吸引了。這唱著介紹賓客的做法真是美，這一問一答間，可見主人與客人皆有才情，音律要和上，詞句要優(yōu)美，還要反應(yīng)快，否則被點到了卡殼可就丟大人了。

胡一清接著唱道：“京城雅士談幾許，聽聞女郎才華茂。”

眾人：“女郎請見。”

琵琶聲響起，如珠如玉，一位妙齡少女面敷輕紗，從里面緩緩走出，坐于姬夫人身后的凳子上，彈了一曲。秋驀然聽過的琵琶曲，就是上中學(xué)的時候音樂課賞析的那十大琵琶名曲，她彈的不是任何一曲，秋驀然于音律一項也實在是不怎么精通，聽著不熟悉，叮叮咚咚的也沒什么意思，就低下頭吃東西。秋去華轉(zhuǎn)頭見妹子已經(jīng)吃上了，底下碰了她一下。秋驀然轉(zhuǎn)頭看了秋去華一眼，又看了顏翾一眼，顏翾伸手給她倒了碗茶，秋驀然點頭，說聲謝謝，拿過茶碗喝了兩口。秋去華嘆了口氣，拿這一對弟妹也無法。秋驀然低聲說：“她這琵琶彈的太長了，我餓了。”顏翾笑笑，“吃便是。”

那女郎終于彈完，眾人齊聲喝彩，喝彩也是唱著來的，“甚美，甚美已！”

姬夫人唱道：“珠盤玉落，月娥臨我旁，誰敢相和？”這是很高的贊美了，說是這姑娘琵琶彈的像是珍珠落在玉盤上一樣美，人也美，美的就像那月上的嫦娥降落在我身旁，如此美好的姑娘的曲子誰要來應(yīng)和？

這姑娘一出來馬相如眼睛都亮了，早就躍躍欲試，姬夫人這一牽線，他還等什么，站起身，高聲唱道：“吾本觀相望，圓月相親厚，聞女雅弦音，七弦應(yīng)四弦。”唱完回頭示意了一下，秋去華唱道“秀章七弦指下彈，長安婦兒聞聲來。”顏翾接茬兒唱道：“臨江一曲云中出，不問情懷何問春。”馬相如意思是我本來是觀望中，上天待我不薄啊，讓我聽見小姐你這么美妙的琵琶，我就用琴來回應(yīng)你的琵琶吧。然后回頭示意他的僚機上。他的朋友秋去華和秋顏翾在他泡妞的時候沒有擠兌他，很稱職地助攻道，我們秀章啊，只要彈起琴來，長安的婦女兒童都會聞聲前來，婦女兒童泛指不怎么懂音律的人，不怎么懂音律的人都知道我們秀章彈得好。這個馬相如是怎么這么出名的呢？只因為他曾經(jīng)臨江彈了一曲云中出，那曲子意境深遠，賞春的人都顧不上別的，就想停下來聽他彈琴。

馬相如放完話就下場彈琴了。秋驀然聽著曲調(diào)還挺明快，旋律也很好聽，雖然不熟悉，但覺得比剛才那琵琶曲好聽些，便也不吃了，認(rèn)真聽著。馬相如的曲子彈到激昂處，顏翾忽然從袖子里拿出一根短笛，一個高音吹上去，心尖尖跟著顫了一顫，秋驀然摸摸手臂，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真真一發(fā)入魂。好似難得遇到好對手一般，那山羊胡的胡一清很是激動，穩(wěn)了穩(wěn)膝蓋上的箏，加入了進去，接著姬夫人，還有那蒙面姑娘。馬相如的古琴獨奏變成了協(xié)奏。秋驀然饒有興味地聽著，心想出門之前楊白先生教訓(xùn)的是，她在這里確實是最沒有文化最沒才華的。秋驀然聽著協(xié)奏曲，不經(jīng)意地向場中女郎看去，發(fā)現(xiàn)她雖然蒙著面，眼神卻總往這邊飄，她轉(zhuǎn)頭看看聽的一臉秋去華，又看看站立著吹笛子的顏翾，嘿，馬相如這找僚機的眼光啊……

