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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入夏熱了幾天,緊接著就連綿不住的下起雨來,剛熱起來又涼了下去,人們紛紛又翻出剛收起來的春衣穿上。
這一日正巧暫歇了雨,皇帝李燚便帶了幾個未成年的皇子公主去宮中龍首池劃船,順便問一問功課生活。
雨后的龍首池蕩漾著層層的漣漪,宮人們劃出一艘飄揚著五色彩旗,掛滿了琉璃燈盞。前后各有教坊樂伎,或坐或立,或抱著琵琶,或橫吹著長笛,鼓瑟擊缶,很是熱鬧。
船艙里李燚正和皇四子李旸對弈,織敏織慧兩位公主一左一右笑著觀戰。
“朕有日子沒和你下棋,你倒是長進了不少。”
李旸輕輕落下一子說道:“兒臣近日時常與未央博弈,未央頗善此道,故而兒臣有所得益。”
李燚頷首,望了一眼正陪著四公主畫竹子的柳未央,頗為滿意的笑道:“未央少有美名,朕召你來與皇四子作陪,你做得很好啊!”
柳未央起身一禮:“臣下為陛下盡忠,為四殿下效勞,都是應該的。”
李燚轉頭看了一眼趴在窗上看風景的皇六子李杲,喚道:“老六,你來,替朕和你四哥走幾步。”十一歲的李杲正盯著幾個擺弄樂器的伎子看得目不轉睛,聽見他父皇叫他,好不情愿的挪了過去。
“老四,老五呢?之前馬球賽他就沒去,朕問他為什么,他說病了,朕說叫太醫去給他瞧瞧,他又不要,究竟是怎么回事?”李燚看著他們兄弟二人下了幾步,問李旸。
李旸見問,微微蹙了眉頭,說道:“五弟究竟在忙些什么,兒臣實在不知。不是兒臣多嘴,五弟有時確實太過頑劣不服訓教了。”
宮人正好奉上新茶來。
李燚接過茶來端在手上,不悅道:“你這個弟弟,總是不務正業!朕說他兩句,貴妃就不樂意了。從前也就罷了,如今他好歹也是皇子王孫了,怎么還能那樣的放肆不羈!”
李旸一見李燚不高興了,連忙起身伏地拜倒,肅然道:“五弟不學無術,都是兒臣做哥哥的沒有能以身作則。請父皇不要生氣動怒,要罰就罰兒臣的過錯吧!”
皇帝頓一頓,嘆了口氣,伸出一只手托起李旸,說道:“朕知道這怪不得你,你且起來吧!你這個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拘泥禮數了,年紀輕輕的,倒和那七老八十的臣子似的。”
這個評語說得李旸垂了頭,半天不說話。皇帝見兒子既不下棋也不說話,才發覺自己說話說重了,便笑道:“其實這也是你的好處,朕隨口說說,你別太往心里去!將來給你物色個俏皮活潑的王妃,你也就好了!”
他說完,織敏織慧兩位公主就掩口輕笑起來。
李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連忙走了一步棋,端起茶來,也顧得不燙,匆匆喝了一口來掩飾。
“大姐姐和三妹妹在笑什么呢?”就聽一聲很是風流不羈的笑聲,一個年輕的美貌公子掀起船上珠簾走了進來。他拿一根金粉色束著頭發,身穿著嬌艷的桃花粉的新衣裳,衣襟和衣擺都繡著大紅色的祥云圖案,看著十分的放蕩風流。又兼他天生一雙桃花眼,平時總是似笑非笑、似醉非醉的,真可謂是個翩翩的佳公子!
織慧和李杲、織越都站了起來:“五哥。”
原來這美貌的公子就是皇五子李昀。他一走進來,向李燚施了一禮,就將四公主織越一把抱在了懷里,掂了掂笑道:“咦,幾日沒去看你,你怎么胖了?必是吃多了!”
織越平時跟人不親近,倒是很喜歡這個哥哥,抓了他的衣襟攥在手中,咯咯的直笑。
李燚看他這么的放肆,便板了臉喝道:“老五!你怎么才來!”
