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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霽天晴,路面結了層地穿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手潮的司機不敢開車上路,紛紛改乘公共交通工具,早高峰的地鐵一時顯得格外擁擠。于果混跡在和她一樣穿著厚重冬衣的上班人流里,機械挪動著步子,像沒魂的軀殼,直到走出地鐵,迎面吹來刺骨的寒風讓她瞬間還回些神,不由加快步子走進少年宮,右轉辦公樓三層,少年宮主任的辦公室。她敲開趙麗萍的門,話說得直接而堅定:主任,我考慮過了,去西部支教的事,我去,并且希望能盡快動身。
趙麗萍大概被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得有點懵,反應了幾秒,連連點頭,說,好!好!我馬上安排!本來上報的時間就已經晚了,這幾次市里開會,校外聯的領導都一個勁地催我報名單,我都拖了快一個月了!太好了,太好了!謝謝你于果!還是你識大體顧大局啊!你等我消息。
如坐針氈一上午,于果也沒能等來趙麗萍的消息,鄭婧看她臉色不好心不在焉,問:“你怎么了?”
“我今天和主任申請了去支教。”
“什么?!”
鄭婧驚得從椅子上直接跳起來:“你受什么刺激了?!”
“是,”于果囁喏著:“是受了些刺激。”
中午吃飯,于果說沒有胃口不想吃,被鄭婧軟磨硬泡拉到食堂,象征性打了點菜,一口也咽不下去,鄭婧看出她有深重的心事,勸也沒用,只得自己埋頭吃,再一抬頭,看見趙麗萍破天荒主動走了過來,很自然地坐在于果旁邊,和顏悅色地說:“于老師,我上午聯系了教育局,把你的名單報上去了,但聽說好像藏歷新年很快就要到了,你現在去也就上兩個半月的課,之后會放一個月的假,這期間還有農歷春節。你考慮一下吧,反正人選定了是你,你看要不等過完藏歷新年再去,還能在家過個年。”
“不用。”
鄭婧噎得趕緊喝了口湯,和趙麗萍對視了一眼,聽她說:“那好,那我和她們說,爭取盡快。”
“好,謝謝主任。”
“謝我干嗎,應該我謝你才是。”
冷空氣過境后,氣溫開始回升。積雪在陽光的照射下逐漸消融,覆蓋了整座城市的白色每天都比前一天少一些,化雪的嘀嗒聲回響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待到第三天,街道上向陽面的積雪基本化干凈,路上的行人終于不再凍得縮手縮腳,趙麗萍一早打來電話:“于老師,支教的事都安排好了,最快明天就能動身,你定好時間后告訴我,我讓辦公室給你訂機票。”。
“好,那就明天吧。選早上的航班。”
趙麗萍連連應下,臨掛電話之前囑咐于果今天來單位交接一下工作:藝術團的事,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暫由鄭婧負責,等你回來了,我爭取給你轉正。
于果顯然對趙麗萍給她畫得餅沒有絲毫興趣,只是淡淡應道,好,我今天過來一趟。
這三天,于尚斌一直沒有回家,白天大多數時間,徐薇都苦著臉幫女兒收拾行李,恨不能把家都幫她搬過去。母女倆不敢當著彼此的面抹淚,到了晚上,各自埋在被窩里偷偷得哭。
也不是沒有好消息。于果去4S店取修好的車時,遇見了郭光明。
辦完定損賠付手續,郭光明主動和她說:“你父親的事,之前協助我們調查的兩個專家聽說了緱廣新被雙規的消息,昨天送來了親筆簽名的書面證詞,里面提到的前后細節和你父親那天說得完全吻合,目前可以確定搶救方案與你父親無關,并且這套方案,我后來又請教了一些醫學院的權威專家進行論證,在緊急情況下作為首選并沒有原則性問題,但凡這類手術都有并發癥的意外,算不上醫療事故。那天,是我同事過于著急了,話說得不當,還請您和您母親多包涵。”
“……”
于果坐在4S店休息區的長沙發上,聽郭光明略帶歉意地宣判自己父親無罪,她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他,心里像是海嘯過境后的狼藉遍野,清理了許久還是不堪入目,她想了想,平靜地問:“病人家屬知道了嗎?”
“騰啟平的愛人這兩天一直在醫院搶救,我們和他兒子聯系了,把大概情況做了反饋,但估計他現在也顧不上。后面我們會將調查情況和結果形成書面文字,給病人家屬送過去。”
是啊,錢櫻正在手術室里搶救,滕子昂這時候哪還有心思去管調查進展和結果。于果輕嘆,事到如今,他知道或不知道又有什么關系呢,兩家人因為他父母的相繼倒下已經結了怨,長出解不開的心結,從此往后,能形同陌路已是最好的結果。
從4S店出來,于果直接開去了少年宮,見到鄭婧,把工作交接完,再三叮囑她不要和學員家長透露自己支教的事,鄭婧受制于她的低氣壓場,不敢招惹她,點頭如搗蒜。臨走前,于果把一個白色紙袋順手擱在桌上,對她說:“麻煩你替我還給李泰和他爸。”
“這什么?”
“不知道,他上次拿來的。”
要不是收拾行李,于果都快忘了還欠著李毅這一份人情。
“如果他不收怎么辦?”
“那你就扔了,當著他的面。”
于果面如死灰,回得波瀾不驚。鄭婧終于沒忍住,加重了語氣想喊回她的原身:“于果!”
“怎么了?”
“你怎么了?!跟變了個人似的。”
“我沒怎么,就是變了個人。”
“……”
上午十點的機場,燈光和日光一齊打在碩大的航班進出港信息屏上,各式拉桿箱的滾輪交錯劃過晶亮的地面,這些拉桿箱的主人們帶著各自隨身必備的行李,滿滿的行程,千差萬別的心緒,或匆忙或悠閑地奔赴另一個城市或另一個國家,過另一種生活。于果碩大的拉桿箱里,是徐薇根據自己援藏多年的經驗,塞進去的滿滿的生活必須品,從紅景天到高壓鍋,從LED照明燈到登山手杖,在短短的兩天時間里但凡她能想到的,能找到的,都裝進了女兒的箱子里。
“你爸怎么搞得,到現在都不接電話!”
徐薇送于果來機場的一路上都在給于尚斌打電話,可直到于果辦完行李托運,于尚斌都沒接。不得已,徐薇又給院里的老熟人打了一圈電話,最后問到ICU病房的護士長,說是于大夫這幾天一直在搶救病人,可能沒顧上接。
“你爸他……”
于果站在徐薇身邊,已經聽到了大概,她拉起徐薇的手,輕聲安慰:“媽,您放寬心,紀檢組的同志不是說了嗎,那次搶救不是醫療事故,和爸的手術也沒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