后來陸陸續(xù)續(xù)也有人表演，但再也沒有人能超越這五人協(xié)奏曲，因為姬夫人是主人家，胡一清是裁判，顏翾是僚機……中途加入的伴奏，所以姬夫人便提議這今晚的頭籌就給馬相如和崔家女郎。馬相如自然將頭籌讓給了蒙面姑娘。秋去華點評說：“琵琶彈的甚好，可也沒能夠著頂。秀章這是要討得佳人歡心。”

秋驀然隨口說：“原來這姑娘姓崔。”

秋去華介紹說：“這女郎是右仆射崔寧的嫡親妹子，名喚崔鶯鶯。”

“你怎知道？”秋驀然八卦心起，想這女子未出閣，還蒙著臉，你怎地知道的那般清楚。

秋去華看她目光閃閃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拿扇子敲了她頭一下，“小人兒心里怕是在恥笑為兄怎地對人家女郎知之甚詳？崔鶯鶯明年就及笄了，去年上，她家里的長輩就帶著她出來見人，廣播才名。”

“原來是這樣。”秋驀然裝模作樣地點點頭。又想起來她出來都蒙著面，自己卻這么來了臉上也沒帶個口罩啥的，是不是不妥，就問：“我是不是也該像她以物遮面？”

旁邊顏翾聞言噗嗤笑了，“冉尚是稚兒，不急。”

秋去華卻不這般想，冉今年也十二歲了，明年家里長輩也該帶著出來見人了。想到這，他轉(zhuǎn)頭看向正在跟顏翾說話的秋驀然，她手里拿著顏翾的笛子，問他怎么吹的，什么時候?qū)W會的她怎么不知道。顏翾把著她的小手教她按孔。哎，真不舍得把冉嫁出去啊。想家里的父母還有哥哥也是不舍，至今也未提給她說人家的事。之前太子倒是有這個意思，可宮里已經(jīng)有個玖苑，再送進去一個女兒，秋家肯定是不愿意的。秋去華看著秋驀然還稚氣的小臉，心想父親驍勇善戰(zhàn)，還有三個哥哥，怎么也不能讓冉給人欺負(fù)了去，誰也不行，皇家也不行。

演奏會完了，就開席了。進來幾個伺候的人把鋪在中間的席子揭開，露出了青石地面，秋驀然注意到他們的桌子前面有一條半米寬的淺溝，剛想問這是干什么用的，就聽見水流聲。室內(nèi)引流水進來，將吃食和酒放在水流里飄到眾人面前，想吃什么就拿什么。秋驀然到了這個不知道是不是地球的古代，第一次見蘭亭序里說的“流觴曲水”，很是新鮮，伸手拿了一杯酒，覺得甚是風(fēng)雅，便背了兩句蘭亭序，“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馬相如聽見了，稱贊道：“郡主情懷甚是瀟灑。”

秋去華笑笑，道：“難得吾妹肯張口吟詩，平日里要不是母親逼著我們怕是從她嘴里一句半句也聽不到。”

秋驀然心想又不是我作的我顯唄個什么勁吶，內(nèi)心吐槽著端著酒杯就喝，顏翾沒攔住，讓她一口酒喝下去，辣的直吐舌頭。馬相如剛要笑，讓秋去華一個眼神給瞪回去了。秋去華邊瞪他還邊打開折扇當(dāng)著他看向秋驀然的目光。馬相如心知又孟浪了，趕忙拱手賠罪，“只是見她可愛，并無他意。”

“秀章，酒來了。”秋去華一指那流水席，意思是你吃你的喝你的，別看我妹妹，也別惦記，反正是不給你的。

馬相如自然是有眼色的，從流水中撈起一杯酒，向秋去華示意了一下便喝了下去。

顏翾給秋驀然倒茶，笑著責(zé)備她，“小人兒喝酒怎地這般急，頭次飲酒不能如此。”

“我這不走神兒了么。”秋驀然接過茶喝了下去沖淡一下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