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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擔心他這次又……”
“爸的醫(yī)術(shù)您還不知道?只要還在搶救,就說明總有希望不是。”
徐薇所擔心的,又何嘗不是于果這幾日時時擔心著的,但于尚斌所做的本就是盡人事聽天命的事,于果相信自己的爸爸,至于老天,信不信的早已由不得她。
“好了,不說這些了,倒是你,別想太多了,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嗯,放心吧。”
女兒長這么大,第一次一個人去到條件那么艱苦惡劣的地方,還要呆上一年之久,徐薇怎么能放得下心。她依依不舍地把女兒送到安檢口,直到她的身影隱到圍檔的毛玻璃后面,再也看不見。徐薇伸手拭過眼角,才發(fā)現(xiàn)那毛玻璃之前還有一層淚,模糊了女兒瘦削的背影。口袋里的手機這時候響起來,徐薇低頭看著屏幕上于尚斌三個字,又抬頭看了看已經(jīng)隱入熙攘人群中的女兒,吸了吸鼻子,接起電話。
“著急找我?”
“你還知道回電話?!你這都失蹤幾天了?你自己知道嗎?”
“三天。我給你發(fā)了信息,你從來都不看。滕子昂的母親搶救完一直在ICU留觀,今天剛過了危險期,怎么了?”
“你女兒走了。”
于尚斌這兩天一直在和死神打交道,一時會錯了意,也顧不上自己正身處需要絕對安靜地ICU,驚得大喝:“你說什么?!阿囡出什么事了?!”
“可算有點正常人的反應了,你女兒去西部山區(qū)支教了,一年。本來走之前想給你打個電話,結(jié)果你一直不接。”
“……”
聽到于果并沒有出什么意外,于尚斌長吁口氣,癱坐在轉(zhuǎn)椅上,連日來不眠不休的疲憊使他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神經(jīng)高度緊繃后的突然放松給了睡意可乘之機,電話那頭,徐薇似乎還在抱怨著什么,是他聽了半輩子的催眠曲,他漸漸闔上眼皮,喃喃回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不等徐薇掛斷電話,便躺在轉(zhuǎn)椅上沉沉睡去。
飛機伴著螺旋槳的巨大轟鳴,將于果送到云端最接近太陽的地方,她倚著窗戶閉上眼,直到這會才勉強調(diào)勻呼吸的節(jié)奏,頹唐的樣子,怎么看都是在匆忙間落荒而逃。那個城市里太多屬于他們之間的過去和回憶,如同砂礫一層層將她掩埋,令她逐漸窒息,再不逃,眼看就要活不下去。刺眼的日光罩上她一直微微顫動的眼皮,那是她在強忍眼眶里打轉(zhuǎn)的淚水。送餐的空姐輕輕喚她,見她沒有回應的意思,便沒有打擾她那漫長的白日夢。待到飛機緩緩降落稻城亞丁,白日夢戛然而止,她睜開雙眼,跟隨旅行家、探險家和當?shù)夭匕哪_步緩緩走下飛機旋梯,雙腳自高空落地,感受到的是重回人間的失重與失落。
取完行李剛打開手機,有電話打進來,來電顯示:爸爸。
“爸……”
“到了嗎?”
“剛落地。您在哪呢?”
“我回家了。你媽不放心,查到航班一落,讓我趕緊給你打電話。怎么樣,有高原反應嗎?”
“還好。”
于果推著行李車走出機場,寒風里是冬日高原干燥的味道,眼前,低垂的天空正是夕陽西下的光景,低垂的云朵鑲著金邊,一團團近在眼前,好似觸手可及。她盯著這如幻境般的天空看上一陣,有些短暫的暈眩和不適,但還能忍受。
“山區(qū)早晚溫差大,你自己要適當增減衣物,千萬別感冒了。”
“知道了,您放心吧。”于果遠遠看見停車場邊正舉著她的名牌,朝出口翹首張望的一位男同志,趕緊把心里一直放不下的話問完:“爸,滕子昂他媽,怎么樣了?”
“搶救很及時,已經(jīng)度過危險期了。”
“那就好。”
于果稍稍安下心,沖接她的同志揮揮手,對電話里說:“爸,接我的人來了,我……”
“阿囡!”于尚斌趕在她掛電話之前叫住她,試探著問:“如果,爸是說如果,滕子昂來找你,要告訴他你去哪了嗎?”
“不要。”于果說話間已經(jīng)走到接機的同志面前,對于尚斌說:“爸,我先掛了,等到學校,如果有信號,我再給你們打。”
“好。多保重!”
于果緩緩睜開眼。那之后,她沒再給他們打過電話,學校在背風口的山坳里,根本沒有信號。
“你醒啦!太好啦!”
格桑拉姆開心得拍起了手掌:“噩夢里的魔鬼終于走了,終于走了!”
是,對于果來說,這的確是一個漫長的噩夢,夢里的魔鬼鉗制著她,操控著她,不讓她醒來。因為魔鬼知道,當她醒來后發(fā)現(xiàn)這一切竟然并非噩夢而是殘酷的現(xiàn)實,會更加崩潰和絕望。
她側(cè)過臉,沒讓任何人看見她眼角緩緩流下的淚。夢醒了,心魔卻住下了,時時啃噬她的靈魂,再也不會離開。
很多時候,夢魘與現(xiàn)實的區(qū)別在于,夢魘只是現(xiàn)實投射的片段,并不全面,也不完整。
真正的現(xiàn)實中,有著太多于果并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