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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櫻經過十二小時的搶救，心跳終于從臨近停止到重又開始有規律地上下起伏，于尚斌最后果斷地在做完心臟搭橋手術后為她安裝了心臟起搏器，用機器代替她那顆已經無力跳動的心臟繼續工作。手術很成功，只是對錢櫻這樣年齡的患者來說大傷了元氣，要完全恢復有待時日。

因為擔心術后的各類并發癥，于尚斌連日來守著重癥監護室，隨時觀察各種醫療儀器上顯示出的病人體征數據，調整用藥時間和用藥量。滕子昂更是寸步不敢離，二十四小時陪護。直到手術后第三天，于尚斌凝重的面色終于有所緩和，對滕子昂說：“你媽媽已經度過了危險期，后面只要安心靜養，應該可以很快康復。切記，千萬不要再給她任何刺激。”

“好的，伯父，多謝您了！”

滕子昂這段日子過得黑白顛倒，已經想不起哪一天巡視組的同志曾給他打過電話，簡要說明了調查結果：滕啟平的搶救方案并無原則性問題，病人去世與于尚斌的手術也沒有直接關系，并且，方案是緱廣新定的，而非于尚斌。滕子昂默默聽完掛斷電話，嘴角溢過一絲酸澀的苦笑。

滕子岑當時正站在他旁邊，見他神色黯寥，問：“怎么了？”

“調查結果出來了，爸去世不是醫療事故，和手術無關。”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嗎？”滕子岑無奈地搖搖頭，問滕子昂：“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

滕子昂反問她，面露不悅。

“你和于果。”

滕子岑看出滕子昂對她提問的反感，但有些事，并不是他反感就可以忽略不計。

“我和于果怎么了？”

滕子昂挑起眉峰，語氣滿含不耐，滕子岑輕嘆一聲，以長姊如母的口吻對他說：“我知道你不愛聽，子昂，你別這么急著就站到我對立面去，之前爸的手術被懷疑是醫療事故，主刀醫生還是于果的爸爸，說實話我的確有點不能接受。對你們是否能夠繼續牽手走下去，也持保留意見。”滕子岑說到這里頓了頓，有意看了眼滕子昂鐵青的臉，接著說：“我不知道你那時是怎么想的，有沒有短暫的猶豫還是對此并不介意。但現在既然已經否定了醫療事故的可能性，又撇清了于果她爸的責任，從我這里，對于果、對她爸，倒真沒什么，況且，咱媽的心臟病也不是一兩天了，這次多虧了于果她爸，媽才能死里逃生。我之所以這么問你，是希望你能靜下來好好想想，等媽醒過來，你要怎么過她那關。我擔心媽會不會因為爸的去世，對于果和她爸有心結，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接納她，因為媽身體的原因，你又不能忤逆她的意思，到那時候，你和于果，你們……”

在滕子岑看來，即將發生的事，才是對滕子昂和于果真正考驗的開始。

“等媽醒了再說吧。”

難得聽滕子岑啰啰嗦嗦對他講這么多話，滕子昂明白她的心意，但并不想向她擺明自己的立場，或者至少不想這么早擺明自己的立場。他看了眼仍躺在病床上昏睡的錢櫻，以淡淡的口吻結束了這段對話。自始至終對姐姐善意的提醒表現漠然，即便心下跟著波動，已經很難看的臉色并沒有變得更難看些。錢櫻倒下后，他守在手術室外焦急等待的時間里，對滕子岑的擔心，早已將最壞的結果打包考慮過，如果錢櫻有所不測，如果那臺手術真的就是醫療事故，他和于果，他們，怎么辦？

已經失去至親，難道還要緊接著失去至愛嗎？他并非不孝，但分手，他真的做不到。在那漫長而煎熬的等待里，他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和于果之間，他能遵循自己內心的聲音，下的定論也僅限于此了。他知道這個定論會使未來的路上荊棘密布，困難重重，但他堅信，只要于果愿意等他，愿意信他，辦法總比困難多。

錢櫻經過八個小時的手術，推出手術室時插滿了管子，戴著呼吸機。“手術很成功”，于尚斌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強打精神的疲憊面容，但那自內而外的堅定權威和細致嚴謹的術后說明，仍舊能讓病人家屬安心。滕子昂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恍若從他身上看見了于果的影子——他認識了十二年的于果，善良，樂觀，堅強，總為別人考慮比為自己考慮得多，為別人付出比為自己付出得多。這時候他突然明白，那天當他得知和于尚斌還存在著一層醫患關系，并且很可能是醫療事故時，為什么依舊選擇相信他。那是在他自以為運籌帷幄，前方卻突報遭遇偷襲，被動挨打到大腦一片空白，罷工了的慌亂狀態下，他竟再一次將自己母親的性命托付給于尚斌，這個在當時全憑直覺的判斷，事出緊急，根本無暇追溯其生成的原因。

現在他知道了——因為于果。

眼前，于尚斌耐心地向他囑咐錢櫻近一個階段的飲食起居禁忌，臉上是藏不住的倦怠。他認真地邊聽邊記時，值班醫生趙睿匆匆跑來，把手機遞給于尚斌：“于老師，您的電話從剛剛開始一直在響，我怕有什么急事，給您送過來。”

“好，謝謝你小趙！”

于尚斌接過電話，解鎖，屏幕上顯示出十幾通徐薇的未接來電，眼見手機被她打得就剩最后一格電量，在那勉強支撐著，于尚斌隱約覺得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蹙眉走回辦公室，趕緊給徐薇回過去，通話間他在電話這頭揚起的嗓門，如一記響雷，炸醒了正路過醫生辦公室的滕子昂。

于果出什么事了？

這些天他實在忙得沒顧上和她聯系，現在回想起來，她怎么也出奇地安靜。以她向來藏不住事的個性，錢櫻又一直在醫院搶救，即便他沒有主動聯系，她怎么也會發個信息問問情況。滕子昂飛速理了理事情發展的脈絡，基于他對于果同學深入骨髓的了解，漸漸做出了接近事實的判斷——是他想簡單了，那天最后的不告而別隱著雙方深深的誤解，她背負著這沉重的誤解，絕不會主動聯系他，她一直在不安中等他宣判結果，并且因為害怕這個結果會是她不能承受的打擊，以她處理問題一向簡單粗暴的風格，現在一定是躲起來了。

滕子昂緊緊攥著手里的電話懊悔不已——這個木已成舟的判斷，他想到的太晚了。滕啟平在醫院搶救那次，僅僅因為聯系不上他，揣著對韓茵夢的誤會，她直接換了電話號碼。這次的情況遠比上次嚴峻得多，他竟又一次疏忽了，如今她會做出什么讓他無力招架的出格舉動，他真是咎由自取。

抱著哪怕一絲希望，他舉起電話給于果打過去，已關機。再打，還是已關機。

這是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聯系不上她的情況。以前找不她時，電話怎么都還是有人接的，即便不是她接，但總還能打通。可現在，直接關機。

手機沒電了？滕子昂如亂麻一般的心緒很快抽出根線頭——如果僅僅是手機沒電，一切倒簡單了，只要充上電，她就能看見他給她打過電話或者發的信息。

匆忙間編了條信息發過去：你在哪？速回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