李昀并不在意,抱著織越在織敏的身側大喇喇的做了下來,笑道:“才剛跟幾個朋友喝酒回來。他們都是崇尚魏晉風骨的有識之士,兒臣很是愛慕他們的行事。”
“胡鬧!朕聽說你整天的招來一幫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哪里還有皇子的樣子!”李燚把茶杯往小幾上重重一撂,呵斥道,“朕時常讓你多讀些正經書,多跟你的幾個哥哥好好學習學習,可你就是頑劣不聽!你哥哥為你的事幾次氣惱都沒有用,都是你娘慣的!”他一生氣起來,竟說出了舊時在家的稱呼。
李昀覺得很有意思,啟唇輕笑了兩聲,說道:“兒臣性情頑劣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父皇為了兒臣的積習生氣多不值得?兒臣沒出息不要緊,兒臣的四哥可是個有本事的,將來必能為父皇分憂,兒臣只管做個逍遙王,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快活就夠了!”
他話音未落,李旸就大聲喝道:“還不住嘴!父皇面前胡言亂語的怎么可以!你放肆!”
片刻,李燚頗為疲倦地擺了擺手:“老四,罷了!他就這個脾氣,你罵也沒有用!朕幾次恨得牙根癢癢,可這東西就是油鹽不進的樣子!隨他去吧!他也就這點出息!”
李昀頗為不怕死的呵呵一笑:“兒臣謝父皇恩典!”
織敏見氣氛凝固起來,便示意一旁坐著的沈嫄端了新鮮果品來。
“陛下,今年進貢上來的桃子特別的甜,您請嘗嘗。”沈嫄跪坐到李燚面前,將果品高高舉過頭頂。
織敏連忙伸手取了一個又大又紅的,親手撕了皮,又拿小刀切成了塊兒,放在水晶碗里遞給李燚,笑道:“父皇,兒臣都弄妥當了,您請吧!”
李燚面上這才有了幾分笑容,嘗了兩塊頷首:“果然很甜,敏兒的孝心朕很受用。你們也都嘗嘗吧!”
沈嫄把果品輕輕放在小幾中央,剛要退下,就被李昀一把捉住了手。她微微漲紅了臉,用力掙扎了兩下,卻沒能掙脫李昀的手。李昀一手抓著沈嫄的手,一手托起沈嫄的下巴,一雙桃花眼上上下下的把沈嫄從頭到腳巡視了一遍,笑道:“哦,你就是我姐姐的伴讀女官吧!之前都只遠遠的見過,覺得你體態曼妙,恍如仙子。今天湊近了一看,竟比天仙還漂亮幾倍!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當著皇帝的面這么肆無忌憚的調笑,弄得沈嫄羞憤得說不出話來。織敏正要替她解圍,就見李旸搶先薄責道:“你快放手!這位是沈國公家的長女,不是你平時風流慣了的那些女人!”
李昀也不惱,輕笑兩聲松了手,仍是一副賞玩的樣子看著沈嫄。沈嫄的手得了自由,連忙縮回身前,微微一禮,說道:“回稟殿下,臣女姓沈,表字嫄。”
“沈嫄?哪個字?”
“便是‘赫赫姜嫄,上帝是依,其德不回’的嫄字。”沈嫄不卑不亢的微微低著頭說道。
“你倒是不謙虛。竟把自己比作后稷的母親。”李昀懶洋洋的一笑,倒也不追著沈嫄不放,換了口氣說道,“聽說我三哥贈了一把九節簫給你,擇日不如撞日,你拿出來吹一曲我聽,可愿意?”
這本是極為私密的事情,不知怎么被他知道了去,沈嫄不由大吃了一驚。
不等沈嫄說話,織敏先笑了:“有這事兒?我怎么不知道?”
皇帝也展顏一笑:“這倒是件佳話了。沈嫄啊,你把那簫取出來吹一首,也不算辜負了今日佳期了!”
