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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嫄被眾人臊得不行,只好起身出了船艙。
忽然飄起了細雨,伎子們紛紛收了器樂,匆匆抱著琵琶琴箏,都逃到臨近的小船上避雨。
紫鞘撐了傘來替沈嫄擋雨,沈嫄扶著船舷說道:“這兒風大,你身子弱,就不要站著吹風了。傘給我,你進船艙去吧!”
她說著,湖心吹來大風,吹起紫鞘淡青色的長裙,吹得紫鞘瘦瘦弱弱的身軀都開始搖晃起來。紫鞘握著傘柄穩了一穩心神,說道:“我不進去,我在這兒陪著你。”
安靜的船艙里忽然又傳出一陣笑聲,沈嫄下意識探頭朝里面瞧了一眼,守在珠簾前的小宮女明眼的笑道:“適才是五殿下說了個笑話。”
沈嫄失了興趣,轉回頭去望著雨珠擊打著水面,激起層層的漣漪。
紫鞘淡淡一笑:“這五殿下看著倒不是個俗人。”
沈嫄聞言,愕然片刻,哂笑道:“你分得清什么好壞!他不過是皮面生得比旁人好些,又有些倚仗,所以才這樣的猖狂。你年輕,只瞧那表面上的,才會說出這糊涂話來!”
紫鞘側頭不以為然的一笑:“你倒說我年輕!你能有多老?”
沈嫄自嘲似的笑了笑,點頭:“你說得很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沈嫄低聲說道:“方才的話,我不是有心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紫鞘把頭微微搖了一搖,湖面上倒映出的她頭上發髻的一根玉釵也跟著微微晃了晃:“不會。”
就見一個青衣內侍劃著一條蘭舟朝畫船駛來,舟上立著一個人,穿戴著蓑衣蓑帽,正朝著她們主仆二人揮手。沈嫄定睛一瞧,不由地展露出一個笑容來:“是秦王!”她連忙吩咐船上的內侍:“快去幫著殿下!船板滑,可別摔著了!”
內侍應了,都伸手去扶。
但見李旦攀著船舷,輕輕便便的縱身一躍,便站在了沈嫄面前,笑道:“遠遠的就瞧見你了,你可看見我了么?”正巧船身微微震了一震,沈嫄下意識地連忙去攙扶他,卻不想腳下一滑,一頭栽進了李旦懷中。
李旦猝不及防,隨即緊緊抱住了她,湊在她耳畔低聲笑道:“喲,今兒怎么這么熱情?”
沈嫄忙不迭把他推了開,紅了面皮,半垂著頭,理著耳畔的碎發不說話。李旦伸手就要去扶她頭上歪了的一支嵌藍白琉璃寶珠金釵,沈嫄眼疾手快,一把打落他的手閃到一邊,卻不想動作有些大,那根金釵從她發髻上跌落下來,跌在地上碎成了半截。
紫鞘急忙蹲下來去撿。
誰知李旦先一步撿了它來托在手上。
紫鞘嘆息道:“這可如何是好?這根釵子還是姑娘剛進宮的時候,貴妃娘娘賞賜的呢!趕明兒要是娘娘問起來,可不好回話啊!”
沈嫄瞥了一眼,不以為意:“不過是根釵子,哪里需要這樣的心疼?”
李旦從她手中輕輕抽走了她一直攥著的絹帕,拿那條帕子小心將那兩截金釵包裹好,掖入懷中笑道:“別著急,我認識個金器上的能匠,補一補就好了!”
沈嫄一雙含情美目往李旦笑盈盈的臉上瞧了一瞧,正要說話,就聽艙內傳來皇帝的聲音:“外頭是誰在說話?”
李旦朝沈嫄吐一吐舌頭,率先走進船艙,笑道:“父皇,是兒臣。”他脫了蓑衣帽子交給隨侍,朝李燚拜倒說道:“兒臣給父皇請安。兒臣來晚了,還請父皇恕罪。”
李燚頷首笑道:“起來吧,今天朕就是抽空和你們兄弟姐妹樂一樂,不要太過拘謹了。你二哥呢?怎么沒跟你來?”
“二哥本來是要來的,走到半道上,被士竑叫了去,大約有什么急事。”李旦在織慧身邊坐下,笑道,“二哥說給父皇請安了,請父皇盡情的宴飲玩樂。”
李燚頷首唔了一聲,目光落在隨后進來的沈嫄身上,帶了幾分審視的味道:“我兒方才在外面說什么呢?”
李旦笑著側過身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沈嫄擋在了身后。他笑道:“雨天路滑,是嫄姑娘叫人攙著些兒臣,別叫兒臣摔倒了。”
李昀頭一個輕笑起來:“看不出嫄姑娘倒是個有心的!”他不等旁人反應,對內侍說道:“有沒有備下什么佳釀美酒?”
內侍哈腰回稟:“預備了梨花春,奴才這就給殿下奉上。”
不一會兒,兩個內侍抬了酒尊來,又奉上器皿。李昀舀起一勺酒斟入雕金牛頭的瑪瑙酒盅里,先奉于皇帝:“父皇,您請。”次奉于李旦:“三哥,請!”
“我知道四哥不飲酒,”他斟上第三杯酒,看了一眼李旸,高聲笑道:“未央,你來替四哥喝了這杯吧!有酒不飲,可算不上是風流之舉啊!”
