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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果彎腰試了試。將將能抱起來。
“上來。”
滕子昂指了指車后座,讓于果抱著鼓坐上去。
于果看著他,抱著鼓沒動。
“上來啊!”
滕子昂跨上車座,一腳掂地,不耐煩地等她。
“噗通,噗通……”
于果鬧不清自己突然蹦跶起來的心跳是怎么回事,迫于滕子昂的淫威,戰戰兢兢地跳上了他的后座。
多少年后,她仍然清楚地記得當時的場景:
綠色的梧桐樹葉被金色的秋風吹得沙沙響,滕子昂把不穩車龍頭,幾次差點把她從車上甩下來,掛在車前一左一右的鑼和镲大概生怕有人不知道它們的存在,一路上扯著嗓子吆喝著“叮——珰珰——嗆!”所到之處,無不驚得大人孩子四處逃竄。她一手抱著鼓,一手被他晃得不得不拽扯著他的校服,臉,大概漲得和鼓身的漆那樣紅,心,大概擂得和車前的鑼那樣響。
某女情竇小叩心扉,自十七歲零一個月起初開。
一直到校運會開場式于果才知道,滕子昂報得居然是男子5000米。
“哇!”她說:“你是我的偶像!”
滕子昂壞笑:“不敢,你才是我的偶像!!”
他有時候真想把于果的腦袋打開看看里面都裝了些什么,據他猜測,應該是些毛線團廢舊電路板雞蛋殼爛菜葉子之類的東西,攪成一團漿糊。
“好好比哦!我今天嗓子不舒服喊不出聲,但我會在心中默默為你加油的哦!”
“……”
于果的話猶如女巫的纖語,痛苦地縈繞在滕子昂的腦海里久久難散,陪伴他跑完整個5000米,剛下場便吐了。
這是后話。
韓茵夢在看臺下方綁完“高二(1)班必勝!”以及“不相信命運,只相信自己”的橫幅后朝他們走來,于果一拉她胳膊:“親耐噠,你知道嗎,滕子昂是我們班的大英雄!他居然報了男子米哦!”
韓茵夢知道滕子昂報了5000米,比賽名單里還有袁崢。她那天看名單的時候一直盯著袁崢的名字,滕子昂只是捎帶著看了一眼。
“加油!”
韓茵夢淺淺一笑,禮貌性的,程式化的,滕子昂頓覺自己的血和經驗值飆升,5000米算什么,跑個一萬米都沒問題!
上午的比賽,盡管有鑼鼓助陣,高二(1)班的成績并不盡如人意。于果坐在看臺上,目光一直追隨著滿場蹦跶的滕子昂,滕子昂在田徑場上四處亂竄,運動軌跡一直跟隨著校報記者韓茵夢,韓茵夢舉著相機拿著采訪本,采訪對象一直鎖定著校籃球隊長袁崢。
正在給跳高運動員記分的袁崢看見滕子昂,上手就給他一拳:“你丫下午跑5000米,不去保存體力,在這里瞎晃什么,不等著被我滅么!”
“操!管好你自己,看波妹看得褲襠撐裂了都不知道,趕緊把你丫那根鐵杵收收好!”
袁崢是個時刻處在發情期的花心公獸,人盡皆知。
包括韓茵夢。
曾經有個高一的學妹在某天中午跑來找韓茵夢哭訴:“袁崢那個人渣居然把我甩了!我給他吹過簫的,他都忍心……”
于果正和韓茵夢站在科技樓頂曬太陽,她看了眼韓茵夢:什么叫吹簫啊?
小學妹接著哭:“我一氣之下騎車去撞大石頭,心想死了算了,看,腿傷成這樣,再去找他,他還是狠心要跟我分手!”