沈嫄無奈領命,背過身去從懷中取出別著的長簫來,這才轉回身,盈盈問道:“陛下想聽什么曲子?”
“你撿拿手的吹奏就是了。”
沈嫄微微一沉吟,她偶然間瞥見李旸正悄悄的打量自己,一對上自己的視線就收回目光,鼻觀口,口觀心的端坐著,便笑道:“臣女頗為仰慕四殿下的琴藝,就請殿下和我合奏一曲《泛滄浪》吧!”
便有伎子奉上一把古琴與李旸。
艙外的伎子擊缶吹笙,陪襯著演奏起來。
沈嫄向李旸微微頷首,附簫在唇邊,玉手摁動音孔,盈盈款款吹奏起來。李旸撥動琴弦,隨即跟了上來。
這首《泛滄浪》本是敘述“志在駕舟于五湖”的情致,他二人都是技藝頗精的人,合奏起來,讓人如臨仙境,恍若被層層云霧繚繞著周身一般。
一曲漸罷,李燚頭一個鼓掌,笑道:“朕不知道朕的老四還可以做此隱逸之意的曲子!不錯不錯!”
織敏掩唇笑道:“父皇只夸贊四弟,不夸一夸阿嫄,可真是小氣!”
李燚側頭看向沈嫄,笑道:“卿吹奏得很是精妙,朕之所以沒有夸贊你,是覺得卿吹得好,那是理應的。”
沈嫄嫣然笑道:“陛下抬愛了,臣女可當不起這樣的夸獎。”
有內侍來報:“啟稟陛下,修媛娘娘帶著七皇子到了。”
“小心著讓娘娘進來。”
須臾間,林修媛便在內侍宮人的扶持之下走了進來,她一手輕輕護著小腹,一手還拉著十歲的皇七子李晟。
“臣妾來遲了,還請陛下恕罪。”林修媛禮了一禮,笑。
李燚起身去攙扶她:“哎,愛妃來得不算遲,只是錯過了剛才沈嫄的好簫聲啊!”
林修媛看了一眼沈嫄,掩唇一笑,說道:“臣妾方才在小舟上都聽見了,和著流水聲,別有一番滋味兒呢!嫄姑娘可真是個多才多藝的!”她將手中執著的一束紫薇花奉到李燚面前,笑道:“臣妾來的路上看見這紫薇花開了,特地采了一束來給陛下把玩。”
李燚接過瞧了一瞧,摘下一根生著三朵挨在一起的紫薇花,輕巧的簪進林修媛的墮馬髻中,笑道:“嗯,這花開得嬌艷,襯得起你這孔雀藍的衣裳!”
林修媛含笑輕撫一撫那花,溫婉笑道:“陛下喜歡就好。”
李燚問妃子:“最近朕忙,沒怎么去看你,你進食可香?睡得可好?腹中的孩子如何?”
林修媛那雙瑞鳳眼緊緊凝視著皇帝,中間仿佛包含了千萬般的柔情。她柔聲笑道:“臣妾一切都好,貴妃娘娘和德妃娘娘都很照顧臣妾,時常派人送來吃食給臣妾。臣妾這次懷胎沒什么不妥的,就是希望能養個女兒,也算是兒女齊全了。”
李燚樂呵呵的一笑,他不缺兒子,所以林修媛給他添個兒子女兒都是一樣的。他撫一撫皇七子李晟的腦袋,笑道:“你母妃要給你添個小妹妹呢!你喜歡嗎?”
李晟那雙水汪汪的眼睛骨碌骨碌一轉,落在一人身上。他指著沈嫄笑道:“小妹妹要是有她那么好看,我就喜歡!”
眾人皆一愣,隨即都噗嗤大笑了起來。
織敏邊笑邊去推搡沈嫄:“你瞧你,沒事兒生得這么好做什么?老七半大的孩子,就知道你好看了!可真是……”就連林修媛也露齒一笑,輕輕在沈嫄的腦門上彈了一下。