柳未央走上前來接過酒盅:“臣謝殿下賞。”說完,一飲而盡。
李燚頷首稱贊:“我大周朝的男兒,就是要有好的酒量!也算是氣度胸懷的體現。”
他剛說完,李旸就坐直身子說道:“父皇這么說,兒臣倒覺得十分羞愧了。”
只聽李昀輕聲一笑,端起酒盅呷了一口。
皇帝瞪了五兒子一眼,安撫四兒子:“你是個與眾不同的,懂得如何去珍重自己,朕的話并非針對你,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只是你心思有時太重了些,也需要偶爾的玩樂玩樂啊!”
李旸應了一聲。
李昀笑道:“父皇這就有些強人所難了,您要是讓四哥勤勉讀書,四哥一定做得最好,您卻非要他玩樂玩樂,可依兒臣看來,四哥只怕連玩樂二字都不能瞧上一眼呢!”
皇帝不滿道:“就你話最多!朕平時常叫你跟你哥哥學習學習,你不聽就罷,為何還要詆毀勤懇之人?可見你酒量雖好,卻不是個大度的!過幾日,朕也該給你選個伴讀,好督促你認真學習才是!”
李昀探過身去,一把將毫無防備的柳未央拖扯到跟前,半摟著他的肩膀笑道:“也無需父皇費心,就請四哥割愛,把未央讓給我吧!”
皇帝似笑非笑的望向柳艾。
柳未央被他拉扯得往前一撲,撲在案幾上,把一盤棋局給打亂了。幸虧李旦眼疾手快在一旁托了他一下,才不至于重重磕在案幾的棱角上。他慌忙坐了起來,整一整衣襟袖袍,這才平復了心緒,緩聲說道:“殿下厚愛,臣下本不該推辭。只是四殿下于我有情有義,臣不忍拋棄。臣有一弟,名叫柳榮,與殿下一般年歲,可以與殿下做個伴。”
皇帝注意到李旸緊縮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來,手上把玩起一枚血玉戒指來。李燚說道:“老五不要胡鬧,朕自會選別的世家子弟來跟你作伴,只是到時候你可要勤奮讀書,不能辜負了朕的期許啊!”
李昀挑眉輕笑,他松開柳未央,一揖到底:“兒臣遵旨。”
一時大家又各自玩了起來,李旦陪著父親小酌了兩杯酒,瞥見沈嫄坐到了角落的一株蘭花旁邊垂著頭繡花,便不聲不響的挪了過去,湊到她身邊笑道:“繡什么呢?也給我瞧瞧!”
沈嫄隨手一掩,笑道:“沒繡什么!”
“偏你小氣!”李旦笑著悄悄擰了她一下,問道,“方才我來時,瞧見你站在船頭看雨,仿佛是有憂色,可是出了什么事兒?”
“不過是想起一句詩,感慨了片刻,你就當真了。”
“哦?是哪一句詩?”
沈嫄朱唇微啟,念出一句詩來:“墻頭雨細垂纖草,水面風回聚落花。”
李旦笑著親昵的在她肩上捏了一捏,說道:“這詩是張蠙寫的,為著他是個失意落寞的武將,才發出這樣的感慨。他說‘幾人圖在凌煙閣,曾不交烽在塞沙’,望的是能再戰沙場為,你怎么就傷感了?”
沈嫄不知為何嘆了口氣,她輕輕推了李旦一下,搖頭道:“你哪里懂我的心?”
“我不懂,你倒是說出來讓我明白明白啊!”
沈嫄板下臉來啐了一口:“你這是在跟誰說話呢?這樣的輕浮!我倒說給陛下聽聽,也好評評理!”說著,作勢就要起身。李旦連忙拉她坐下,笑著哄勸道:“哎,真走了可就沒意思了!我不過是隨口問一句,你倒放不下了。”
沈嫄丟開他的手,側過臉去:“總是動手動腳的,叫人看見像什么樣!”
李旦訕訕笑著松了手,盯著她微垂的眼臉,眼珠一轉不轉的,他又問道:“那你怎么又好了?”
“好沒道理的話,難道我就該一直哭喪著臉不成?”沈嫄攏了攏披帛,忽的嫣然一笑,這一笑猶如百花盛開一般,叫李旦簡直沉醉了似的。她湊到李旦耳旁輕笑道:“我瞧見了你,又想起兩句詩來,所以就好了。”
李旦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就聽沈嫄在他耳邊軟語柔聲笑道:“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這句詩一念出口,李旦手中一直端著的酒盅竟不知不覺中往旁傾倒了,酒盅里的酒灑了出來,全灑落在沈嫄的衣裙上。沈嫄“哎呦”一聲站了起來,不由的羞紅了臉。
那酒灑在沈嫄的繡花上,李旦瞧見了,不由拿了過來,說道:“真是罪過!這么漂亮的大雁就被我毀了,可怎么是好?”
沈嫄劈手奪了回來,交給紫鞘,佯惱道:“什么怎么是好?丟了就是了!反倒是你,酒灑了人家一身,也不問問臟不臟,先倒心疼起花來了!”
他們這里鬧出了不小的動靜,引得林修媛問了一句:“怎么了?兩個人烏眼雞似的瞪著!”
李旦連忙起身笑道:“我一時手滑灑了酒,不想灑在姑娘身上,弄濕了衣裙。沒有什么大不了的,還請娘娘寬心。”
林修媛點一點頭,囑咐小心些,也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