擼起褲管,是一條近有二十公分長的猙獰傷口。
“吃干抹凈的禽獸!就這種人,也好意思跟我說他的夢想是親自看見五星紅旗在奧運會的籃球場館里冉冉升起……”
噗……
于果嘴里的珍珠奶茶直接噴射而出,在科技樓頂的白墻上留下了永久的暗褐色印記。
從樓頂上往下看,籃球場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茂密的樹冠下,隱約有袁崢不知疲憊地奔跑的影子。
于果抹了把嘴,拍拍小學妹的肩:別哭了,好歹你愛得是個有著崇高夢想的禽獸。
從此以后,韓茵夢便不受控制地在背地里把心呈給了袁崢,隨他看,不看,看得見,看不見,都祭供在他面前,等他來取,等他來傷。
不要問她為什么。校花的初戀多半是渣男,自以為美貌可以壓倒或拯救一切的自大狂兼受虐狂定律,沒有為什么。
中午短暫的休息后,老羅招呼大家:一班的同學注意了!都去看臺下面集合,咱們班拍一張集體照!韓茵夢,你把橫幅拿著!
好的,羅老師。
“不相信命運,只相信自己。”
這是教政治的老羅想出來的勵志警句,那時候的于果覺得這句話即牛逼,又吹牛逼,所以拍照的時候站在了第二排,因為第一排的同學不僅要蹲著,還要舉橫幅。
“茵夢茵夢站這來,咱倆挨著!”
于果這么一招呼,原本站在后面一排離于果十萬八千里的滕子昂開始哈著腰和邊上的同學說:“哥們兒借過,換換,借過借過,換一下。”
待到于果把韓茵夢拉到自己身邊時,滕子昂已經如愿地站在了她倆的身后。確切地說,是韓茵夢的身后。
“前排怎么少這么多人?”
老羅站在隊伍前面粗看了一眼,對嚴重偏臺的隊形很不滿意,于是伸手一指,李菁、崔媛媛,韓茵夢,翟嵐,你們幾個上前面來,其他人都別動!
滕子昂前一秒還五光十色的臉瞬間黑成個煤球垂喪著,目送還沒在自己胸前站熱乎的韓茵夢蹲進了第一排。隊伍挪了挪,滕子昂一低頭,前面是于果矮他一個頭的腦袋,油漬麻花地反射著太陽光,差點晃瞎了他的眼。
“都笑,唉,開心的,一,二,三……”咔嚓。
于是在于果和滕子昂的第一張合照里,于果笑得過于夸張,如同做著鬼臉的喜劇小丑,滕子昂瞇縫著眼,一臉倒霉催的苦大仇深,兩人一前一后緊緊挨著,卻像毫無關聯地活在兩個世界。
男子5000米開跑之前,普照大地一上午的陽光漸漸被厚密的云層遮住,沒等運動員跑完第一圈,天空哩哩啦啦落下了雨點。
高中三個年級,報男子5000米的一共才12個人,對于這個校運會的最后一個項目,很多同學沒興趣也沒耐性站在雨中看運動場里不認識的零星幾個小人沒完沒了地跑上十幾圈。早上還整整齊齊坐在看臺上的學生,很快沒剩下幾個。
于果和韓茵夢,是這幾個里最最執著的兩個。
袁崢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運動服,滕子昂是明黃色。從主席臺上看下去,是兩個緩慢移動的小點,藍色在外道,黃色在里道。
灰蒙蒙的天,沒有風,雨是均勻分布的斜線,在于果和韓茵夢的眼里如同根根銀針,帶著墜落的重力刺向她們各自心目中的英雄。
幾乎每跑一圈,都有運動員示意退出,賽程過半時,場里還在堅持的小人,一只手數得過來。
大概覺得場內場外都過于冷清,廣播站的男播音員突然對著麥克風大喊了一聲:“加油!”
女播音員趕緊跟上:“還在堅持得同學們,加油加油!!還剩最后兩圈!”
勝負早已沒有懸念,場內最后剩下的三個人,袁崢遙遙領先,滕子昂第二,還有一個26號,慢滕子昂整整一圈。
很多年后,當少年宮合唱團團長鄭婧和初戀男友分手,于果徹夜坐陪時,兩人曾經討論過關于初戀的動機和誘因。
毫無征兆的,就那么一眼,或那么一件小事,或那么一個瞬間,喜歡,便是喜歡上了,沒有任何物質的、勢利的、雜念的,沒有任何不信任的,瞻前顧后的,畏手畏腳的,只有純粹地,在那個眼界只開到教室、操場、黑板、自行車棚和后腦勺的年代,純粹地喜歡上他,是她于果的初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